第262章 格嘰格嘰

　　賈平安走出了百騎，蔣巍竟然就在外面等候。他換了便衣，背著包袱，壹副即將遠行的模樣。
　　在見到賈平安後，他微笑道：“能否單獨說話？”
　　包東沈聲道：“參軍，校尉和邵中官令某壹直跟著妳……”
　　賈平安點頭，“好。”
　　然後他對包東搖搖頭，“妳等在後面跟著就是了。”
　　二人當先往外走。
　　“以後怕是再也沒機會走這條道了。”蔣巍看著這條寬敞的道路，以及路邊的各家衙門，心中不禁唏噓不已，“某其實並未有什麽野心。”
　　賈平安只是微笑。
　　野心看妳怎麽解釋，在這等時候可以理解為迫切的上進心，為了上進不擇手段。
　　蔣巍有沒有野心……絕對有！
　　“李敬業犯事，某責打他，這是向英國公示好。”
　　這個和賈平安猜測的壹樣，但……
　　“妳趴在墻頭看風向，不動聲色。”賈平安壹句話就刺破了蔣巍的面具。
　　“是啊！”蔣巍無奈的道：“某的膽略不如妳。但某開始以為妳會來尋某，只要妳來尋某……”
　　“帶上英國公的意思，可對？”賈平安的眼中多了譏誚，“妳壹直想賣個人情給英國公，可妳卻看低了他，也看低了某！”
　　蔣巍低喝道：“可某並無壞心。而妳卻悍然壹擊，為此不惜去尋了高侃和梁建方的人情，值得嗎？”
　　“值得。”賈平安看著他，很認真的道：“在妳的眼中，在許多人的眼中，情義需要用利益來衡量，可某要告訴妳，利益只是利益，人若是什麽都按照利益來行事，那和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所以妳……”蔣巍深吸壹口氣，“妳就去弄了楊家，只是為了給英國公解圍。”
　　呵呵！
　　賈平安微微壹笑，此刻已經出了皇城，他拱手，隨即上了阿寶。
　　看著這個微笑，蔣巍心中壹個激靈，然後拉住了他的韁繩，仰頭道：“妳若是早些來尋某，妳為何要等……不對，妳想弄走某！”
　　賈平安愕然，“妳倒是難得的聰明了壹次。”
　　“為何？”蔣巍嘶聲道：“某與妳無仇無怨，為何要對某下手？”
　　賈平安不去尋他，這便是隔絕了他和此事的關聯。等事情結束後，皇帝秋後算賬，自然而然的就會想到他蔣某人的各種言行。
　　某死得不冤！
　　但蔣巍卻想不通賈平安為何處會心積慮的對自己下手。
　　“妳……”賈平安想到此人即將去遼東，就說道：“敬業剛進了千牛衛，妳便讓那二人與他為伴……”
　　他的眼中多了冷色，“從壹開始妳就在尋求向英國公賣人情的機會，妳知曉那二人的來路，他們是小圈子的邊緣人家，天然就是敬業的對頭，妳這般安排，真當某不知曉嗎？”
　　蔣巍面色慘白，“某只是想讓他們發生沖突，誰知道李敬業下手這般狠。”
　　若只是沖突，蔣巍出面調停，隨後示好李勣，這便是人情。以後李敬業在千牛衛壹日，李勣就得領情壹日。
　　可李敬業那寬厚的身板，揮拳出腳誰能擋？
　　“機關算盡太聰明！”賈平安丟下壹句話，就夾夾馬腹。
　　多謝了，蕭淑妃！
　　此次蕭淑妃配合的很好，特別是後期弄王家的時候，蕭淑妃堪稱是神助攻。
　　阿寶壹聲長嘶，歡喜的往右邊而去。
　　蔣巍呆立原地。
　　“某自作聰明，卻未曾想過這些全在他人的眼中。”
　　……
　　禁苑此刻依舊是冷颼颼的。
　　賈平安去了感業寺，說是住持出去了。
　　娃娃臉去了哪？
　　賈平安先去巡查了壹遍。
　　“阿姐！”
　　武媚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裏。
　　“是平安啊！”武媚整理了壹下帽子，然後出來。
　　“最近如何？”武媚看了他壹眼，覺得少年就是精神好。
　　“還好，就是和人發生了爭執。”
　　賈平安把最近的事兒說了。
　　武媚略壹思忖，“此事妳卻是做的過了些。”
　　“為何？”賈平安有些好奇。
　　“那些彈劾李勣之人，言辭裏大多是李勣管教子孫無方，這並未逼人太甚。而妳壹下就把楊家給弄的裏外不是人，太過淩厲，會引人警惕。”
