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故舊(三)
兵 by 最後壹名
2018-10-3 18:21
夏陽帶著車隊走了,留下了陳大興獨自護理著病倒在大馬店裏的張賢,這也正是張賢所巴不得的,這種結果其實也壹直在他的預料之中。
雖然還有些發燒,但是此時的張賢已經覺得好了許多,畢竟昨天夜裏衛生員給他吃了藥,盤尼西林還是十分有效果的。衛生員在離開的時候,同時也給他開出了三天的藥來,按照衛生員的想法,張賢不過是壹般的受風發燒,吃上藥休息三天後,怎麽也可以好個大半,最多不過身體有些虛弱罷了。
發燒的滋味的確不好受,人就跟喝多了酒壹樣,昏天昏地的昏睡之中,渾身滾燙、虛汗淋漓不說,整個頭就仿佛是戴上了孫悟空的行者帽,被唐僧正不斷地念著緊箍咒壹樣,又沈又疼,恨不得全部的身體倒轉過來,頭在下腿在上。這是壹種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狀態,也只有陳大興可以理解他此刻的心境,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準備要做些什麽。
在剛剛有壹點清醒的時候,張賢便讓陳大興悄悄把高偉安排到了他的這間單獨的屋子裏,並且讓他洗幹凈了臉,換上了壹身與他們壹樣的解放軍的服裝。高偉的個頭與胖瘦與張賢很是相似,這身衣服也是張賢背包裏的唯壹壹身換洗備用的。直到這個時候,看到躺在床上又昏睡過去的張賢時,高偉這才相信自己是真得遇到了賢哥。
其實當初在十八軍裏,高偉與陳大興也是熟識的,只是自從被張賢帶往了七十四軍後,便再也沒有回過十八軍,也只是在高偉上壹次從南京被楊濤軍長帶出來後,在駐馬店過了壹趟,他才與陳大興等人相見,只是歲月無情,當年的熱血青年,此時已經變成了無奈的命運被操縱者。而這壹次的相見,卻又比上壹次更加得淒慘了起來。
“大興,妳們怎麽當了共軍?”高偉終於忍不住地問出了口來。
陳大興壹邊為他清理著傷口,卻是頭也不擡壹下,淡淡地道:“當了俘虜還能有更好的結果嗎?”
高偉楞了下,便不再問起。
“妳這條腿要是不治,真得就要廢掉了!”陳大興毫不誇張地告訴他。
“嗯!”高偉老實地答著他:“我想過最壞的打算,就是客死他鄉!”
陳大興微微壹怔,曾幾何時,他的腦海中也出現過這種想法。他甩了甩頭,告訴他:“妳忍著點,我要用力擠了!”
高偉點了點頭,知道他是要把自己傷口的膿擠出來,當下咬緊了牙關。可是,當陳大興真得在擠這些膿血的時候,他已然經受不了這鉆心的疼,還是痛苦地叫出了聲來,而陳大興卻恍然無覺,依然毫不手軟地按將下去,汩汩的膿血從傷口處流將出來,高偉腫大的腿也小了壹圈。
“別喊,會讓別人聽到的!”張賢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清醒了過來,卻是以異常的冷靜,提醒著猶如殺豬壹般嚎叫的高偉,聲音雖然不高,但是在高偉聽來,就如同是聽到了命令,馬上便閉住了口,任陳大興如何折磨,再不發壹聲。
費了半天的勁,陳大興終於將高偉腿上的膿血擠得幹凈,這才壹邊替他上著金瘡藥,壹邊誇贊著道:“不錯,阿偉呀,妳還是有當年關公刮骨療傷的勇氣!”可是,他說完,卻不見高偉有半分回應,他奇怪地擡起頭來,這才發現這個高團長,已經緊咬著牙關,壹臉蒼白,又目緊閉著疼昏了過去。
※※※
在十河集休息了兩天,張賢總算是恢復了過來,已經能夠下地自行走動,只是身體還有些虛弱,這個時候,他卻張羅著要馬上出發了。
“賢哥,還是再休息壹天再走吧!”陳大興看著面前這兩個病人,壹個大病初愈,壹個卻是沒有十天半個月好不了的傷員,有些為難。
高偉也巴巴地望著張賢,這兩天他覺得自己總算有了壹個依靠,不再是那個露宿荒野的乞丐了,同時這條受傷的腿也終於有了壹點的好轉。
“不能在這裏呆得太久了!”張賢的壹旦恢復了健康,頭腦便異常得清醒。
“為什麽?”陳大興有些不懂。
張賢看了高偉壹眼,告訴他:“如果有人發現壹個要飯的忽然變成了解放軍,這對我們來說,就是壹個致命的失誤。這個大馬店到底還是人多眼雜,多有不便,就是因為我們是解放軍,是那個車隊裏的人,所以才沒有被人懷疑。但是時間久了,就很難說了!”
