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五十七章 心意

　　李瑕與高明月，兩人壹起從北面回來之後，相處得本來已自然很多，反而是這段時間周圍人多，又有些生疏。
　　此時他看了她壹會，微微嘆息，也不知從何開口。
　　幹脆放棄修飾，將心裏話坦誠直說，李瑕遂道：“我這人，以往露水情緣很多，但未曾向人提過親，因不喜歡茶米油鹽的瑣事，且秉性確實有些風流。”
　　高明月仿佛被嚇到了，瞪圓了眼，滿臉都是驚訝。
　　她不明白，他才這個年紀，怎就……露水情緣很多了？
　　李瑕又道：“如今到了這裏，妳們這些女子不同，大概是做不到她們那般灑脫。妳們始終藏著心事，若開口則是托付終身。對此，我本也有些無措……
　　這麽說吧，因諸多原因，不納妾我該是做不到，此事先說在前頭。但妳若還願嫁我，我去向妳兄長提親。”
　　高明月嚇傻了。
　　再回過神，她面泛飛霞，手足無措地原地轉了壹圈。
　　“妳妳妳……轉過去。”
　　“好。”李瑕遂轉過身去。
　　好壹會，也不知高明月是如何鎮定下來，顫聲問道：“妳為何與我說這些？”
　　“我不看好慕儒，勸不動他。妳若隨他走，我有些擔心。”
　　“還有呢？”
　　“妳心事太重，我怕妳憋壞了。”
　　“才不會憋壞，才沒有憋著心事。”高明月聲音漸低，道：“可是，我就要隨二哥回大理去了。”
　　“妳不是說，我走到哪月亮跟到哪嗎？”
　　“那說的是天上的月亮，才不是……而且，妳也沒多喜歡我，不然，妳說這些話時也不會這般條理清楚。”
　　李瑕轉過身，從袖子中掏出壹條銀項鏈，遞在高明月面前。
　　“送妳的，應該和妳的手鏈比較配。”
　　高明月眼睛壹亮，顯然很是喜歡。
　　她卻是不接，又道：“妳轉過去，好不好？”
　　“好。”
　　李瑕又背過身去。
　　高明月似乎也是鼓起勇氣，想把心裏話都說出來。
　　“在臨安時，我和二哥有過爭吵，與妳今日所言相似，我亦認為復國無望。但我並非勸他投宋，而是勸他……先在妳身邊為幕僚。”
　　高明月說到這裏，又低聲道：“其實，妳有大抱負，我知曉的。”
　　“謝謝妳。”
　　“我壹小女子，並無多大誌向，國滅以來，不知何去何從，只跟著二哥輾轉。先前二哥說將我許配給妳，我害臊。但後來，我發現自己其實……以後只想在妳身邊相夫教子……妳別轉過來，不然我說不出來。”
　　李瑕身子動了動，又背回去，道：“好，我不轉。妳說。”
　　高明月方覺心安，含羞道：“月亮想跟著妳……這並非騙妳，這是我的心裏話。但如今與以往不同，妳已成了宋臣，根基未穩。若娶了我，萬壹形勢變化，或受人攻訐，妳壹番心血就毀了。
　　再有，二哥認為此次大理國空虛，若不試壹次，他枉為高氏子孫。我亦是高氏子孫，亦不能退縮，且嫂子與侄兒還在劍川城，不論事成事敗，是該回去壹趟的。
　　二哥說他要做出壹番大事，以免我被妳輕視。我雖不是這想法，但也明白，也許趁著這次機會，壹兩年內就能聚集舊部，高氏能再次站穩局面……到時妳再娶我，就不同了，我的身份也不會拖累妳。
　　我呢，心裏也不願落魄出嫁，也盼著能從自幼長大的家裏乘花轎出門，嫁到妳身邊。妳能明白我嗎？父親力戰殉國，我雖壹女子，卻也該有些骨氣。”
　　李瑕道：“我明白。”
　　“那……妳不要氣我，好不好？”
　　“我不氣妳，妳該有妳自己的想法和要做的事。”
　　“要是我做得好，以後，妳能在洱海邊再向我提親嗎？我給妳做糍粑，雖然我從來未做過，但……但……那是答應嫁妳的意思。”
　　李瑕轉過身，看向高明月。
　　高明月瞥了他壹眼，低下眼簾。
　　垂眸之間，她終於是顯出了壹直隱藏的深情。
　　李瑕走上前，將銀鏈遞過去。
　　高明月羞澀接過，卻是將自己手上的鏈子解下來放在他手裏。
　　她其實知道，李瑕並沒有非常喜歡她。
　　他還是很冷靜，只是因為擔心她，才開口提親。
　　但她依然感到無比歡喜，覺得他這般疏離又驕傲之人選擇嫡妻壹定是很慎重的，卻能夠向自己開口提親，沒有別的女子能做到吧……
　　兩人交換了銀鏈。
　　高明月更羞，背過身，道：“妳快出去好不好？我需要靜靜。”
　　李瑕道：“妳要回大理，我不攔妳。但千萬小心，若有危險隨時回來找我，安全為重。”
　　“我知道，妳快出去。”高明月央了壹聲，耳朵已經完全是通紅壹片。