　　武媚伸手摸摸他的頭頂，“又長高了些，不過少年熱血也對，若是少年老謀深算，那些人更會警惕。”
　　呵呵！
　　這個就是賈平安的想法。
　　妳壹個少年玩手段玩的溜，那是才華。但妳壹個少年和老頭子般的隱忍，把手段化在無聲無息中，讓人中招了都不知道咋回事。
　　這就是妖孽。
　　妖孽要弄死！
　　所以賈平安才會用最暴烈的手法，直接毀去楊勝河的仕途，接著在最繁華的平康坊暴打馬慶虎。
　　他有些好奇，“阿姐，若是換妳會如何做？”
　　武媚想了想，淡淡的道：“若是我，下手就要徹底，平安妳要記住，壹旦動手就別留情。”
　　賈平安只覺得脊背發寒。
　　這是要把楊家、王家和馬家連根拔起的意思。
　　果然是阿姐！
　　歷史上她壹旦出手，對頭幾乎就是連根拔起。
　　賈平安諂笑道：“阿姐威武霸氣。”
　　武媚被他逗樂了，笑道：“妳也到了該尋摸親事的年紀了，可我還在這裏，卻不能為妳相看。若是有人給妳尋摸妻子，切記，莫要去尋世家門閥的女子！切記切記！”
　　李治定然給她透露過自己的困境，宮中的，朝中的。
　　宮中的麻煩來自於世家門閥：王氏和蕭氏都是世家門閥的女子，身後各自有壹股勢力。
　　而朝中就不用說了，世家門閥壹手遮天。
　　武媚的建議隱藏著壹個意思：皇帝和世家門閥將來會勢如水火。
　　“阿姐……”
　　賈平安點頭，“某知曉了。”
　　他隨後出去，壹路去了小基地。
　　才將走近，就嗅到了壹股子煙火味，還有壹股子燒烤味。
　　他加重腳步，裏面壹聲驚呼，接著臉上有幾道黑灰的蘇荷出現了。
　　“呀！嚇我壹跳。”蘇荷拍拍胸脯，賈平安越發的懷念托奶了，覺得對她有幫助。
　　“在弄什麽呢？”賈平安笑吟吟的問道。
　　蘇荷拉著他進去，“妳看。”
　　小基地在樹木的包圍中，進去後，那個無煙竈上架著壹串蘑菇。
　　烤蘑菇。
　　這妹紙果然有吃的天賦。
　　“要抹油。”賈平安動手了。
　　“為何？”蘇荷蹲在邊上，雙手托腮，歡喜的看著賈師傅燒烤。
　　“不抹油味道不好。”
　　賈平安壹番操作後，蘇荷嘗了嘗，“好吃。”
　　呵呵！
　　這妹紙真好養活。
　　蘇荷壹邊吃壹邊遺憾的道：“可惜沒羊肉。”
　　“豕肉也行吧。”賈平安隨口說道。
　　蘇荷皺眉，“豕肉好臭。”
　　呃！
　　是了，此刻的豬沒閹割過，壹旦到了發情的年齡，公豬的肉腥膻味很重，難以下口。
　　格嘰格嘰？
　　晚些出了禁苑，回到百騎。
　　“千牛衛來了個新人。”唐旭壹臉唏噓，“某壹直未動，千牛衛卻換了三人了，哎！”
　　賈平安沒空管這個，“校尉，可吃過豕肉？”
　　“吃過。”唐旭壹臉的惆悵，“那時候能吃肉就算是不錯了，可卻很臭，不好吃。”
　　邵鵬說道：“若非是窮的厲害，誰會吃豕肉？”
　　賈平安覺得這就是個機會啊！
　　“若是豕肉香噴噴呢？”賈平安回想起後世華夏的豬肉，煎炒烹炸隨便妳，味道沒得說。
　　“若是豕肉能吃……”唐旭想到了許多，“羊肉貴，百姓吃不起，如此許多人家壹年到頭都吃不上肉。若是豕肉能吃，養的人家會更多壹些，如此貧民也有了肉吃，那便是盛世了吧。”
　　啥是盛世？
　　在唐旭的眼中，當貧民也能吃肉時，那便是盛世。
　　他看了賈平安壹眼，“妳會弄炒菜，莫不是有手段？”
　　賈平安搖頭，他原先也見過人家烹食豕肉，那味道，腥膻的沒法下嘴。
　　但若是閹割後呢？
　　閹割前的公豬到了時間就會發情，渾身膻味重，關鍵是長的還慢。
　　而閹割後，公豬專心長肉，不再發情，肉也好吃了。
　　由此可見……發情不好，不但影響味道，還消耗許多熱量。閹割後那些熱量都化為了脂肪。
　　夾層五花肉它不香嗎？
　　弄個紅燒肉，或是東坡肉，那味道……
　　賈平安說幹就幹。
　　回到家，他請了姜融來。
　　“某想在道德坊裏建個東西養豕。”道德坊裏有空地，但妳要想建造什麽東西都得審批。
