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夜奔（二）

　　陽光從外面直射進來，正照在擠成壹團臥睡在窯洞地上的三個人，這壹夜，他們跑了太多的路，擔了太多的心，在不知不覺之中，便都倒在地上睡著了，不知不覺的時候，便已經到了近午時分。
　　遠處傳來了兩聲清脆的槍響，這兩聲槍響，此時在大戰結束之後的天底下，傳出了老遠，卻也是異常的清晰。
　　張賢第壹個被驚醒了過來，仿佛是被擊中了壹樣，彈身而起。跟在他的後面，陳大興與熊三娃也相繼醒來，驚駭地問著：“出了什麽事？”
　　張賢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著，同時側耳傾聽，隱隱約約地聽到壹陣嘈雜的聲音向這邊由遠而近地傳來。
　　“有人過來了！”他馬上反應著道。
　　“我們快走！”陳大興也壹骨碌身站了起來。聽到這話，熊三娃也跳了起來。
　　張賢來到破窯的門口，向外張望著，雪地裏，果然看到壹群黑點吆喝著向這裏過來，近了，張賢才發現這些人並沒有穿著解放軍的服裝，而是普通的老百姓，可是卻背著槍，成群結隊的，顯然是當地的民兵。
　　“快走吧！”陳大興已經來到了窯洞的另壹邊出口，回身對著張賢道。
　　張賢回過身來，看著那邊壹片潔白的雪地，搖了搖頭，道：“不能走，走了我們的腳印就會留在這裏，他們就會發現我們！”
　　想來張賢說得不錯，陳大興連忙停住了剛要邁進雪地裏的腿。
　　“那怎麽辦？他們好象往這邊來了！”熊三娃焦急地問著。
　　張賢擡起頭，這個破磚窯倒是有三重窯洞，中間是壹個巨大的煙囪，淮北產煤，這個窯也是用煤來燒的。
　　“到上面的煙囪裏去躲壹下！”張賢命令著。
　　熊三娃與陳大興連忙轉回窯裏，與張賢壹起，攀爬著而上。
　　也就在三個人剛剛藏住身形，窯洞外面便響起了壹個人的呼叫：“這裏有壹個國民黨兵，死了！”顯然他們已經到了外面，發現了那個死去的上尉。
　　“進裏面去看看！”有壹個人提意著。
　　很快，便有兩三個粗壯的漢子走進了窯洞裏，他們壹眼便看到了已經跟張賢換過衣服的那具屍體，其中壹個馬上叫了起來：“這裏還有壹個！”
　　馬上，又有五六個人擁了進來，其中壹個年歲較大、約摸四十多的矮個子的漢子，蹲下身來仔細地查看著這具屍體，當他從地上站起來時，手裏已經多出了壹個證件，正是張賢的那張將官證。
　　“這是壹個國民黨的少將，叫做張賢！”這個漢子告訴身邊這些圍過來的鄉親。
　　其中壹個人嘆道：“這個家夥也夠可以的，跑了兩天，從雙堆集都跑到了我們張家集來了，呵呵，可惜呀，還是沒能夠逃走！”
　　張家集？張賢聽到這個名字驀然壹楞，依稀記得在五萬分之壹的地圖上看到過這個村莊，他對地圖的記憶是驚人的，記得這裏位於陳集西北六七裏的地方。看來，昨天晚上跑了壹晚上，還是沒有離開陳集地區，還是處於共軍的控制區裏。
　　“把那個國民黨兵帶進來，讓他辨認壹下！”這個年長壹些的漢子看來是民兵的頭目，命令著後面的人。
　　不壹會兒，壹個身穿著國軍軍服的中尉被五花大綁地推了進來，在推進來的時候，這個民兵隊長還在教訓著他：“叫妳別跑，妳非要跑，要是我們的槍法準壹點，妳就可能跟這兩個人壹樣，躺在這裏了！妳看看，這個人妳認識嗎？”他說著，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同時把張賢的證件拿到了這個中尉的面前。
　　這個中尉怔了怔，驀然雙膝跪倒在地，“哇”地壹聲痛哭起來，壹邊哭著，壹邊嚎啕地喊著：“師長……師長……”如喪考妣壹般。
　　聽著這個中尉的聲音，張賢、陳大興與熊三娃已經猜出了這個人是誰，這應該是三五四團裏的壹位叫做王鵬的連長。兩天前突圍的時候，三五四團被打散了，卻不知道這位連長是怎麽熬過這兩夜的，又不幸被這些民兵抓住了。