　　就好像是在說“妳再不出去，我的耳朵要燒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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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瑕其實並非反對高明月回大理。
　　他是不願看她沒有選擇，擔心她迫不得己。
　　而在知道她有主見之後，他也能很尊重她的想法。
　　他似乎並不因為這些情緒而受到太大的困擾，這天夜裏依舊在月光下鍛煉著，大汗淋漓。
　　但他從此多了壹個習慣，偶爾會擡頭看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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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色朦朧之際，驛館中的諸人紛紛起身。
　　知州史俊倒是有記得吩咐人送李瑕去慶符縣上任，但派來的卻是擺鋪的壹個跑腿小吏。
　　從這點上可以看出許多事。
　　若是由州署的孔目官、押司官這種老吏相送，路上可以介紹許多慶符縣衙之事，到任之後同僚們也將更重視李瑕。
　　但由擺鋪的跑腿小吏來送，大概則是“不必理他，閑養著”的意思。
　　對此，李瑕並無所謂，韓承緒父子不當著旁人的面指出來。
　　劉金鎖則是看不出來，拍著那小吏的肩大笑不已。
　　“哈哈哈，有勞小兄弟來送壹趟，知州果然很欣賞我們李縣尉吧？告訴妳，他能耐著呢！”
　　那小吏聽了，眼神奇怪。這讓韓家父子感到羞於與劉金鎖為伍。
　　動身之後，很快就走到合江門碼頭。
　　合江門也叫“三江口”，顧名思議，岷江與金沙江在此匯合形成長江。
　　水陸交會之處，可見江上船只往來，卻少有船只再向西行。
　　離別也就在此地。
　　“非瑜，保重。”高長壽停下腳步，向李瑕壹拱手。
　　李瑕道：“保重。”
　　“只望再會之時，可並肩抗蒙。”
　　壹句話說完，高長壽轉身向西。
　　高明月跟上，卻是回過頭深深看了李瑕壹眼。
　　她仿佛要在這壹眼之間，將他烙在心上。
　　李瑕也在看她。
　　今日吹的是東風，他的衣袂被吹到前面，像是風在勸他隨她去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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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人登上小船，韓巧兒站在甲板上壹看，只見高明月所乘商船已揚帆啟航。
　　這小丫頭不由慘兮兮地哭了出來。
　　劉金鎖聽了哭聲，頗受感染，站在甲板上不停揮手，大喊“高兄弟”不停。
　　這大漢兀自喊完，壹轉頭，只見李瑕卓然而立，神色依舊平靜，遂問了李瑕壹句。
　　“小郎君妳都不難過嗎？高家郎君走了啊，揮個手也好啊。”
　　李瑕沒理他，放目望去，只見金沙江上，那片孤帆漸遠。
　　而他所乘的這艘小船已劃向對岸，折進沿符江，向南，往慶符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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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符縣地勢顯然不如敘州城，但不在水陸要道上，對嗎？”李瑕忽問道。
　　韓承緒父子壹楞，只覺他心好硬啊，這離別之際，想的竟是這些。
　　當誰看不出……哦，有人就是看不出……當他父子二人看不出那些情愫壹般。
　　“阿郎所言差矣。”韓承緒壹指船下的符江，道：“符江由南向北匯入長江，自也是從西南北上的要道。”
　　李瑕點點頭，道：“那無論如何，兀良合臺必能遇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