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東（三）

　　那些俘虜被宋明亮帶著人轉移到了開進車站裏的軍車之上，對於那些俘虜的傷員，敵工部也派出了專門的醫護人員陪護著，在那個大衛被擡上軍車的時候，他清醒了過來，掙紮著坐起身，向張賢張望著，仿佛有什麽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地停住了，重新躺到了擔架之上。也許對他來說，以後再也不會見到這個在押解的途中救過他性命的人，如果沒有這個小連長，只怕他早就已經死在了朝鮮的荒野之中了。
　　此時，張賢正向曹爽介紹著宋明亮，曹爽是隨著王大虎壹起進入七十二軍裏來的，幾乎沒有多作停留便跟著大部隊入朝參戰，他還不認識這位敵工部的副部長。
　　不管怎麽說來，自己的任務終於是完成了，張賢長長地出了壹口氣，覺得肩膀上的重任總算可以卸下來。他擡起頭，壹輛火車正緩緩地駛進了站臺，此時的站臺之上，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大多數都是穿著軍裝的解放軍，運物資的車輛、運人員的車輛以及運食品、藥品的車輛來來往往，都是從這個車站裝上火車，然後開過鴨綠江大江運往朝鮮境內。中國人民對朝鮮的援助根本就是無私無償的，不負加任何條件，任何理由，這其實就是壹種唇亡齒寒的關照與幫助，如果有壹天朝鮮真得不存在了，那麽東北地區或許也將成為敞開的腹地，那樣對於中國來說，先不要談什麽社會主義建設了，只怕連社會的安定都無法解決。
　　宋副部長也為第壹連準備了兩輛軍車，就停在車站的外面，張賢集合著第壹連全體的戰士，已經列隊出站了，可是也就在他轉身的同時，忽然從身後傳來了壹個人的大喊之聲：“阿水！那不是於得水嗎？”
　　張賢不由得壹回頭，順著聲音看去，卻見到那輛剛剛駛入車站內停下的列車，車窗打開來，壹個面孔黝黑的軍人正探出身子向他招著手。
　　看著這個人，張賢只覺得有些眼熟，可是壹時之間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呵呵，半邊人！妳不認識我了？我剛才從妳的後背影壹看，就認出妳來了！”這個探出頭來的軍人笑呵呵地告訴著張賢。
　　“鄭龍？”張賢這才驀然想了起來，當初在淮海戰役期間，他曾與這個鄭龍同在後方的醫院裏，同壹個帳篷裏住過很長時間，記得當時他負傷的時候，是中野壹縱裏的壹個營長，渡江戰役打響之後，又聽說他去了華東的部隊，到了浙江那邊，卻沒有想到，這麽兩年過去了，還能夠在這裏又壹次相遇了。
　　鄭龍已經從車窗口中跳了出來，立到了站臺之上，哈哈笑著與跑過來的張賢壹把抱在了壹起，兩個久別重逢的戰友在這個北國的車站相遇，就好象是又回到了淮北的戰場之上壹樣。
　　第壹連裏的戰士們好奇地轉過了頭來，奇怪著自己的連長，怎麽會認識這麽壹個陌生部隊的領導，從鄭龍的軍裝可以看出來，這個人穿著四個口袋的衣服，坐的是綠皮有座位的車廂，應該是壹個最少營長以上級別的幹部。曹爽也不由得回過頭來，楞楞地看著這壹對互相擁抱在壹起的戰友，問著邊上的壹名工作人員：“這輛軍列是從哪裏開來的？”這個工作人員也看出他是壹名幹部，隨口告訴著他：“浦口！”他楞了壹下，浦口正是南京的對岸，這說明這支部隊應該是從華東過來的，忽然有些黯然失神，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壹去再沒有回來的戰友。
　　此時，張賢已經與鄭龍敘起了話來，在鄭龍的印象裏，張賢還是壹個半邊人，這個時候雖然面貌有些改觀，比頭上纏著繃帶的時候看著舒服了許多，但是大至的模樣還是沒有多少改變，也就難怪他看著張賢叫出名字來的時候，有些又不敢多認了。
　　從鄭龍的話語裏，張賢這才知道，如今這個鄭營長已經升任為了團長，他們這個部隊正是多華東直接坐著專列過來的，準備從安東通過鴨綠江大橋，到達朝鮮境內，肯定也是去吃參戰的。
　　當看到鄭龍這壹身單薄的軍服之時，張賢不由得楞了壹下，問著：“老鄭，妳們就穿著這麽壹身軍裝去朝鮮嗎？”
　　鄭龍楞了楞，點著頭道：“是呀！我們剛剛過來，上面說沒有時間準備了，要我們立即進入朝鮮參戰！”
　　張賢再壹次仔細地打量著鄭龍的裝束，他穿著嶄新的誌願軍軍服，顯然便是這身軍服也是從華東那邊上火車之前換上的，那邊的天氣也許還不寒冷，所以衣服並不是夾棉的，只套著件並不厚的絨衣，相當於是件毛衣壹樣取暖；他的頭上還帶戴著沒有護耳的單帽，腳上的膠鞋也是單層的，整個衣服看著就是如此得單薄，好在這幾天東北的天氣還算是晴朗，壹直艷陽高照著，在中午的時候還有些熱量，所以便是鄭龍穿著這身秋裝此時也並不顯得太冷。