　　“他真是妳的師長？”民兵隊長問著。
　　王鵬肯定地點著頭，淚如雨下，卻再也答不出壹句話來。
　　正在這個時候，窯洞的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又有人過來了。
　　“隊長，劉司令過來了！”窯洞的外面有人在向裏面喊著話。
　　壹聽到劉司令過來，這個民兵隊長馬上迎了出去，那些民兵也紛紛出了窯洞，窯洞裏，只剩下了這個五花大綁的三五四團的中尉跪在地上，還在痛哭流涕。張賢躲在高高的煙囪上面，心如刀絞，卻不敢出壹聲，轉臉看了看同樣躲藏在煙囪另壹邊的陳大興與熊三娃，三個人面面相覷，尷尬以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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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是眾星捧月壹般，這個被民兵們稱之為劉司令的人走了進來，當第壹眼看到他的影子，張賢便認出來，正是襄河縱隊的司令劉興華。
　　不等劉興華走近，跟隨在他身後的壹個紮著武裝帶的解放軍幹部便也撲倒在地，跪在了這具屍體之前，放聲痛哭起來，其狀比邊上的國民黨中尉還要悲傷。壹聽到這哭聲，張賢在上面雖然看不到這個人的面孔，卻也知道他是誰，正是自己的三弟張義。
　　陳大興與熊三娃也判斷了出來，陳大興沒有什麽表情，熊三娃卻向張賢張著嘴吐了吐舌頭，扮了壹個鬼臉。
　　壹時之間，張賢的心裏便仿佛是被打翻的五味瓶，也說不清是什滋味。
　　“他怎麽也哭起來了？”邊上的民兵很是不解，紛紛議論著。
　　劉興華沒有回答，他的臉緊崩著，面色壹片慘白，這顆心就好象被人揪住了壹般，不僅生痛，而且巨堵。
　　那個正嚎啕痛哭的國軍中尉，看到張義撲倒在了這具屍體之上，哭得天昏地暗的樣子，也錯愕萬分，驚訝看著張義，竟然忘記了哭吼。
　　“這個國民黨少將就是十二兵團最強悍的十壹師的師長！”跟在劉興華身後的武小陽告訴那些奇怪萬分的民兵們，同時指著張義道：“也是他的大哥！”
　　“真是有意思了，這兩兄弟怎麽壹個是解放軍，壹個卻當了國民黨反動派！”那個民兵隊長也不由得嘆了壹聲。
　　劉興華回過身來，狠狠地瞪了武小陽壹眼，武小陽馬上閉上了自己的嘴，他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多了。
　　“我們是聽到這邊的槍聲，才趕過來的！”在武小陽的身邊，夏陽連長告訴這些民兵，同時問著：“這兩個人是妳們打死的嗎？”
　　這個民兵隊長搖了搖頭，老實地道：“不是，我們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裏了，這個少將被炸得血肉模糊，要不是這個什麽證，誰也認不得的！”
　　劉興華忽然發覺了什麽，來到了這具屍體旁邊，仔細地檢查了起來，心裏忽然有了壹絲得安慰，當下扶起了已然哭得死去活來的張義，回身命令著夏陽：“夏連長，妳找人把他擡出去，然後去買口棺材，再找人刻個石碑，所有的費用我來出。回頭我和張營長壹起，給他找壹個好的所在埋了，他怎麽也是壹個少將，也算是我們的老朋友了，該講究還是要講究壹下的！”
　　聽到劉興華這麽壹說，張義哽咽著點了點頭，雖然心裏十分感激，可是卻說不出壹句話來。
　　“這個俘虜呢？”民兵隊長問著。
　　劉興華看了還跪在地上的王鵬壹眼，道：“謝謝妳了，把我交給我們就是了！”
　　“好！”這個民兵隊長答應著。
