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四二章 化人灘

　　當時倭寇首領讓長子向城上喊話，長子便故伎重施，向城頭大聲道：“我帶倭寇兜個大圈子去化人壇，妳們快抄近路過去，待我進壇後，將橋拆掉。”
　　“化人壇？”待鑒湖鎮的危機解除，沈默開始回憶長子的話，卻壹下有些懵了，他印象中並沒有這麽個地名。這時候吳成器也回來了，身為鄉間治安長官，他熟悉這附近的壹草壹木，聞言篤定道：“方圓幾十裏內，只有壹處化人灘，當地人說‘灘’和城裏人說‘壇’是壹個讀音……八成是那位義士原先聽岔了。”
　　“不錯。”沈默點頭道：“請吳大哥詳細介紹壹下那裏的情形吧！”
　　“化人灘其實是壹段露在河面上的灘塗，從咱們這往北直走十三四裏就到了。”怕自己描述不清，吳成器拾起壹截樹枝，在地上給沈默配圖解說道：“它從南到北約有二裏多長，東西最寬的地方也不過二十丈，又細又長。它的四面是又闊又深的大河，南北兩頭都築有高高的石橋墩，上面架著木拱橋……南首通到咱們這，北首通到柯橋鄉那邊。”
　　看著他畫在地上的圖形，就是個傻子也能發現，倘若把南北兩橋拆斷，化人灘就會成為壹條狹長的孤島，被圍在水中央了。
　　見沈默面色陰沈似水，吳成器嘆口氣道：“這位義士顯然是想將……”
　　卻被沈默粗暴的打斷道：“不要說了。”說著也不打招呼，便將地上的圖畫用腳抹掉。
　　吳成器本來有些不悅。心說就是妳爹也管不著我啊，但當他看到沈默如三九朔風般冷厲的表情時，竟不由渾身壹哆嗦，把譏誚的話語咽到肚子裏。
　　‘算了，大局為重吧。’吳巡檢暗嘆壹聲，起身道：“無論如何，先趕去化人灘是正說。”
　　他以為那小子又要發飆。誰知沈默深吸幾口氣，竟然冷靜下來道：“第壹。派出所有騎兵，去尋找官府軍隊，將我們的情況告知。要讓他們知道，倭寇人數不多，且已經被困入絕地，就等他們甕中捉鱉，手到擒來了……否則這群老爺兵。說不定就會被嚇回去了；第二，集齊所有鄉勇，攜帶所有長矛弓箭，每人再帶壹把砍刀；第三……”頓壹頓，他才艱難道：“找……可以斷橋的工匠……”說著便轉過頭去，不想讓任何人見到自己緊咬嘴唇的樣子。
　　聽得說得井井有條，吳巡檢心中奇怪道：‘這不分明是準備拆橋嗎？那剛才發什麽火？’但見兩人意見壹致。也就不再多說，下去吩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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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番人仰馬翻之後，兩人帶著總共湊起來的七百多鄉勇，還有鎮上所有的牲力大車，車上滿載著長矛梭鏢，竹竿木棍。砍刀菜刀，浩浩蕩蕩的朝北面沖去。
　　終於在下午申時左右，趕到了那處灘塗上。時間不等人，兩人只是簡單壹巡視，見地勢與料想的差不多，便下令工匠在兩座橋上做手腳，這並不是什麽難事，因為這裏河面太寬，橋下還要行船，壹般的石橋木橋都不能滿足要求。
　　但又不是什麽交通要道。只是幾個鄉鎮間來往所用。建高拱石橋或者鐵索高臺橋又不值得。當初建橋的工匠們，便結合這些情況。建造了兩座木質高拱橋，橫跨在灘塗與河岸之間。
　　現在工匠們將橋下壹端的支撐立木悉數鋸開，雖然看起來沒什麽異樣，但只要放倒那幾根立木，木橋便會轟然倒塌……
　　沈默也沒有讓鄉勇們閑著，命他們去附近砍伐竹子，削成尖銳的長矛，集中運到河兩岸，同時驅散經過的船只行人，避免出現不必要的犧牲品。
　　正在熱火朝天忙碌時，北邊突然起了煙塵，沈默和吳成器趕緊過去壹看，原來是柯橋鄉的士紳看到狼煙，率領民團前來支援。
　　沈默見柯橋來了六七百人的樣子，心裏登時壹松……他有把握倭寇會落入陷阱，卻不敢確定己方能否留住他們，壹直堅持到官軍到來。白天尚且好說，可再過壹兩個時辰天就黑了，到時候非得用人挨人的法子，仔細盯緊了河面才行……否則壹旦讓倭寇趁夜色泅渡上岸、站穩腳跟，關門打狗可就要變成被瘋狗咬了。
　　現在有了柯橋的鄉勇，兩岸可以各放七百人，沈默和吳成器這才放了心，對視壹眼道：“這下應該夠用了。”雖然已經數倍於對方，但人貴有自知之明……只消八十個倭寇上了岸，就可以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這就是差距。