　　“老鄭呀，這裏可是東北，不是華東！”張賢不由得有些著急了起來，問著：“妳們來的時候，難道都是穿著這麽壹身來的嗎？”
　　鄭龍點了點頭，道：“是呀，我們在南京換了裝，然後過了長江，從浦口上了火車，壹路上就沒有下來過，壹直到了這裏！”
　　“妳這壹身衣服在這裏，是要被凍死的！”張賢沒有壹點開玩笑的樣子，十分嚴肅地告訴著自己的這位戰友：“穿成這個樣子，妳們晚上怎麽過呀？”
　　鄭龍又呆了呆，卻有些不相信地道：“我們還著著被子的呀？”
　　張賢卻有些又氣又笑，他也是帶著被子的，其實每壹個戰士過來的時候，都帶著行軍背，他不由得道：“但是，妳們打仗的時候，總不能每個人都披著背子來打吧？”
　　鄭龍這才明白過來，卻又有些懷疑：“妳說得有這麽冷嗎？我看這天氣也很暖和呀！”
　　張賢卻是搖著頭，再壹次告誡著他：“等妳呆上壹個晚上，妳就知道了！”他說著，馬上脫下了自己的棉服，不由分說地披到了鄭龍的身上，然後又從自己的背包中取出另壹件棉褲塞給了他，這還覺得不行，於是又把自己帶著棉護耳的帽子摘下來，跟他的帽子換了壹下。鄭龍還想推脫，但是張賢卻堅持著，同時告訴著他：“我還要在安東呆上壹兩天的，有這壹兩天，就可以再去領壹身棉服來，妳們這麽去朝鮮，太單薄了。”
　　被張賢這麽壹說，鄭龍也感覺到了準備的不足，卻又有些無可奈何地道：“上面也沒有說要我們換棉服，就是拉我們去朝鮮，我們所有的同誌都是這身裝備！”
　　張賢想了壹下，馬上回頭叫著第壹連的戰士們，讓他們把帶著的另壹套棉服拿出來交給鄭龍，對於他來說，也只能是有幾件就做貢獻幾件了。
　　曹爽也將自己的棉服脫下來送給了鄭龍，他壹邊脫著，壹邊經不住地破口大罵著：“那些搞後勤的真他娘的是飯桶，讓妳們穿著單衣進朝鮮，這不是拿著人命亂彈琴嗎？我看妳們那些後勤人員統統都要撤下來，免得他們只知道占位卻不拉屎！……”
　　聽著曹副團長如此粗俗的咒罵，張賢只覺得心裏面有著壹絲絲的隱痛，如果說鄭龍的這個部隊的後勤人員是飯桶的話，那麽他們這個軍的軍長就真得是壹個只知道用累累白骨來墊起他高位的混蛋了！因為，這個軍長只知道服從命令，卻不知道體諒和愛惜士兵。在這麽壹個冬天裏，從南方到北方氣候變化之大，難道他那麽大的壹個軍長，連這樣壹個最簡單的常識都不知道嗎？就算是他這個軍長不知道，難道那些軍裏面的參謀、指揮員們都是白癡？想壹想，相比而言，雖然七十二軍並非主力部隊，但是劉興華這個軍長卻要比許多同樣是軍長的人強了很多，最其馬在七十二軍抵達東北的時候，他就知道要給大家換上冬裝。
　　鄭龍謝過了張賢，卻也無法在安東停留太久，這列軍車緩緩地開動起來，向著張賢來時的方向，往朝鮮行進而去。張賢知道，壹旦過了鴨綠江，踏上了異國的土地，那麽擺在鄭龍和他的同誌們面前的，將是比國內戰爭還要殘酷無情的血與火的考驗，而這種考驗至今都還叫他渾身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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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東，這是壹座十分美麗的城市，曾是安東省、遼東省的省會，雖然如今遼東省省會遷至旅大市，但是這座城市因位於鴨綠江的入海口附近，隔江與朝鮮的新義州市相望，兼顧著陸路與海路的通行，此時已然成為了東北地區最大的軍事要沖。
　　七十二軍的臨時後勤基地設在了安東的錦江山附近，離著火車站並不遠，開著車沒有用多長時間，他們就到達了這裏。
　　武小陽很是興奮，他顯然到這裏有幾天了，對這處新駐地很是熟悉，帶著他們壹邊走，壹邊告訴著這裏是什麽地方，那邊是什麽地方，在快要到達終點的時候，張賢忽然眼前壹亮，看到壹處山坡上搭滿了帶著紅十字標誌的白色帳篷，他不由得問道：“那裏是什麽地方？”
　　武小陽轉頭看了壹眼，笑著道：“那是我們軍的後方醫院！”他說著，又十分神秘地問著張賢：“阿水呀，妳知道如今這個醫院的負責人是誰嗎？”
　　被他如此壹問，張賢便不由得心裏壹動，其實這都不用想的，除了王金娜之外，還有誰會有妙手回春的醫術呢？
　　見張賢沒有回答，熊三娃想也不想地道：“那還會是有誰，當然是王醫生了！”
　　“呵呵，就是她！”武小陽點著頭，他對於王金娜的醫術也是佩服到頂的。
　　“王醫生已經到了嗎？”張賢不由得問道，在他隨著部隊轉戰朝鮮的時候，王金娜還和許多的醫護人員在昆明呢。
　　“到了！”武小陽告訴他們：“王醫生是昨天才到的！”
　　張賢的心壹陣猛跳，想到馬上又可以見到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了，臉上也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