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如龍

　　趙無恤依然記得二十多年前，他在中都邑拜訪孔丘時，孔子說起老子時的尊敬與向往：
　　“鳥，我知它能飛；魚，我知它能遊；獸，我知它能走。走者可用網縛之，遊者可用鉤釣之，飛者可用箭取之。唯獨龍，我不知它究竟是什麽？龍乘風雲而上九天也！我所見的老子，也如同龍壹般，學識淵深而莫測，誌趣高邈而難知；如蛇之隨時屈伸，如龍之應時變化，隱於雲中，妳經常能見其首，而不知其尾……”
　　但眼下這位如龍的春秋第壹神秘人物，就與趙無恤同車，坐在他對面，卻見他額頭寬大，白發垂鬟，只剩下壹小撮發髻在後腦勺上，用簡單的荊木作簪，此時正在閉目養神，壹點也沒有常人與天下伯主同車的受寵若驚，對趙無恤要邀他去往何處也漠不關心，仿佛心裏有數。
　　趙無恤倒是沒有那種見到古代名人的激動莫名，只是對眼前的神秘老者有些好奇。
　　或許是因為他太過於神秘，以至於到了秦漢，已經沒人說得清楚老子究竟是誰，甚至連是不是確有其人都爭議不休。後世加在老子身上的符號太多了，從壹開始的上古哲人，到後來道教興起後的太上老君，活神仙，對道德經的解讀也五花八門。
　　趙無恤對此人也是沒底，直到他見到了真人，返璞歸真後，他就是壹位身上充滿智慧光彩的老翁而已。
　　不過他身上那份淡然自若，讓王者見了也要肅然起敬的氣質，卻是絕無僅有的。
　　無恤不由問道：“翁之弟子姑布子卿曾經說過，老子西出秦國，雲遊去了，今日為何會在成周露面？是雲遊結束了？”
　　老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笑道：“老朽的確是西出秦關，雲遊去了，曾到過西羌之地，看太陽從河曲初升；也到過流沙千裏之國，望著枯萎的胡楊。這時候若有所悟，便在當地盤桓思索，卻不料，壹呆就是數年。正準備繼續西行看看，卻遇上了壹位來自趙國的年輕人……”
　　……
　　“原來柳下越還活著！”
　　聽老子壹說緣由，趙無恤才為世上事的巧合而感嘆，原來柳下越真還活著，並且數年前在河西走廊壹帶遇上了老子。
　　老子被柳下越的不畏艱難所感動，為他指點前路，羈旅中相處了壹段時間，休息時聽柳下越講述了這些年裏在中原發生的劇變，正是這段時間的相處，讓他改變了初衷，決定回來看看。
　　“老朽本以為中原之事已經盡了，不想還有我沒有料及的事情，又想到狐死必首丘，那就回罷。回來壹看，果然熱鬧非凡……”
　　老子之隱和莊子之隱又有所不同，莊子有些避世，老子卻不是，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他就是極佳的典範。
　　這是趙無恤第壹次得知柳下越的消息，但老子又說，那已經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老子在河西與大漠交界處折返，壹路上走走停停返回中原。而柳下越卻義無反顧地繼續向前，現如今，連老子也不知道，他已經走到了什麽地方。
　　說話間，趙無恤的車駕在成周內城的壹處地方停了下來，卻是王室招待諸侯用的館舍，往日自然是冷清異常，如今這壹大棟建築幾乎被趙無恤獨占。
　　趙無恤親自扶老子下車，老子卻揮了揮手拒絕，他雖然看上去老邁，卻依舊健步如飛，若是趙無恤不走快點，興許還趕不上他。
　　步入館舍之內，卻見這裏並未太過裝飾，連帶案幾上備好的餐食，也是極為清淡的。
　　趙無恤恭恭敬敬地請老子入座，他自己則與老子同案同席，親自為老子沏茶……
　　茶，是二十年前因為趙無恤的獨特嗜好，由子貢從吳楚之地找到野茶，移栽魯國的。經過二十年培育馴化，魯人已經摸清楚了種茶的門道，如今趙國征服淮北，那裏更加適合茶樹生長，於是在徐和東海兩處，處處都有茶園被開辟，專門負責供應趙侯所需。壹時間茶在鄴城蔚然成風，這種獨特的飲品慢慢被趙國貴族們接納，尤其是文臣，開始視喝茶為雅事……
　　不論是征戰還是會盟，趙無恤去哪都會帶上半車茶葉，於此道自然是其中老手，他用紅木制成的木勺舀上炒熟的上好茶葉放進蓋碗，用銅壺中燒開的泉水淋過，蒼白的蒸汽攜帶著茶香裊裊上升，茶葉被沸水反復澆沏後，濃縮的精華變作淡綠色的茶湯，而後才倒進青色瓷碗中，雙手奉上，置於老子的面前。
　　“久聞趙侯嗜茶，可惜此物稀少，老朽未曾品嘗，今日便不客氣了。”
　　老子端起青瓷茶碗，托於掌心，他也不急著喝，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眸色深沈。卻見幾片茶葉在清澈碧綠的液體中舒展，旋轉，徐徐下沈，再升再沈，三起三落，芽影水光，相映交輝。
　　當它剛剛進入口中時，味道雖然澀，但當在緩緩滲入喉嚨時，又會感到壹種清香的回味，淡淡的甜，讓人有壹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妙極。”壹口飲罷，老子已經有些喜歡這東西了，他總覺得其中的壹些意味，與他的內心不謀而合。
　　“翁若是喜歡，我可贈香茶半車，以及壹茶童侍奉左右。”
