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傾城傾國

　　公子朝不僅是衛使，也是長輩，所以宋公不敢怠慢，笑道：“不知道叔父從衛國新臺帶來了怎樣的濮上之音。”
　　他俊美的容貌也吸引了南子的目光，她曉有興趣地看著自己這位“叔祖父”的表演。
　　公子朝寬袖壹揮，開始在大殿中舉手投足，跳起了優美的舞蹈，壹時間，趙無恤只聽見環佩玲瓏的聲響。
　　充滿男性美感的清朗聲音響徹大殿之上：“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這是《衛風·碩人》，其中最對應的壹句是“衛侯之妻”，這壹句斷章取義得很不錯，與公子朝友善的宋國四公子紛紛叫好。
　　但南子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對即將成為衛侯夫人這件事，她可壹點都高興不起來。
　　見她不為所動，公子朝俊朗的嘴角露出了微微壹笑，繼續舞動唱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少女這時才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雙眸壹直盯著公子朝的臉看，卻並非迷戀，而是欣賞和羨慕的目光。雖然類似的阿諛之辭她沒少聽，但被壹位如此俊美的長輩誇獎自己美貌，沒人會不高興。
　　她舉起酒盞淡淡地抿了壹口：“南子謝過叔祖父致辭。”
　　方才眾人獻媚，南子連手都沒擡壹下，現如今已經給了公子朝天大的面子，公子朝不由得心中暗喜。他今日只想留下壹個好印象，等這位美貌的孫女輩去了衛國後，面對齷齪的衛侯，必然心生厭惡，自己再適時出現，她還不得乖乖投入自己的懷抱？
　　他擅長以色事君，無論男女，沒有不中招的。
　　以公子朝對老情人衛侯的了解，若是自己以後與南子私通，他應該是不會在意的，甚至會主動要求三人壹起嬉戲玩樂。想到那淫靡的場景，公子朝就渾身燥熱，眾人卻不知道他的心思，周圍響起了壹片喝彩聲。
　　他勉強壓住了欲火，心中暗暗得意，眼神卻瞥見了左側末席上垂目飲酒就食的趙無恤，大殿之內唯獨他沒有叫好。
　　於是公子朝優雅地結束了舞動和吟唱後，卻不回席位，而是徑自朝趙無恤、司馬耕他們這邊走來。
　　方才趙無恤壹直低調地飲酒，故意不惹人註意，對壹個男人騷眉弄首的情形也懶得細觀。此時見公子朝走來，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卻也暗暗心生警惕。
　　公子朝站在他的筵席外，笑容優雅，目光卻充滿了挑釁：“久聞趙氏君子能聽弦琴而知雅意，還作了不少世上從未有過的詩，被晉國樂官收納進了《唐風》中，晉人都稱妳是尹吉甫再世。如今在公女的及笄宴飲上，妳怎能訥訥安坐？快起來為公女獻上壹首新詩，何如？”
　　此言壹畢，大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趙無恤，南子的明眸也望了過來。
　　司馬耕眉頭微皺，便起身為趙無恤遮擋道：“公子說笑了，周宣王時的尹吉甫作《崧高》、《烝民》、《韓奕》、《江漢》等詩，也是要在野外采風，經過三日思索方能得出，公子要子泰在此臨場賦新詩，是故意刁難他麽？大司城雖然不在，小司馬猶在耶！”
　　他這話的意思是，別以為趙無恤的舅兄不在，就沒人替他撐腰，還有他，還有向氏！
　　然而，面對小輩們的沖突，無論是樂大心，還是向巢，都沒有出面幹涉，他們只是淡淡地對視壹眼，端坐原地。
　　公子朝哈哈大笑道：“子牛謬矣，觀禮和飲宴的邀請早在三日前便已發出，若是此子有心，應當有所準備，今日他可是代替大司寇，還有樂氏淑女前來祝賀的，竟然連賀詞都不打算獻上。既然如此，前幾個月口口聲聲說什麽晉國與宋國的百年之盟，說自己是為了宋國著想，今日若不賦新詩，如何能體現誠意？”
　　司馬耕心情急躁，頓時大怒，正欲再為無恤爭辯，卻被身後主動站起的少年勸住了。
　　趙無恤說道：“子牛勿惱。”
　　他又對公子朝說道：“公子之言雖然不錯，但今日主人不是公子，而是宋公和公女，賦不賦，還得聽宋公和公女的……”
　　就在這時，卻聽到南子清泠的聲音傳來：“我想聽。”
　　眾人轉頭望去，卻見南子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來，踱步到了臺階邊緣。
　　她露出了婀娜的壹笑，再次強調道：“我聽過趙氏君子在八月未央時作的《月有陰晴圓缺》，今時今日，我若有幸，也想聽聽趙氏君子的新詩。”
　　公子朝以為南子是故意配合他，想為難趙無恤壹番，心中更是大喜。
　　面對南子的慫恿，公子朝冷嘲熱諷，樂大心、四公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還有身後友人們的擔憂，趙無恤無奈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賦壹首便是。”