　　有差距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承認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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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木橋的機關弄好以後，吳成器和柯橋鄉的頭領便帶著各自的手下，隱藏在岸邊無際的蘆葦叢中，等待著那位壯士領倭寇到來。
　　見壹切就緒，該吩咐的也都吩咐下去了，沈默命人找壹艘小船過來，對吳成器道：“南邊就交給吳大哥了，約摸倭寇走到灘塗中央時，妳就放倒這邊的木橋，他們若想泅渡，就投擲長矛刺他們，若是被靠近了也不怕，仗著人多用長矛捅就是。”說著深吸幾口氣道：“鬼子見我們這麽多人，白天不大可能強渡，所以天壹黑咱們就得點起火把，打起精神來……我想今天夜間到明天，也許官軍就應該到了。”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其實錯估了官軍的到達時間……即使按最佳狀況，看到烽火立刻集結出發，那官軍也壹定會先往烽火所在的西北方向進發，而倭寇卻已經折向東南了。所以官軍註定要多走許多冤枉路，才能循上他和倭寇的行進方向……而且官軍的行軍速度也不可能比上倭寇，說不得會熱了渴了、累了餓了，狀況百出。毫不意外。
　　所以他對吳巡檢說‘今夜到明天’，其實是學曹公‘望梅止渴’的典故。反正明天下午也算明天不是？
　　吳成器點點頭，剛要說話，就見沈默要的小船開來了，便改口道：“妳要去作甚？”
　　“對岸。”沈默跳上船，船身晃了晃，險些沒站住，多虧那船夫扶了他壹把。才沒掉到水裏去。
　　吳成器裝作沒看見的，頷首道：“也好，北岸雖然已經安排妥當，但還是有公子在那放心。”不自覺的，他對沈默的稱謂由‘三少’變成了‘公子’。
　　沈默微微搖頭道：“柯橋那邊還是交給鄉紳們自主吧，我壹個陌生後生摻和進去，人家是不會聽我的。”他那‘新任浙江巡演’的鬼話，只能咋呼咋呼沒見過市面的村民。自然不會再拿出來自取其辱。
　　“那公子要去何處？”吳成器追問道。
　　沈默也不瞞他，指了指那化人灘道：“那裏……我要去接應我的兄弟。”
　　那船夫直接雙腿壹軟，跳下船道：“小的可不敢去，倭寇會吃人的。”
　　吳成器拉住船幫，沈聲道：“公子三思，那樣太危險了。妳是絕對不能去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跟主簿大人交代啊？”
　　沈默平靜道：“不必交代，我已經托人轉達遺言了。”
　　“反正我不讓妳去！”吳成器死死把住船幫道：“過來幾個人，幫我把沈公子請下船……”壹支短槍突然指到他的胸前，打斷了吳巡檢的話，眾鄉勇壹時有些傻了，不敢再動彈。
　　“得罪了，吳大哥。”沈默輕聲道：“我不能連續兩次拋棄自己的朋友。”
　　吳成器沈聲勸道：“那位壯士是自願把倭寇引入絕地，讓我們將其全部抓獲。他是死得其所。不會怪任何人的。”
　　“怨不怨是他的事，救不救是我的事。”沈默搖搖頭。悠悠道：“昨夜在船上時，我沒有試圖救他，當時還可以自我安慰說‘無能為力’。但這次我有洋槍有船只，還沒試過怎麽知道不可能？”
　　吳成器見他去意已決，只好放手道：“那好，我陪妳去。”
　　“不行，妳和我不同，妳是本縣巡檢，所有的民團都得聽妳的。”沈默想都不想便拒絕道：“妳必須留下來坐鎮！”
　　這時小船突然劇烈壹晃，壹個又黑又壯的鄉勇跳了上來，對吳成器道：“讓鐵柱陪公子走壹遭！”
　　吳成器大喜道：“有妳我就放心多了。”說著對沈默道：“鐵柱壹身橫練功夫，十裏八鄉沒有敵手，人送外號‘浪裏黑條’，可以當公子的護衛。”
　　沈默打量這漢子壹番，見他僅穿著壹條短褲，渾身上下黝黑結實，兩個腳板更如蒲扇壹般，壹看就是水裏來浪裏去的，心裏十分高興，不動聲色地問道：“跟我去可能會遇到危險，妳可想好了？”
　　鐵柱滿不在乎的咧嘴壹笑，露出壹口大白牙道：“俺對那義士崇拜的緊，公子就是不答應，俺也要去單幹的！”
　　沈默朝他深施壹禮道：“多謝壯士相助！”
　　鐵柱便操船駛離河岸，越過寬闊的河面，向著灘塗邊上的蘆葦叢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