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六章 當大爺？誰不會！

　　見呂縣令出現，院子裏的喧嘩聲登時壓低許多，變成如綠豆蠅壹般嗡嗡嗡，紹興府的人們可全知道，解元郎當初差點成了呂縣令的女婿，方才還有不少人在感嘆，呂縣令無福消受這‘高婿’呢。
　　說曹操，曹操到，想不到呂縣令竟然來了，大家紛紛偷眼打量著他，紛紛小聲議論道：‘這位來幹什麽？’‘不會是要峰回路轉了吧？’當初為了呂小姐的名譽考慮，沈家對外說，是自家主動退婚的，但無論如何，呂縣令名聲都受到了影響，尤其是在會稽縣，人們都對他這種‘趨利避害’的君子行徑嗤之以鼻。
　　感受到周圍不太尊敬的目光，呂縣令老臉不禁發紅，好在夜裏看不清面色，不然非得掩面而走不可。他早知道此番過來，是要受點尷尬的，但終究還是在本縣的慶賀宴席結束後，決定過來壹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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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退回幾個時辰前，呂縣令中午便在山陰縣衙中張燈結彩，與他那七品夫人壹道，宴請本縣的功德父母……可見只有兒子中了舉，爹娘才算有功德，否則便算是造孽嗎？不得而知。
　　他是進士出身，自然不必如許縣令那般‘輕賤’，只需在府衙擺上龍門宴，靜候功德父母前來既可……所以許縣令才會對沈老爺說：‘不如去縣衙擺席’雲雲，卻是有不想被呂縣令比下去的意思。
　　起初呂縣令只開了四桌席面，誰知報喜的越來越多，只好再加席面，到了傍晚時，已經有八桌之多，樂得呂縣令合不攏嘴。借著和夫人去後堂更衣的功夫，眉開眼笑道：“壹次中這麽多，上面不會沒有表示的。”說著又搖頭晃腦道：“這次連徐渭都中了，可見我時來運轉，要往上挪壹挪了。”
　　呂夫人卻不像他那麽高興，有些郁悴道：“官迷！閨女都不認妳了，明兒我也回娘家，妳就抱著妳的大印睡吧。”她的娘家是極硬的，所以向來不怕丈夫。
　　呂縣令果然不得發作，只是悶聲道：“女人家懂什麽？如果端甫能中得解元，我就是解元恩師了，說不定上面直接提我個督學，從此後往來的都是省裏的高官，世蔭的大族，隨便挑壹個，便比那沈拙言強之百倍，保管女兒回心轉意。”
　　呂夫人道：“若是人家沈默高中解元呢？”
　　“不可能！”呂縣令身為堅定的陰謀論者，又限於本身品級太低，不了解更多的內幕，便斬釘截鐵的猜想道：“他老師得罪了當朝，就憑這壹條，他也不可能中舉。”
　　“這我就不信了，人家不是高高興興的去考試了麽？”呂夫人撇嘴道。
　　“婦道人家懂什麽？”呂縣令冷笑道：“當朝向來是面上正義凜然，背後斬草除根……讓那小子去鄉試，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肯定早就打好招呼，不許主考錄他。”
　　“真的假的？”呂夫人又被他說暈了。
　　“不信走著瞧，那小子要是能中舉，我……我把姓倒過來寫。”呂縣令發下賭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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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黃昏時分，諸大綬中第二名的消息傳來，呂縣令著實有些遺憾，因為鄉試不是殿試那樣，前三名都很風光。在這個層級上，解元獨壹無二，其地位和榮耀，是第二名無法比擬的。但轉念壹想，自己縣裏壹下中了十多個，肯定是蠍子拉屎獨壹份的，肯定比單出壹個解元的縣令要風光的多！
　　而且這次他又贏了會稽縣，那個老被沈默壓在身下的陶虞臣，這次又被諸大綬壓在身下，想想就讓人痛快啊。
