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壹品

三戒大師

歷史軍事

  數風流,論成敗,百年壹夢多慷慨。   有心要勵精圖治挽天傾,哪怕身後罵名滾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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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四章 雄黃酒(下)

官居壹品 by 三戒大師

2018-6-27 16:22

  京師諺曰,善正月,惡五月。從先秦起,五月就被當成壹年中的惡月,五月初五被認為是惡月中的惡日,相傳這壹日奸佞當道、五毒並出,多禁多忌,君子避之不及,故而自古就有‘五月五日蓄蘭沐浴以驅邪’的說法。還要在此日插菖蒲、艾葉以驅鬼,熏蒼術、白芷,喝雄黃酒以避疫,甚至連‘端五’都要避諱為‘端午’,以求能平安度過這壹不祥之日。
  天家人金貴,自然比百姓還要講究。從天不亮,太監們便開始用藥草熏蒸各處宮室,皇宮中便彌漫著的艾草味道。清早起來,在宮人的服侍下入蘭湯沐浴,然後穿起藍棉紗袍、紅青棉紗繡二色金龍褂。再拴上龍舟大小荷包、五毒小荷包,最後在皇冠上簪壹片新鮮的艾草尖。皇後也是如此沐浴打扮,高高盤起的發髻上,簪了辟邪的五毒簪。
  夫妻二人相攜來到慈慶宮。往常逢年過節,皇帝夫妻都是先去慈寧宮的,但今天又逢當今皇帝的嫡母,仁聖皇太後的壽辰,連皇帝的生母慈聖皇太後也會先過去行禮。
  慈慶宮中透著濃濃的節慶氣氛,宮內的陳設都是皇後昨日親自指揮擺下的……墻壁上掛的是龍鳳呈祥緙絲掛屏,桌上擺著大青葫蘆音樂座鐘,景泰藍瓶內插五福五瑞花,今日所用的熏香也是菖蒲根、莖為原料制成的,既體現著端午節的講究,又透著聖母壽辰的喜慶。
  慈聖李太後果然已經先到壹步,正在和陳太後說話,皇帝夫妻壹同向二位母親行禮,又恭祝陳太後聖壽無疆。陳太後卻意興闌珊道:“哀家打小不過生日,這兩年倒要皇上費心了。”古代民間迷信,有‘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的說法。所以這天出生的男女,家裏人從來不給過生日的,陳太後也是如此。然而從去年開始,萬歷皇帝便執意為她做壽。
  “母後那都是老黃歷了,如今天下人已經不信這個說法了,您道是為什麽?”萬歷十分乖巧道:“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天出生的人都當上太後了,全恨不得自己的閨女也今兒個出生,好沾沾您的福氣呢!”
  陳太後果然被哄笑了,欣慰的對李太後道:“妹妹,能有這樣的兒子,妳還有什麽不知足?”
  “瞧姐姐這話說得。”這二年,因為萬歷日復壹日的消沈,且不再像從前那麽聽話,母子之間的關系有些僵。倒要陳太後這個‘外人’來居中說和,這讓李太後倍加心酸,還得強顏歡笑道:“皇帝不也是妳的兒子麽?”
  “呵呵,那是自然……”陳太後見萬歷有些坐臥不安,笑道:“妳要是想耳根清凈,就趕緊讓我們抱上孫子,自然就沒工夫理會妳了。”
  這下又輪到王皇後坐臥不安了,大婚已經兩年,她的肚子卻還沒有動靜,自然壓力山大……
  壹家人說了幾句話,宮人便請移駕用膳。今天壹天,宮裏的主食都是各式各樣的粽子,膳桌上的粽子堆成壹座小山,因此也叫‘粽席’。萬歷皇帝小時候,最喜歡看粽山,吃粽子。但今天,他卻只吃了壹個小小的壹個,便停了箸。
  “怎麽,今年的粽子不好吃麽?”陳太後奇怪道;“記得往年,皇上都能吃八九個的。”
  “可能是今兒個有些不舒服。”萬歷按著胸口道:“悶,好像是著涼了。”
  “那快回去叫禦醫看看吧。”陳太後著急道。