　　“免了，免了，聽說在趙國，壹擔茶可以換十匹好馬，老朽不敢受此重禮。”老子卻不接，笑著婉拒了。
　　趙無恤也不強贈，又問道：“冒昧求問，翁今年壽辰幾何？”
　　老子也不避諱：“老朽生於周靈王元年。”
　　“周靈王元年……距今已經九十有三了。”
　　那壹年，趙無恤的曾祖父趙武才剛剛行了冠禮，也就是說，老子至少是跟他祖父趙景子同輩的，而趙無恤自己今年也虛歲四十壹了……
　　歲月不饒人，在贊嘆老子如此長壽卻身體健康，還能從千裏之外走個來回之余，趙無恤也不失時機地討教起了養生之道。
　　哪個王侯不渴望長命百歲？但趙無恤是不會學齊侯杵臼壹樣，去聽信海濱方術之言，吃些有毒的丹丸的，他只能往鍛煉和保養方面下功夫，平日也有樂靈子為他調理膳食，否則照這樣勤勉政務，又經常出征，說不準哪天就過勞死了……
　　“早就聽姑布子卿說翁年逾百歲，卻健步如飛，如同猿猴壹般敏捷，其實我近年來年歲見長，過去能熬夜處理政務，如今卻力不從心，未到子時便哈欠連天。故而也漸漸聽夫人的話，杜絕油膩魚肉，節制欲念，飲茶居多，飲酒漸少。說白了這些生活習性，其實也是在效仿翁，翁可有什麽延年益壽之法，能告知無恤壹二？”
　　老子捋著胡須搖了搖頭：“君侯的法子，依然停留在保養身體上，卻不知道保養精神。殊不知身體好像載有精神的車壹般，精神壹去，人就死了，車若是壞了，馬也就跑了。”
　　“哦，那該如何養精神？”
　　老子淡淡地說道：“災禍莫過於不知足，人若是見什麽就想要什麽，那就要罪禍臨頭了。貪得無厭會使人精力消耗過度，從而有損壽命。想要讓精神飽滿不損，最好是見素抱樸，少私寡欲，不要刻意追求難得之物，處世應當為而不爭，以免造成精神緊張，危害身體。君侯若能做到這壹點，必能長久。”
　　他話中有話啊，是在拐著彎勸誡自己不要貪圖九鼎，趙無恤自然能聽出來。
　　無恤不由笑道：“話雖如此，但翁在無恤這年紀時，也能做到不爭麽？”
　　老子眼睛瞇了起來，這句話直指他的過往，要知道，四十年前，他名為周守藏室之史，卻也是王子朝之師，也是他奪位爭鼎的謀主之壹！
　　……
　　然而讓趙無恤未曾想到的是，對他話語中的暗諷，老子沒有任何爭辯，只是淡然地笑了笑：“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裏之行，始於足下。”
　　“正是因為曾經爭過，目睹了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兇年的慘劇，老朽現在方能領悟寡欲、不爭之妙。”
　　王子朝，從他起兵開始，就已經背離了老子的初衷，他已經從解救周室的賢明王子，變為為了壹己之私而殘破周室的兇黨，而振興成周的最後希望，也隨著他的失敗而徹底熄滅……
　　成周的命運，在那壹年就註定了，而老子的世俗心，也隨之淡漠消亡，走上了壹條雲遊歸隱之路。
　　他太聰明，是能把世上事看得清楚明白的人，知道壹件事不可為，則不為，就連傳播自己的理念，也只是蜻蜓點水般，隨緣而已。不像孔子，縱然心裏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卻是撞了南墻也不死心。這兩位性格迥異，卻相互欣賞，和而不同的老人，就這樣開創了道與儒，兩個影響後世深遠的流派。
　　不知不覺間，二人之間的陌生感，已經因為柳下越這個中間人，以及壹盞茶湯，被打開了。但他們之間仍然有巨大的隔閡，而現如今，在探討了壹番養生之道，加上壹句趙無恤的暗諷，以及老子的坦誠自述後，環繞在他身上的那壹層神秘煙雲終於散盡，壹老壹壯，四目相對，他們都想要看穿對方的內心。
　　現在，也該進入正題，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趙無恤避席施禮：“我有個問題壹直想問翁。”
　　老子頷首：“請說。”
　　“老子之道，我聽很多人說起過。世人感興趣的是頤養天年之道，姑布子卿相信的是君王南面之道，任章遵循的是清靜無為之道，計然熱衷的是遵循自然規則，從中取利之道。可老子真正的道究竟是什麽？”
　　老子笑而不語：“眾人都曾在老朽這裏受學，所領悟的道也各不相同，君侯覺得呢？”
　　趙無恤拍了拍手，讓侍從將壹份鄴城印刷出來《老子五千言》送上來，指著它說道：“此乃姑布子卿依翁之言傳身教所撰，我將其印刷出來，帶於身邊，時常翻閱，看過之後，真是覺得道生壹，壹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看上去極其宏大玄妙，究其壹生都無法領悟……”
　　“胡言亂語而已，君侯有心了。”
　　“但是！”
　　趙無恤卻又道：“或許是無恤眼拙，總覺得翁壹直是以王者師的身份口吻來講述這些大道理，所以我從中看出的，是翁這數十年來沈澱於心，隱喻於言的那份治國治世的大道！”
　　須下的嘴唇含笑，舉起茶盞的手沒有絲毫顫動，但老子的眼睛卻再度仔細打量起這位中年君侯來。
　　或許為他在中原掀起的波瀾，特地放棄西行的初衷折返回來，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