聽著張賢的話,兩個人都覺得十分有理,不過,陳大興還是問著:“那麽我們往哪裏去呢?”
張賢看了看停在外面的道奇軍卡,苦笑了壹聲,對著他道:“大興呀,如今我們還有壹輛軍車,妳還怕走不了嗎?呵呵,天下之大,總會有壹個容身之處,如何也要先帶著高偉脫離險境再說。”
陳大興點著頭,還是有些疑問:“我們四面都是解放區,往哪裏走才好呢?”
“我早已經想過了!”張賢告訴他們:“還是按照夏連長的計劃,壹路向西,這樣反而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只是到淮陽的時候,我們折向西南去周家口,那是豫東最大的壹個水陸碼頭,我知道那裏有保密局的壹個秘密分站。大興,妳還記得嗎?當初十壹師在遂平的時候,我曾派妳護送呂奎安去過那裏。”
經張賢這麽壹說,陳大興驀然記了起來,那還是在十二兵團成立之初,呂奎安受韓奇的差譴,曾經到十壹師來調查熊開平的副官通敵之事,實際上調查的也就是十二兵團中內奸通敵之事,當時他把矛頭直指向了八十五軍內部,但是的證據並不是很足,所以黃維司令官也沒有把這件事當成壹回事,現在想起來,那個內奸就是八十五軍壹壹零師的師長沈鳳起無疑了。只是當時呂奎安被黃維駁回後,又跑到張賢的十壹師裏說是探望老友,實際上是發發牢騷,同時還提出要他派人保護他去壹趟周家口,出於面子上的事,張賢只好把陳大興派了出去,但是那壹次的周家口之行,呂奎安壹無所獲,最終還是心情沮喪地回了武漢。
“好,我們就去周家口!”陳大興也當即贊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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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十輪道奇軍用卡車沿著起伏不平的大路向西駛去,開車的是陳大興,坐在他身邊的是張賢與高偉,直到這個時候,張賢才問起了高偉出逃的經過。
原來,與十八軍幾乎是如出壹轍,七十四軍在突圍的時候也被打散了,混亂中高偉率領著自己的團向西南方向猛沖,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兩個團,只是沖出兩道解放軍的阻擊防線後,便再也沖不過最後壹道防線,壹路之中,國軍士兵死傷枕籍,打到最後的時候,他只能帶著幾個親隨鉆隙而出。的確,在壹處河岸上,他遇到了雷霆,也的確是雷霆先瞄準了他,但是不知道為何雷霆沒有開槍,他顧不得想到許多,當先的開了壹槍,就這麽看著雷霆倒了下去,借著對手混亂之機,他終於帶著人渡過那條河,殺出了重圍,可是自己卻不幸腿上中了壹顆子彈。人往往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才能夠看出真情來,雖然他帶著許多人殺出了重圍,可是卻沒有人願意拉著他這個走不動的人逃命。無奈之下,高偉只能躲在死人堆裏裝死,然後再乘著夜色壹瘸壹拐地逃離了戰場。為了能夠及時醫治這條腿,他忍著痛自己用刀子拉出口子取出了那枚打進肉裏的子彈,卻又不敢進村鎮裏去找郎中醫治,便這樣裝著乞丐幹熬著到了十河鎮,壹直到遇見張賢。
聽著高偉的經歷,張賢與陳大興心裏不由得感慨莫名,徐蚌會戰,雙方共有壹百四十多萬的官兵在廝殺,尤其是作為國民黨軍的士兵壹方,失敗之下不知道多少的人輪為了炮灰,又有多少的人死無葬身之地,便是能夠活下來的人,其所歷經的磨難與艱辛也不是常人能夠想象的。對於失敗軍隊的官兵結果可以用壹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淒慘。
“蘇正濤呢?”張賢忽然想到了自己在七十四軍裏的另壹個故人。
“他?”高偉微微壹怔,卻又不無羨慕地道:“他被提拔當了七十四軍的副軍長,當時被派往南京處理七十四軍的後勤事務,不在軍中!”