  “不妨,還是陪二位母親看過賽龍舟再回去吧。”萬歷表示要強撐下去。
  陳太後哪能答應,說什麽也要把他攆回,還讓皇後跟著去好好照顧。
  萬歷這才壹臉歉疚地站起來,道:“那兒臣先行告退了。”又朝李太後行過禮,便抽身離去了。
  待皇帝壹走,李太後才說話道:“皇上方才是騙妳的,他哪有什麽不舒服……”
  “皇上已經長大了,我們管不了,也不必管了。”陳太後卻安慰她道:“妹妹,是時候放手了。”
  “就怕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李太後幽幽道:“姐姐,我今天這眼皮跳得厲害,不知有什麽事要發生……”
  “大過節的能有什麽事?”陳太後卻不以為意道:“妹妹,妳可不要自己嚇自己。”
  “可能是我最近失眠的原因吧。”李太後點點頭,不再提這茬。
  ※※※
  酉時壹刻,暮色四合,參加太後壽宴的官員陸續抵達午門前,入宮的時間還沒到,百官和公侯們便三三兩兩說著話。因為是赴宴,大家都比較輕松,不時有笑聲傳來。
  文華殿內外,宮人們緊張地忙碌著,為馬上開始的皇家宴會,做著最後的準備。幾百座高聳的青銅燭臺被擺設在宮殿各處。這裏、那裏,先後亮起幾點燈火,漸漸的,燈火連成壹片,璀璨奪目,亮若白晝……
  今日所用的雄黃酒,提前五天由酒醋面局配置而成,然後在偌大的酒池中發酵到現在,才被酒醋面局的太監們,用專用的水瓢舀出來,盛入三斤白瓷酒壇中。
  被燈光映紅的醪汁泛著誘人的波光,在燈與酒的波光幻影中,壹隊隊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邁著整齊的步伐,在殿檐下、廊柱旁站定,警惕地註視著大殿內外。
  教坊司的樂師,擡著各色樂器,在不顯眼的地方安頓好,然後抓緊時間進行最後的排練。
  宴席座次已經排好,幾百名太監正在有條不紊的擺著冷盤,水陸八珍布成奇巧花樣,極盡用心。太仆寺的官員則仔細地檢查著每壹個座位,力求每壹張餐桌都壹模壹樣……
  壹道厚厚的墻壁,將前殿的聲音完全隔斷。後殿靜悄悄的,這裏擺著各省獻來的壽禮,為了分散註意力,不被心裏的緊張壓垮,萬歷提早來到這裏,陪著二位母親來檢視這些賀禮。只見什麽瓊瑤琪琳、璞璆琬瑜、圭璧璋瑚……琳瑯滿目、應有盡有,還有的投太後所好的,獻的珍版佛經、佛寶舍利、瑪瑙念珠、金質佛像,貼著黃簽,堆得到處都是,看得二位太後心花怒發。
  邊走邊看,至南窗前,便瞧見壹塊黑乎乎的大石頭,在滿屋子珠光寶氣中,顯得格外突兀,萬歷不由大奇,指著道:“這是什麽物件?”
  “這是廣東巡撫獻的。”管事太監趕緊回稟道:“說是什麽天外隕石,上頭還有字,說是祥瑞……”
  “祥瑞?”這下連二位太後也提起興趣,萬歷讓人轉過來壹看,只見那青黑色大石的背面,果有八個篆書字順石筋突起,仔細辨認,卻是‘聖君賢相、國運昌隆’,二位太後不禁嘖嘖稱奇。萬歷卻變了臉色,他使勁盯著那渾然天成的八個字,見上面毫無人工作偽的痕跡。但他絕不相信這是上天的啟示!
  他第壹時間想到的,是這鬼東西壹旦傳開,那麽不光自己這個皇帝是天命所歸,某人當宰相也成了順應天意。那樣的話,自己豈不是壹輩子動不得他沈某人了?
  ‘壹定是他搞的鬼把戲!’按照以往‘任何事皇帝都是最後知道’的經驗,萬歷幾乎可以肯定,這八個字已經傳遍了兩京十三省。想到這,聖心終於堅如鐵石起來——尾大不掉,遲則生變,今日,壹定要他狗命!
  ※※※
  吉時壹至,百官入宮,不用任何人指引,每個人都準確的找到自己的座位,沒有任何人會坐錯。坐在左首首位的,自然是當朝首輔,太傅、太保,中極殿大學士沈默。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將雙手攏在袖中,與同座的定國公朱希忠輕聲交談著。