　　姜融笑瞇瞇的道：“賈參軍說這話是打某的臉呢？建宅子要批，建豕圈……隨便弄，誰敢說三道四，腿都給他打折了。”
　　看看，這便是基層胥吏的辦事作風。
　　賈平安笑道：“如此便多謝了。”
　　姜融納悶的道：“賈參軍為何要養豕？那東西難吃，誰家吃豕肉都被人看不起呢！”
　　養豕……
　　養屍……
　　賈平安覺得瘆的慌。
　　“無礙！某想試試，興許能弄出能吃的豕來。”
　　豕，屎……吃豕。
　　叫豬多好啊！
　　不過現在的豬都是和茅廁弄在壹起，堪稱是從小就在屎堆裏成長起來的，所以叫做豕也沒錯。
　　姜融覺得奇怪，回去和人壹說，大夥兒都覺得賈參軍怕不是抽了。
　　楊德利得了消息，第壹件事就是去摸賈平安的額頭。
　　“以前在楊家塢時妳就沒看到？”楊德利不解的道：“只有最窮的人家才養豕，那東西沒人吃呢！”
　　“某有法子。”賈平安只是壹句話就讓楊德利消停了。
　　隨即就是修豬圈。
　　這活兒簡單，不需要什麽裝飾，直接搭個棚子，修個圈完事，然後用生石灰殺菌壹次。
　　豬圈修好，賈平安親自帶著人去尋摸小豬。
　　“竟然是黑皮的？”
　　賈平安所見到的豬竟然都是黑皮的，這顛覆了他對白皮豬的印象。
　　他不知道的是，傳統的華夏豬就是黑皮的，後世才引進了白皮豬。
　　“為啥要小豬？”杜賀壹邊幹嘔，壹邊問道：“郎君，這半大豬也不錯。”
　　這家豬圈就修建在茅坑上，前方拉，後面養豬又吃又拉。
　　壹溜小豬在吃奶。
　　“才九日呢！”主人家很客氣，只是不時好奇的看賈平安幾眼。
　　這少年分明就是貴人，貴人賣小豕，這是買去幹啥？
　　賈平安點頭，“就要這般大的，弄十頭回去！”
　　“真買？”主人家不敢相信的問道。
　　“給錢。”
　　賈平安覺得這地方沒法待了，太臭。
　　“那個母的也買回去。”
　　小豬還得吃奶啊！
　　小豬好說，母豬卻不好弄。
　　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家子弄到了道德坊的豬圈裏。
　　“哎！看看，賈參軍要養豕了。”
　　坊民們很是興奮，有人說道：“這賈參軍難道還吃豕肉？”
　　於是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多了些認同。
　　“洗刷壹番！”賈平安在指揮家仆伺候這些豬。
　　洗洗刷刷的，這些豬安然進圈。
　　但隨即閹割的事兒很麻煩。
　　尋誰？
　　賈平安去尋了郎中，壹聽是閹割豕，郎中差點把藥匣子丟在賈平安的頭上。
　　“這是羞辱老夫呢！”
　　賈平安想辯駁，可邊上的人都鄙夷的看著他。
　　擦！
　　這年頭二師兄地位不高，誰都不待見。
　　賈平安灰溜溜的回到家中，冥思苦想。
　　宮中倒是有這等高人，能輕松的割蛋，但那等人賈平安沒法請，也請不到。
　　“咦！”
　　賈平安突然想到了壹個人。
　　他帶著禮物去了英國公府。
　　“小賈來了。”
　　李勣回歸尚書省，整日事務繁多，回到家就想歇息。
　　“英國公，某這裏帶了些美酒……”為了手術他還得準備消毒的東西，為此用土辦法弄了些高度酒，聊勝於無，死活就看那些小豬的造化了。
　　“美酒？”
　　李勣眼前壹亮，“來人，弄了好菜來。”
　　二人隨即坐下，李敬業在邊上磨皮擦癢的，“阿翁……”
　　李勣看看那個小酒壇子，“酒不多，妳年少，自家喝別的。”
　　這是我的親祖父？
　　李敬業壹臉‘我是買菜贈送’的模樣，讓李勣真想壹巴掌抽去。
　　晚些打開壇子，李勣深吸壹口氣，“好酒！”
　　高度酒倒上，李勣壹口幹，然後被辣的眼睛發直。
　　“好……好酒！”
　　賈平安還是不大喝酒，倒了壹杯慢慢喝。
　　他給李勣倒上，等半醉後，就說道：“英國公，某這裏有些難事……”
　　李勣已經二麻二麻的了，大手壹揮，“說。”
　　“某那裏養了壹群豕。”
　　“養屍？”李勣對豕這個東西壓根沒啥概念，壹開口就讓賈平安格外的膈應。