“這樣呀!”張賢放下了壹顆心來,看來蘇正濤的命比他與高偉要好了許多。只是再往深裏想壹想,其實命令曾經倦戀過他,當初胡從俊帶他去南京治病,他完全可以不再回轉戰場,但是他還是錯過了,自己的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既然踏出步去,也就沒有必要再去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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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周家口,已然是第二天之後的事了,憑著記憶,陳大興很快在關帝廟邊上的藥鋪裏找到了那個他曾經見過的掌櫃,這個掌櫃看到三名解放軍進來的時候,還有些吃了壹驚,隨即便又認出了陳大興來,切口與暗號並無差錯,這才將他們帶進了內室裏。
“我們是敗下來的!”陳大興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如今我這個兄弟腿受了傷,要妳幫忙送他回國統區去!”
這個掌櫃點了點頭,對於淮北的戰事結果他早已經知道,實際上他的這個秘密分站也準備要撤退之中了,當下走出門去,不久便又帶了壹個人進來,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張賢與陳大興都不由得驚訝得很,認出來正是當初曾經在包信集地區為他們帶過路的保安團長曹金牙,這是壹個非常精明而能幹的家夥,沒想到他的保安團被共軍剿滅後,他也到了這裏。
在這個藥鋪掌櫃的安排之下,當天下午,曹金牙便帶著高偉上了停在沙河岸邊的渡船之上,此時高偉已經換下了張賢的那身解放軍軍服,裝扮成了壹個病人,而曹金牙卻裝扮成了壹個江湖郎中,他們的目的地是駐馬店,那裏還是國軍的地盤,還有信陽綏署的部隊駐守。
“賢哥,妳真得不跟我們走了嗎?”高偉有些依依不舍。
張賢轉頭看著陳大興,陳大興的臉上露出了壹絲難言的苦澀,猶豫了壹下,還是搖了搖頭。
高偉有些失望,知道自己再說什麽也是枉然,只能互道珍重之後,隨著曹金牙轉離河岸,渡船緩緩地向南岸駛去,不久便消失在了傍晚騰起的霧靄裏。
回到了汽車之中,久久的陳大興並沒有開起來,張賢轉過頭詫異地看著他,想要說些什麽。
“對不起,賢哥!”陳大興卻當先著開了口。
張賢搖了搖頭,悠悠地道:“妳我兄弟之間,還要這麽客氣地說嗎?”
陳大興沒有再說什麽,把住了方向盤,踩下了油門,同時也松開了離合器,汽車吐著煙轟鳴著向西北方向駛去,那裏正是許昌的方向。
張賢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隨著汽車的轟鳴,他最合適的壹次脫離解放軍的機會就此失去,可是耳邊還依稀響起著陳大興出自肺腑的話語:“賢哥,我知道這是壹次最好的機會,但是妳不也曾經跟我說過,人活著不能只為了自己,要講壹個道義嗎?夏陽對我是赤誠相見的,我不能對不起他,如果我和妳壹走了之,故然無牽無掛,但是夏陽呢?還有三娃怎麽辦?”是呀,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對於張賢來說,他並不在乎夏陽會是什麽處境,可是卻不能不讓他想到熊三娃。夏陽帶走三娃,實際上也就是讓他不可能這麽無牽無掛地離去!
面對的終究還是要去面對,既然如此,與其選擇逃避,那就不如即早面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