  他的對面,坐著內閣次輔張四維,卻顯得興致不高,壹直在低頭喝茶,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不知何時,宮廷樂師開始奏樂。環佩叮咚聲中,六十四名身披輕紗的宮女,踏著節拍出現在大殿之中,揮著流蘇扇載舞載歌:
  ‘端午臨中夏,時清日復長。鹽梅已佐鼎,曲糵且傳觴。事古人留跡,年深縷積長。當軒知槿茂,向水覺蘆香。億兆同歸壽,群公共保昌。忠貞如不替,貽厥後昆芳……’
  這首端午樂曲,是唐朝皇帝李隆基所創,萬歷皇帝用在這裏作開場歌舞,可謂用心良苦。欣賞著優美的歌舞,群臣的舉止似乎也變得從容優雅起來。
  壹曲奏罷,禮贊官才唱道:“皇上駕到,二位太後駕到……”
  群臣轟然起身行禮,山呼吾皇萬歲,太後千歲,聖壽安康……
  待命平身後,壹身玄色龍袍的萬歷皇帝,已經端坐在禦座上。他左側的珠簾後,隱約坐著兩位宮裝婦人,顯然是二位太後娘娘。
  萬歷站了起來,樂曲聲停,大殿中安靜下來。
  “來人!”
  便有宮人躬著身,穩穩地端著托盤上來。
  萬歷伸出手,拿起托盤上的金酒壺,斟了滿滿兩樽酒,雙手捧到珠簾前,由宮人傳到了二位太後的手中。
  這時候,客用又為皇帝斟了壹樽,萬歷接過來,大聲道:“今日是聖母仁聖皇太後的壽辰,又逢端午佳節,故而大宴群臣,為聖母華誕賀,為大明國泰民安賀”說著高高舉杯道:“眾卿隨朕壹齊舉杯!恭祝聖母萬壽無疆!”
  “謹為太後賀!”所有的人壹齊舉起酒杯。
  張四維手舉著酒杯,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沈默,眼見他將酒樽送到嘴邊,隨著皇帝的號令壹飲而盡,表現得毫無戒心。他懸著的心放下來,也把樽中酒壹飲而盡。
  皇帝敬完酒後,沈默又代表群臣向二位聖母敬酒,然後兩宮太後便離席……雖然民間已是風氣大開,但在宮裏還是緊守著禮教。男女不同席,二位太後只是象征性的出現,接受皇帝和群臣的祝賀後,便會回到後宮,與女眷開席吃酒,那才是她們的天下。
  ※※※
  待二位太後離去後,大殿裏的氣氛不那麽拘謹,百官向皇帝祝酒後,樂曲重起,歌姬們扭動柔軟的腰肢,宮人們捧上香醇的美酒、萬歷今晚好像特別興奮,群臣敬酒,他來者不拒,壹杯接壹杯的飲盡,不時爆發出暢快的大笑。皇帝身先士卒,百官自然不能耍滑,酒過三巡,便都有些醺醺然了。
  萬歷醉眼惺忪的看壹眼張四維,見他微微點頭,便壹下抖擻起精神,接酒在手,大聲道:“前賢曾經有過秉燭夜遊的佳話,今日朕夜宴群臣,豪情逸於,又不知勝過前賢幾許?這壹切都是托了太平盛世的福!當思來之不易,當感念眾愛卿齊心戮力,披肝瀝膽啊!”說著把酒杯高舉過頭道:“妳們輪番敬朕,朕都來者不拒,現在輪到朕來敬妳們,諸位愛卿,可不要推脫哦。”
  群臣也都有酒了,聞言興奮不已,轟然應諾。
  “這第壹杯酒,當然要敬首輔大人……”萬歷環視眾臣,聲音微微發顫道:“沒有元輔的輔弼,朕豈能有今天?”說著看向沈默道:“先生對朕,恩同再造啊……”
  見皇帝動了感情,群臣壹片唏噓。
  “皇上謬贊了,微臣算不上稱職。”沈默的反應,壹如既往的有禮有節、宰相風度:“皇上有今天,全靠您自己的英明神武……”
  這話萬歷聽來,卻好像話裏有話,但此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已經沸騰,大腦壹片空白,只能按照既定的套路照本宣科:“元輔高風亮節,朕心甚慰啊!”說完也覺著自己這話驢唇不對馬嘴,趕緊轉對內侍道:“賜酒!”
  那望之五十多歲的老內侍正欲斟酒,皇帝卻又改了主意,直接將手中酒樽遞給他道:“就用朕的金樽吧!”
  不少大臣登時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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