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眾裏尋他

　　進化者之間對彼此的戰力評估，其實只是壹個很模糊、偏直覺的判斷方式。
　　就像人類社會中，兩個陌生人壹見面，彼此通過衣著、談吐和氣質之類的外在特征，大概能感覺到對方屬於什麽樣的出身階層——當然，時不時會判斷錯誤，但仍舊是人人下意識評量彼此的手段。
　　現在林三酒就很難說，她對那壹個男人的戰力評估到底是否準確：感覺上，似乎是她沖過去幾拳頭就能撂倒的類型……可是他畢竟是能操控記憶領地的人，看著越普通，林三酒就越不敢掉以輕心。
　　在壹片死寂中，她聽著壹頁雜誌紙被“嘩啦”壹聲翻了過去。
　　為什麽他突然蹲下來看雜誌？剛才不是還在為了兩個擰絞在壹起的記憶領地撓頭嗎？林三酒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卻不知道該提防什麽。
　　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那男人恰好蹲在橘紅星球的正前方；她若是想落地，壹露頭，就肯定會先落入他的視線範圍。
　　如果他剛才為了查看情況走入了天象公園，那就不壹樣了：她自詡速度夠快，應該能夠在對方掉頭逃返都市之前，就先壹步攔截住他。
　　現在可好，他就蹲在天象公園邊界線以外，當他發現有人朝他沖過來時，那他是怎麽把天象公園弄過來的，他完全可以再怎麽把天象公園弄走——林三酒不知道他的根底，自然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速度快，還是他操縱記憶領地的速度快。
　　……但是，只要沖過去的速度，能快得叫他反應不過來就行了吧？
　　林三酒猶豫了幾秒鐘，在心裏將這個主意翻來覆去地檢視了壹遍。
　　最壞的情況，就是那男人只需要壹個念頭就能將天象公園挪遠——不需要挪得很遠，只要二者之間的距離遠得讓人跳不過去就夠了，到時戰力高低關系就不大了，對方完全可以從容對付她。
　　所以，她得在對方壹個念頭轉完之前就到達對面……如果算上剛剛露面時，那男人難免會先吃壹驚、再作反應的過程，她可能只有壹秒左右的時間。
　　林三酒在心裏衡量了壹下距離——至少也有近千米。距離越遠，高速就越難以保持，這個距離要在壹秒之內覆蓋的話……對於進化者來說，也是難以想象的難度。
　　她低頭看了看。
　　行，沒問題。
　　決心壹下，林三酒立刻收了【意識力掃描】，從機翼邊緣小心地慢慢向後退去，盡量沒有發出聲響。
　　那男人仍舊沒有察覺遠處還藏著壹個人，大大咧咧蹲在地上，對著雜誌皺起了眉毛，好像這種主要負責刺激的雜誌上能出現什麽讓人難以理解的內容壹樣。
　　“嗯？這不對啊……”他看了看雜誌，又擡頭看了看和十二界街道扭在壹起的天象公園。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壹點點松開了，似乎有壹個疑問正在漸漸得到解答。他的目光轉了幾圈，最終落在了天象公園半空中那壹顆橘紅色星球上。
　　就在那男人騰地壹下從原地躍起身的時候，林三酒也緊貼著橘紅星球下方，朝外轟然撲了出去——當然，不是她自己撲出去的。
　　飛行器從懸浮狀態到突然加速，只用了壹瞬間的工夫。
　　破開激起的氣浪，海嘯壹般朝前拍打卷掃而去，尖銳呼嘯聲即使在機艙內都清晰可聞——連林三酒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越過了那男人頭頂，遠遠地撲向了遠方，眼看著快要撞進壹棟高樓裏了，才急急地剎住了飛行器。
　　要是反應再慢半拍，她恐怕就要沖出這個記憶領地，闖進下壹個裏頭去了。
　　余淵給她開過來的這壹架飛行器，性能實在優越；懸浮、加速再急停，依然又穩又流暢，靈敏迅速得如臂使指。她的技術不足以在高樓之間駕駛飛行器，等她開門壹縱身躍出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男人的後腦勺，正迅速消失在了壹條街的街角。
　　“站住！”林三酒壹落在地上，拔腿就追了上去；明知道對方不會老實站住，還是怒喝了壹句：“站住，我不殺妳，我只是要訊息！”
　　以他表現出的身手來看，哪怕先壹步跑沒影了，林三酒也不太擔心——她的速度，壓根就是不大多數人能夠與之匹敵的；在這壹句話喊完的時候，她已經緊咬著那人消失的方向，急速轉過了同壹個街角。
　　下壹秒，沸沸揚揚的人聲、車聲、電視廣告聲……無數音浪，忽然從靜寂之地深處轟然爆發，裹著光影交疊的浪花，壹起迎面打上了林三酒。
　　她壹個踉蹌，緊剎住了腳。
　　在她面前，原本凝固的人群壹個接壹個紛紛活了，嘴裏接上了說到壹半的話，腳終於落了地、又擡起來，恢復了大城市的快節奏步伐；霓虹燈招牌缺損了壹處的熒光繼續嗡嗡跳動起來，籠著路邊攤的淡白色煙霧終於被時間釋放，散播出燒烤的香氣。
　　林三酒瞪大了眼睛，然而在人頭湧動的街道上，那個男人如同跌入海裏的壹滴水，融化壹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些人……毫無疑問，都是記憶背景中的活動“人板”，壹眼就知道不是真人。假如他們都是真人，那還有被推開打飛、強迫清路的可能性；可是現在即使是林三酒，也不可能用武力將他們從自己的運行軌跡上推出去，反而自己倒是有被反作用力給彈壹個跟頭的風險。
　　她不得不擠在人群裏連連閃避，又想放速奔跑、又要避開人群車流，在趔趄幾次之後，終於意識到這是大海撈針的無用功。
　　……這兒不壹樣。
　　這壹片記憶領地不管是面積、建築物、活動人數、細節之豐富，都遠遠不是之前任何壹個可以相比的。這兒太真實了——這並不是說，其他的不真實；而是這壹片記憶領地中對於細微紋理的琢磨，已經細膩到了連現實都無法追上的程度。
　　甚至由於壹切都太清晰、太銳利、太強烈，這種比真實還真實的視感，竟然就能給人當面壹拳似的沖擊。連壹屋壹牌的細節都精微得好像能叫人看上數年，再配上物件和人物龐大的數量，令人掃壹眼都市街道，都覺得要花好久才能消化。
　　要從這種環境中找壹個不大出眾的陌生男人，林三酒自問做不到。
　　奇怪了，是她剛才隔得太遠，以至於才沒有感受到麽？這種清晰豐富的沖擊感，好像是在壹切都重新活動起來之後，才突然增強的……
　　林三酒使勁閉了閉眼，令自己的大腦在短暫黑暗中喘了壹口氣，又做了壹點心理準備，才總算能睜開眼睛，迎接下壹波無盡細膩、強烈銳利的細節沖擊。
　　她瞇著眼，慢慢順著街道，逆著人群往前走。當她經過壹家電器商店的時候，從擺在櫥窗裏的音箱中，忽然傳出了壹個氣急敗壞、飽含譴責的聲音。
　　“就是妳胡來，把我們這兒兩個回憶錄給搞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