　　想到這裏，笑容重新浮現在呂縣令的臉上，他舉觴高聲道：“諸位，報喜已經全部結束了，讓我們共同舉杯，慶賀本縣圓滿成功！”
　　眾人卻有些遲疑，壹位年資較深的老紳士道：“大人，還是再等等，看看文魁星會不會降臨本縣吧。”解元，文魁，都是對鄉試第壹名的稱呼，且聽起來都很不凡。
　　呂縣令不悅道：“妳們念叨多少年了，說端甫有狀元之才，他才考了第二，難道本縣還有能更勝壹籌的嗎？”
　　“沒有，沒有。”眾人很肯定道，卻又有人煞風景道：“本縣倒是沒有，可鄰縣就說不定了。”
　　呂縣令的臉登時黑了，剛要發作，便見壹個報子從外面跑進來，興高采烈的大呼小叫道：“大人大人，此次前三被咱們紹興城包攬了！”
　　呂縣令壹下子便憋住了，肚子鼓的溜圓，卻不得發作。就聽有人問道：“那解元可是沈拙言？”
　　“不是他，又能有誰？”報子笑道。
　　廳堂裏傳出壹陣釋然的歡笑聲，如果是那位沈大才子的話，倒可以接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便有人提議，為了紹興城大獲全勝幹杯。
　　大夥舉起杯子，才發現呂縣令壹動不動的坐在那，面上的表情陰晴變換，不知道是不是要發飆。
　　大家只好悄悄放下杯子，以免惹得大人不快，但他們卻是過慮了，因為馬上便發現，氣鼓鼓的呂大人，便如被紮破的皮球壹般，很快泄了氣。只見他用常人無法企及的速度收拾情懷，露出八顆牙齒，掛上壹副笑臉道：“想不到小婿竟然僥幸，實在是慚愧啊。”
　　屋裏人全呆了，包括呂夫人，大家都露出三十二顆牙齒，險些下巴脫臼。
　　看到眾人的反應，呂縣令泰然自若道：“我們雙方有婚約，這是眾所周知的，之所以暫時耽下了，便是為了不耽擱小婿的舉業，現在既然僥幸中得個解元，自然馬上便會定親了。”
　　對於呂縣令的臉皮功夫，眾人不禁佩服萬分，心說傳說中的指鹿為馬，也不過如此吧？便紛紛強笑道：“原來如此，可喜可賀，到時壹定到賀。”雖然對呂縣令頗為不遜，但能為本縣招個解元郎做女婿，也是很光榮的。而且解元郎的老爹是出了名的老實人，想必以呂大人的功力，必可霸王硬上弓，生米做成熟飯……哦不，是隔夜米做成蛋炒飯。
　　只是這樣壹來，宴會的氣氛便沒了，眾人登時覺著索然無味，便紛紛說：‘家裏還另有宴席。’想要告辭。
　　呂縣令也無心挽留，壹場盛宴便草草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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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把賓客全部送走，呂縣令便回到後堂，對坐在床頭的夫人高聲道：“快給我更衣，我要去沈家。”
　　呂夫人卻別過身去不看他，呂縣令又道：“妳不是常把那沈默說成天上地下，有的沒的嗎？不想讓他給妳當女婿了？”
　　呂夫人這才悶聲道：“原先是極想的，但現在不要了。”
　　呂縣令幹笑兩聲，壹邊讓丫鬟給他換衣服，壹邊道：“這麽好的女婿妳不要，卻還想找什麽樣的？”
　　“我丟不起這人。”呂夫人氣道。
　　“婦人之見！”呂縣令罵道：“我等些許顏面重要，還是女兒的終身幸福重要？”
　　聽他說到這個，呂夫人猛然轉過頭來，仿佛從沒見過他壹般，仔細審視道：“還好意思說女兒？妳可真心為女兒想過？妳出爾反爾，就算硬結了這門親，還想女婿善待她嗎？”
　　“女婿好不好，全看閨女的！就憑咱閨女那本事，他就是百煉鋼，也得化成繞指柔！”呂縣令換好公服，拿起官帽，便往外走，呂夫人攔住他道：“妳要是去了，我立刻回娘家，再也不見妳了！”