　　“是豕！”賈平安想死。
　　李勣喝了壹口酒，“何事？”
　　“某想……”賈平安並指如刀，惡狠狠的道：“某想閹割了它們，郎中有法子，刀法卻差。刀法好的卻不懂醫術。想來想去，唯有英國公刀法醫術兩開花……”
　　李勣已經有些暈沈了，“小事，明早老夫告假去壹趟。”
　　“多謝英國公。”
　　李敬業把他送出去，壹路抖機靈，“兄長，妳哄阿翁去閹割豕，回頭阿翁酒醒了定然惱怒，可卻不好反悔……妳自求多福吧。”
　　賈平安卻不怕這個。
　　“無所謂……”他哼著歌回家。
　　第二天李勣醒來，覺得有些頭痛。
　　“好酒！”他不禁贊了壹句，然後昨日的記憶就和放電影似的在回放。
　　美酒。
　　還有什麽……
　　“閹割小豕？”李勣想殺人。
　　還什麽刀法醫術兩開花，老夫的醫術是治人的，老夫的刀法是殺人的……
　　李敬業在邊上見祖父惱火，就勸道：“阿翁，昨夜兄長說了，阿翁這是壹手醫術救死扶傷，壹手刀法為國為民，堪稱是……是什麽來著？好像是老帥鍋……行走江湖，無數美女簇擁，還說阿翁這等以後定然能打下壹個大大的……”
　　他捂著嘴，覺得不對勁。
　　呯！
　　“阿翁饒命！”
　　老夫被妳們兩個小輩編排的這般……
　　老李雖然不安逸，但作為信人，依舊去告假。
　　“好說。”長孫無忌等人都表示收到了，皇帝也點頭，但大家都問了壹下他去幹啥。
　　為啥要問這個呢？
　　李勣很糾結的說賈平安家出了點事，自己醫術不錯，去看看。
　　老李真是個好人吶！
　　誰都沒看到李勣走時握緊的雙拳。
　　腸子悔青了啊！
　　李勣覺得喝酒還是要節制才好，否則就會出現昨夜的情況。
　　到了道德坊，賈平安笑吟吟的相迎，“英國公，昨日得罪了，不過某並未有褻瀆英國公之意。閹割小豬，乃是為了壹項要緊的測試，若是能成功，堪稱是利國利民。”
　　李勣看了他壹眼，“若是假話，回頭老夫……”
　　他畢竟是儒將，閹割了妳這等話還是說不出口。
　　呵呵！
　　賈平安淡淡的道：“此事若是成了，不差於糧食增收！”
　　百姓養豬增收，而且吃了豬肉後，米糧自然就吃少了，所謂油水越多，主食吃的越少就是這個道理。
　　而且還能建立壹個全新的畜牧體系，以及壹個前途無量的肉食品類。
　　堪稱是功德無量啊！
　　晚些，小豬們被壹壹弄了出來。
　　“英國公，這是酒水，刀子要用這個酒水浸泡壹番，在動手時，先給下刀的部位抹壹抹。”
　　“這是何用？”李勣來此本身就是不見外的壹種表現，否則僅憑著閹割豕這等事兒，他就能和賈平安翻臉，傳出去賈平安也沒法做人了。
　　“消毒。”賈平安說道：“沙場上有的兄弟僅僅是壹個小傷口，可最後傷口卻會化膿腫脹，最後死去，某以為，這便是有毒素和小東西在起作用。”
　　“這個說法倒是有趣。”李勣笑了笑，作為醫術大佬，他自然不信這話。
　　隨後動手。
　　李勣的刀法……
　　“好刀法！”
　　只見他拿著小刀壹割，那地方就開了口子，隨後壹擠，淡就出來了，割了……
　　“別扔啊！”
　　賈平安覺得這東西應當不錯，烤來吃試試。
　　李勣看了他壹眼，臉頰抽搐，覺得這個少年真是討打。
　　有了開頭，接下來就輕松了。
　　杜賀看了半晌，突然說道：“英國公，郎君，某覺著能試試。”
　　咦！
　　賈平安看著他，點點頭。
　　若是學會了，以後也能進宮去當個閹割師傅。
　　李勣覺得正好解脫，就在邊上指導了壹番。
　　杜賀竟然真的有些天賦，連李勣都微微頷首。
　　閹割完畢，李勣說道：“老夫在軍中多年，這等口子，若是能活下六頭小豕便是不錯了。”
　　賈平安笑了笑，前世他見過走村串鄉的割豬匠，只要註意消毒，小豬的死亡率低的令人感動。
　　所以老李絕對會大吃壹驚。
　　李勣回到了尚書省，剛看到值房，轟隆壹聲。
　　值房……塌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