　　此言過後，公子朝面色微變，他本想緊逼趙無恤，讓他因為無法立刻做出新詩而服軟認輸，丟壹個大臉好讓宋公不快。可如今他卻堂而皇之地站了起來，與公子朝擦肩而過，站到了開闊的大殿中央，凝神思索起來。
　　事到如今，公子朝只能強作鎮定，心裏篤定沒有人能在短短幾息時間裏作出新詩來，周公旦不能，尹吉甫也做不到！
　　南子站在殿首的臺階之上，也背著手踱步，趙無恤才發現她年紀雖然才十五，可卻身材高挑，前胸已經高高凸起，就算隔著寬大的深衣也能看出幾分婀娜曲線。
　　她嘴角帶笑，心裏有壹絲戲謔，更多的則是期待。
　　南子對趙無恤此人早已好奇已久，樂祁葬禮時沒能見上壹面，只能聽樂靈子簡單描述，已經頗為遺憾。但這幾個月來，此人卻讓宋國產生了不小的變化，無論是那些可口的粉食、趙瓷、忘歸酒肆的有趣玩樂，都傳進了宮中。
　　甜膩的粉食怎麽吃都不夠，可以讓南子忘憂；青白相間的漂亮趙瓷狠狠砸到銅柱上，聽著它們美妙的脆響，是南子宣泄憤懣的不錯法子；而象棋、故事等，更是排解深宮寂寞的好東西。
　　至於他曾經贈給樂靈子的新奇詩篇，更讓南子嫉妒不已。
　　“什麽時候，那些奉承我的卿子公孫們，才能不照搬詩三百，不再做無聊的斷章取義？”
　　南子心中暗暗想道：“若是他能做出讓我滿意的新詩，則再好不過，我或許還能在君父面前為他討要壹個職守；若是不能，我就稍微困窘他壹番，誰讓靈子找到心儀的夫君，而我卻只能去面對那齷齪的衛侯……”
　　此刻，趙無恤正好擡起頭來，和南子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妙目壹閃，若輕雲蔽月，頓時芳澤無加。
　　面對美人有意無意的眉目傳情，趙無恤卻微微打了個冷顫。因為若要說他對此女的感覺，那就是掩蓋在紫色華麗之下的妖媚，壹種傲然於世的妖媚！
　　他沒見過褒姒、妲己，但眼前這女子，大概就是她們活生生的化身吧。
　　壹首前世讀過的詩便在他心中浮現，不由脫口而出。
　　“東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南子帶著些戲謔的眼神變成了驚訝。
　　美麗的姑娘，獨立世俗之外，這些詞組合在壹起後，任誰都知道是在贊揚她的。不過這新鮮的節奏和方式，卻是詩三百裏沒有的，這的確是壹首新詩！
　　只這第壹句念出，大殿中眾人的臉色頓時變了，與無恤親近的面色壹喜，仔細等待下句；與無恤相惡的則皺起了眉頭，心頭泛起不好的感覺來。
　　趙無恤踱到了大殿左側，朝捏著拳頭為他鼓勁的司馬耕等人微微壹笑，繼續轉頭看向南子，吟誦道：
　　“壹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南子眼睛越來越亮，這壹句沒有像公子朝引用的《碩人》那樣，用各種誇張繁雜的詞匯描述自己的美貌，但卻比那更高壹籌。
　　她對守城的將士瞧上壹眼，將士棄械，墻垣失守；她對君臨萬民的諸侯瞧上壹眼，國君傾心，國家敗亡！
　　眼前這少年也是如此麽？否則為何能誦出如此美妙的詩句。
　　趙無恤想到前世史書對於南子命運的記載，她似乎成了政治的犧牲品，被嫁到衛國後，因為衛靈公和公子朝的特殊愛好而卷入了淫靡的醜事，遺臭萬年。但她也成了壹時女傑，曾見過孔子，壹度攝政立君，可惜最後沒有好下場。
　　不過從今日的情形來看，她和公子朝之間，似乎還沒有不可告人的戀情？
　　無恤心中微微壹嘆，念出了最後壹句。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美麗的姑娘呀，常常帶來“傾城、傾國”的災難。縱然如此，也不能失去獲得佳人的好機會，美好姑娘世所難遇、不可再得！
　　這句完後，久久寂靜無聲的大殿裏，最先竟然是宋公欒贊嘆出聲：“美矣！”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善哉”的聲音不絕於耳。
　　南子雙拳緊握，強忍著心裏的激動，她反而輕咬嘴唇，大聲問道：“君子的新詩是贊嘆誰的？世間哪有這樣的佳人？”
　　女人就沒有不愛聽好話的，趙無恤望著她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南子的臉色頓時殷紅，隨後心中卻百感交集，歡喜，嫉妒，不甘和憤懣齊齊湧現。
　　而趙無恤也踱步到了右側，看著公子朝那俊朗的臉龐已經變得蒼白和扭曲，這臨場作詩的功夫，他是沒有的。
　　無恤微微行禮道：“公子想要聽我賦新詩，正巧，今日見宋宮之鼎盛，見君上之雍容，還有公女之優雅身姿，我也有感而發想要吟誦壹首。正怯懦羞澀間，公子卻主動給了我這個機會，無恤真是不勝感激。”
　　公子朝的面色頓時由白變得醬紫，他心中十分不甘，回味著這詩的含義，突然重重地指著趙無恤說道：
　　“好妳個晉人，竟敢公然在及笄之日說公女是傾城傾國的禍患，妳，妳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