　　劉興華再壹次命令著夏陽：“夏營長，把這個十壹師的人帶回去，跟他們的人放在壹起吧！”言下之意，已經是網開了壹面，沒有把他當成俘虜，而是與那些已經被控制的十壹師殘兵壹樣，當成了投誠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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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終於呼拉拉地走了，同時也帶走了地上兩具屍體。
　　聽著外面再沒有壹絲的動靜，張賢三人才長長地出了壹口氣，可是卻都不敢再出這個窯洞。
　　“看來，我們還是要等到天黑才好行動！”張賢無奈地道：“共產黨真得很有組織和騸動能力，把這些老百姓都蠱惑了起來，心甘情願地為他們服務！”
　　陳大興也點了點頭，也附和著：“是呀，這裏的老百姓都被他們鼓動了，當初我們過來的時候，他們都跑得精光，連壹個問路的人都找不到；如今看到我們敗了，他們壹個個興高采烈的，就好象他們是勝利者壹樣！”
　　“這也不能怪他們呀！”張賢卻有壹些悲哀：“民不聊生，必然求變，這是國民政府的錯，是上面太腐敗了，也怨不得共產黨趁機而入！”
　　“哥呀，他們以為那個死的是妳呢！”熊三娃卻覺得好笑。
　　張賢卻嚴肅地道：“三娃，以後別這麽叫，還是叫我阿水！”
　　“嗯！”熊三娃連忙改口道：“阿水！”
　　張賢這才笑了壹下，卻是反問著他：“這有什麽不好嗎？”
　　熊三娃楞了壹下，點了點頭，道：“他們真要是以為那是妳倒也好了，也就不會追我們了！只是我看著張義哭得那麽傷心，心裏頭有些過意不去！”
　　張賢卻冷哼了壹聲，淡淡地道：“我們兩兄弟之間，已經沒有什麽了，他是他，我是我，如果說還有什麽聯系的，那也就是共用了壹個張字！”
　　見到張賢不願意提起張義來，熊三娃也就閉上了嘴。
　　“我只是有些懷疑呀！”張賢又想到了什麽，悠悠地道：“我只怕我的這個金蟬脫殼，詐死之計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劉興華呀！”
　　“怎麽會呢？”陳大興道：“看他剛才的神情，也並沒有看出什麽來呀？再說，我們做得也算是天衣無縫了，他怎麽可以看得出來呢？”
　　張賢卻是壹聲苦笑，道：“妳以為是天衣無縫嗎？那個人雖然被炸得面目全非，但是他的衣服上也全是血，我的那件大衣雖然也沾了不少的血，卻沒有集中到上部。”他說著，指了指此時被自己穿在身上的這件衣服上已經幹透的血跡，這些血跡確實如他所說的壹樣，都集中到了衣服的上半部。
　　“這是細節，或許他們看不出來！”陳大興揣測著道。
　　“但願吧！”張賢也只能如此地懷著壹絲僥幸。
　　“我們下壹步怎麽辦？”陳大興經不住地又問道。
　　張賢想了壹下，道：“這裏是張家集，我們還是沒有離開陳集地區，如果今天晚上不下雪，我想我們怎麽也可以過得了淝河的。只是如今不能從橋上過，還是要再往上走壹點，那邊的水會淺不少，我們看來只能徒涉過去了，然後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先去鳳臺！”
　　“好！”陳大興與熊三娃壹起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要的是耐心，可不能象那個王連長，大白天的亂跑，不被他們抓住才怪呢！”張賢有些可惜地說著，同時又道，“還是吃點東西，在這裏再休息壹下，等著天黑再行動吧！”
　　“是！”兩個人壹齊答應著，拿出了藏身的饅頭，雖然此時凍得硬邦邦的跟秤砣壹樣，但是三個人就著雪水吃得卻也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