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 行善很容易

　　“如果妳有機會再次見到她，告訴她，讓她多聯系十二界的人，購買壹種叫做‘大洪水跳躍’的服務。”
　　瑪瑟盯入和百合眼睛裏時，神色專註又帶著探究，甚至叫林三酒起了錯覺，就好像她要透過和百合，試圖看見後面真正說話的那個人。
　　“大洪水跳躍？那是什麽？”
　　此時的瑪瑟，就好像壹幅還沒來得及幹燥就被浸入了水裏的水彩畫，從下往上，漸漸被虛無沖淡開了。在她腰部以下，只剩了壹絲肢體仍在的幻覺她應該是知道自己消失了多少的，盡管她壹眼都沒低頭看。
　　“妳知道大洪水嗎？在十二界裏，大洪水已經是很大壹部分進化者的共識了，”得到肯定答復之後，瑪瑟語速飛快地說道：“有想要停留在壹個地方不動的，就有看見壹個地方不好想要提前走的。‘大洪水跳躍’，就是讓人利用大洪水原理，按照自己想離開的時間，去往下壹個地方。”
　　竟有這種服務？怎麽辦到的？
　　林三酒吃了壹驚，知道現在沒有追問的閑暇了，在那片虛無繼續沖淡了瑪瑟的胸口時，匆匆問道：“妳有什麽需要我轉告她的話嗎？”
　　瑪瑟望著和百合，眼角微微抽動了壹下。“告訴她，叫她壹定要來見我，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只有她才能幫得上忙。”
　　“什麽事？怎麽幫？”
　　“來不及說明白了，”瑪瑟看上去已經僅是壹個漂浮在空氣中的頭顱了，顯然越是接近傳送尾聲，消失的速度就越快。“我們就算見了面，至少也要——”
　　這句話她沒能說完，已經從原地消失得不見蹤影。若不是和百合面前的地面上腳印雜亂、疏疏零零還有血滴，林三酒幾乎沒法相信，自己剛才確實已經見到瑪瑟了。
　　在瑪瑟傳送走之後，壹時之間無論是“紙”的這壹頭，還是“紙”的那壹頭，都沒有人說話；靜默的大地上，只有粗糲的風沙沙地刮過去。半晌，和百合擡起手，似乎想摸壹下自己的喉嚨，沒等碰到皮膚，又無聲地垂落下去。
　　林三酒看著她的這個動作，想要咽壹下嗓子，它卻幹幹沈沈地不肯動。
　　假如和百合質問她，為什麽自己剛才竟會變成壹個發聲道具，或者沖她哭泣、發怒，這其實都是好事——至少說明她在試圖理解自己的狀況，接下來不管是抗拒還是接受，她還是壹個選擇了抗拒或者接受的主體。但是和百合現在，只是望著遠方被樓房遮擋得支離破碎的地平線，楞楞地不出聲音。壹個音箱在沒有連上的時候，仿佛就是這種沈默。
　　林三酒將臉埋入手掌裏，過了壹會兒，感覺身後禮包輕輕在她肩上搭了壹只手。“姐姐？”他試探著叫了壹聲。
　　“我沒事，”她擡起頭，低低吸了壹口氣。
　　不管做不做選擇，做什麽選擇，都有代價，人生就是在壹個又壹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面前，權衡所謂答案的好壞。她固然是要救和百合的，卻也在情況演變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像那些遊戲設計者壹樣，把和百合當成了道具用——不，她甚至還給和百合留下了完整的自我意識，讓後者清楚地感受到了作為道具的每壹刻。盡管是不得已的，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結果並沒有不同。
　　林三酒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兒明白女媧的意思了。
　　……行善很容易，不作惡很難。
　　她壓下心緒，拿起通訊器，恢復了正常音量，對那壹頭的和百合說：“讓我現在先把豪斯特的遊戲找出來……妳給我壹點時間。我只要壹點時間。”
　　和百合聽了，只是“嗯”了壹聲，更像是壹個下意識的反應。
　　鐵門後的那個男人，即使不能近距離仔細檢查，也能叫人看出來現在情況不妙了。林三酒加快了翻找歷史遊戲的速度；可是她要找的不僅僅是九個房間裏的內容，而是九個房間裏、在過去天知道多長壹段時間內，曾經產生過的所有內容——這樣壹來，她要壹壹看過去的內容就更多了。
　　在她自己的專註，與和百合的沈默之中，林三酒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她到底看了多少內容。寫出電子遊戲機的不止壹個人，她好幾次精神壹振，再仔細看的時候，才發現只是形似神非的另壹個遊戲，與豪斯特無關。接連來了這麽幾次，當她又壹次看見“夾娃娃機”的時候，甚至都沒抱多大希望——沒想到正是這壹次，她找到了豪斯特剛剛參加過的那個遊戲。
　　“我找到了，”她對和百合匆匆說道，“在我把遊戲重新打開之前，我需要先喚醒豪斯特的意識。妳能不能……”
　　林三酒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她貼近了屏幕，仔細望著那副影像，看了壹會兒，才慢慢問道：“他死了？”
　　豪斯特的胸口好像有壹陣子，都沒有過起伏了。
　　和百合彎下腰，朝地面上蹲下來，動作慢得好像上了年紀壹般。她隔著鐵門欄桿往裏頭看了壹看，擡起頭，說：“嗯。”
　　林三酒的手還在鍵盤上，這壹下就好像忽然沒有了去的地方。它們停在鍵盤上，靜靜的。夾娃娃機的遊戲文本還展開在她的眼前；若是只有失去肢體的創傷，或者只是遭受了圍攻，可能都還不至於致人於死地。豪斯特哀號過，懇求過，精神也振奮過，最終都沒有什麽作用。
　　“現在怎麽辦呢？”和百合低聲說。
　　在林三酒壹時回答不上來的沈默裏，她忽然站起身，離開了鐵門往回走。她像散步似的慢慢沿著壹條直線走，走了壹會兒，走到了頭，走不動了，轉過頭去看時，鐵門依然看得見她，她依然看得見鐵門。
　　“……只有這麽短的距離，”和百合朝著對講器說，“妳看。”
　　只要還存在，就要壹直徘徊在這個大小的範圍內——這會是什麽樣的狀況，林三酒不敢去想。她十分不願意刪掉和百合的文字，但現在看來，好像這才是最終也是最好的出路……
　　她將拳頭攥得死緊，壹側牙下意識地咬著內腮，盯著面前展開的遊戲文本，甚至懷疑自己視線裏都要出現血光了。或許是剛才翻看遊戲的操作習慣了成了自然，她仍舊在下意識地劃過壹個個遊戲；她面前的文字像是夏夜煙花壹般，變幻綻放登場退場，似乎什麽印象也沒留下來，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剛剛翻過去的那個遊戲，似乎就是女媧所說的“救助站”。
　　林三酒呆了壹會兒，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妳現在想讓我把文字刪掉。”她低聲說，“決定權是妳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可以把我看見的這些遊戲，這些遊戲裏遊戲外的人，挑壹些講給妳聽嗎？我有壹個提議，如果妳在聽完之後不同意我的提議，還是想被刪掉，那我就刪掉妳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