　　呂縣令見她如此執拗，怒從心頭起，舉手要打，呂夫人便仰起臉讓他打。他卻還是不敢，只好把她往邊上壹撥，憤憤道：“等我把女婿領回來，看妳還擺什麽臭臉色！”說著便揚長去了，不管哭泣的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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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說，呂縣令是拿出背水壹戰的氣魄，來到沈家的，所以根本不顧忌別人的目光，心中罵道：‘得了這個女婿，老子下半輩子就有指仗了，妳們這幫草民懂個屁！’他還是有些頭腦的，通過沈默中解元壹事，便感到可能有什麽力量在護佑著這小子！況且不管有沒有，現在他是解元郎了，即使嚴黨也沒法加害於他，前程那是板上釘釘的了。
　　所以壹看到迎上來的沈賀，他便露出了最甜蜜的笑容，放聲道：“親家公啊，妳太見外了，我雖然忙著山陰那邊的壹攤，可自家孩兒中了舉，就算沒時間，也是壹定要來的。”他跟沈賀打過交道，知道這人反應慢、沒主見，尤其是不會拒絕別人，是以壹上來就單刀直入，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說完之後，他便心中得意的等著沈賀答話——只要沈賀不明確拒絕，那這門婚事便起死回生，沒人能攔住了。什麽？要是明確拒絕呢？要是能說出個‘不’字，他還是沈賀嗎？
　　呂縣令覺著自己有不亞於諸葛亮的才幹，簡直得意壞了。
　　席間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沈賀，心說：‘壞了，碰上這樣不要臉的，沈老爺只有認栽了。’
　　果然見那沈賀嘴唇直哆嗦，呂縣令不禁心中鄙夷道：‘爛泥扶不上墻！’
　　其實沈賀那是氣的，當初被人退婚，父子雖然暗自慶幸，卻也不能不視為恥辱。現在對方見兒子高中，竟然又想吃回頭草。
　　看壹看還沒有掛上門楣的楠木匾額，上面赫然寫著‘解元第’三個大字，沈賀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心中火大道：這太不把我這個解元……的爹當盤菜了吧？拿我當夜壺呢？想怎麽尿就怎麽尿？
　　其實呂縣令大謬矣！這世上只聽說過‘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頭’，卻從沒聽說過，有人甘願做壹輩子受氣包！
　　只見沈賀收攏表情，冷淡道：“大人錯愛了，犬子還小，不敢納妾。”
　　“納妾？”呂縣令的臉壹下子綠了，有些反應不過來道：“親家，妳是不是高興暈了，娶妻和納妾怎麽能是壹個意思了。”
　　“當然不是壹個意思！”沈賀冷笑道：“可大明律規定，男子只能娶壹妻，犬子已經舉孝廉了，怎會犯那重婚之罪呢？”壹夫壹妻多妾制，這可是千年以降的倫常。
　　“重婚？”呂縣令驚呆了，道：“妳那兒子又與哪家結親了？”
　　“今日正要公諸於眾！”沈賀清清嗓子道：“諸位高鄰同鄉，三個月前本人便使媒人，向本縣殷家求娶長女，女方家長欣然采納，現在雙方已經過了問名納吉，只待小兒從杭州歸來，便親自上門提親。”說著哈哈壹笑道：“到時候還請各位賞光，來吃個定親酒則個！”
　　眾人轟然笑道：“那太好了，恭喜沈老爺雙喜臨門！”“定然叨擾！”“不請自來！”頓時笑作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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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歡笑聲，在呂縣令聽來，都是對他的嘲笑，鋪天蓋地，將他淹沒，這下臉是丟到姥姥家了，再也不用在紹興城混了！怒哼哼的丟下壹句：“今日之辱，必定加倍奉還！”便在哄堂大笑省中，掩面而走。
　　回到家裏才發現，自己的夫人竟然回了娘家，呂竇印這下子雞飛蛋打，自度這個縣令是幹不下去了，便帶著全部家私，去省城老丈人家，壹方面接回妻女，壹方面也想活動壹下，看看能不能換個地方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