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壹章 秋後算賬

　　朱由檢顯然對於皇兄的意思很不理解。
　　此時的朱由檢，並沒有從這破家之恨裏走出來。
　　他現在像壹只憤怒的小鳥。
　　總想著，自己能報此血仇。
　　周王妃是他的結發妻子，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唯有如此，才可讓周王妃含笑九泉之下。
　　可現在……在他看來，拯救自己的乃是張靜壹，而張靜壹顯然乃是天啟皇帝的幹將。
　　朱由檢畢竟年輕，還是黑白的思維。
　　從前以為閹黨是壞人，那麽東林壹定是好人。
　　現在看到了東林最可惡的壹面，自然而然，也就覺得張靜壹並不糟糕了。
　　可天啟皇帝卻是凝視著張靜壹，完全不給張靜壹任何推脫的空間。
　　娶不娶，不要啰嗦，是男人就應下。
　　張靜壹卻比朱由檢成熟得多，他心裏苦笑，自然知道天啟皇帝的意思。
　　天要變了。
　　天啟皇帝既然痛下決心，那麽壹定是要改革掉整個太祖高皇帝時期的制度。
　　其實太祖高皇帝的制度在當初，對於壹個封建王朝而言，是有諸多好處的。
　　他幾乎吸取了所有王朝興亡的教訓，通過種種制度的改革，壓制了宰相的專權，壓制漢朝時外戚的禍源，也壓制了魏晉時期的門閥制度，而對於武官，也是壓得死死的。
　　等到明成祖朱棣登基之後，又將壓制宗室的補丁給打上。
　　如此壹來，歷朝歷代的禍源，全部給壓死了。
　　可問題偏偏就在這裏。
　　太祖高皇帝所制定出來的壹套律令，當初的念頭是，兒孫們肯定沒有我朱元璋有本事，那我就搞壹套制度，然後兒孫們按著這個制度，做壹個守成之君，就可以保證天下太平了。
　　反正不會出現軍閥，不會有門閥，不會有外戚，不會有宰相。
　　可事情偏偏就壞在這裏，因為這個世上是沒有壹勞永逸的體制的。
　　正因如此，在大明茍了兩百多年後，這壹套方子，已經岌岌可危。
　　士紳開始崛起，原有的軍制也已開始糜爛，稅收的體系千瘡百孔，因為人口的增加，再加上天災的頻繁，以及土地的兼並，百姓們已經是忍無可忍了。
　　既然要改，就如朱由檢所說的那樣，難道就只靠妳我兄弟二人嗎？
　　這顯然是不成的。
　　駙馬的制度，是因為太祖高皇帝壓制外戚的打算，才制定的。
　　可現在……行不通了。
　　可是在當今天下，要改革，就勢必是困難重重。
　　那麽就壹定要有人能在天啟皇帝身邊，與天啟皇帝榮辱與共。
　　血緣的關系，未必十分牢靠，可在這個宗法盛行的時代，聯姻本就是最直接將外姓之人，拉進自家人的手段之壹。
　　他當然知道張靜壹忠心，可現在卻需加壹個新的保險。
　　大抵的意思是：好了，張靜壹妳快上車，娶了朕的妹子，朕就算是將車門焊上了，到時且看朕壹腳油門，大家生死與共。
　　天啟皇帝只有壹個兄弟，可同時，現在仍還在世的妹妹，也只有壹人，叫朱徽娖。
　　而至於其他的信息，張靜壹就壹概不知了，雖說張靜壹經常入宮，可公主是在深宮之中的。
　　可這特麽的不是聯姻不聯姻的問題，妳就算讓我上車那也就算了，可是婚配畢竟是大事。
　　張靜壹想了想道：“公主只怕還年幼吧。”
　　“也不小了，都已十二了。”
　　“可臣覺得，還處於幼齡。”張靜壹苦笑道。
　　天啟皇帝道：“可以先定親。”
　　張靜壹扭捏地道：“能不能讓臣先看看，哪怕是先看看畫像也可以。”
　　天啟皇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有先看的道理，妳看了妳不要怎麽辦，宮裏還有臉嗎？”
　　臥槽。
　　聽到說不要怎麽辦，張靜壹血都涼了，便忙硬著頭皮道：“這是人生大事，陛下請容臣想壹想。”
　　天啟皇帝嘆道：“朕覺得張卿年紀實在是不小了，怎麽著也得給張卿配壹個妻子，素聞皇太極也有壹女，聽聞此女生的醜陋，如那傳聞中的諸葛亮的妻子黃月英壹般，黃頭黑面，鼻孔朝天，張卿，要不，朕給妳賜婚吧。”
　　張靜壹瞳孔壹凝，這不是耍流氓嗎？
　　天啟皇帝又誘之以利，拍拍張靜壹的肩：“妳放心，朕不虧待妳的，妳看看朕，這般的模樣，朕的妹子會生的差嗎？”
　　張靜壹擡頭看天啟皇帝，嘆了口氣：“需得先稟明父母。”
　　“也好，到時朕召妳爹到朕的面前來，看他答應不答應。”天啟皇帝知道張靜壹不得不答應了。
　　其實他並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麽不妥。
　　這個時代到了年紀都這樣的。
　　還想先看看人，亦或者先處處看？
　　於這個時代而言，就和流氓沒什麽分別。
　　這個世上，但凡是能拋頭露面的女子，不是青樓的瘦馬，就是貧窮家的女子，至於後世電視劇中所謂的公子小姐的情愛之事，不過是瞎編亂造罷了。
　　這可是男子和女子碰碰手，閨閣中的女子都可能要去上吊的時代，誰特麽的還跟妳談戀愛。
　　天啟皇帝像是了卻了壹樁心事般，隨即看向了鄧健。
　　卻見鄧健耷拉著腦袋，和來時興高采烈的樣子全然不同，天啟皇帝便道：“鄧卿，妳有何事？”
　　“卑下……本想來尋新縣侯，告訴他……要開始拷餉了，新縣侯喜歡這樣的事，本想讓他去看看。”
　　拷餉，無非是拷打逼問家產。
　　這麽多人被拿下，既然要抄家，涉及到的又是謀逆大罪，橫豎都是死，對方若是不肯交出錢糧來，真要搜尋，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所以……便少不得通過拷打，將對方錢糧的藏身之處給找出來。
　　這是李自成他們發明出來的，張靜壹活學活用。
　　天啟皇帝聽到這個，倒是猛地精神壹振，隨即就道：“好的很，朕也去……走……”
　　於是天啟皇帝走在前頭，浩浩蕩蕩的壹群人，匆匆趕到了壹處宅邸。
　　這裏暫時已被錦衣衛征用。
　　隨來的新縣千戶所的錦衣校尉，已將這裏圍了個水泄不通。
　　而抵達這處宅邸的時候，跟在天啟皇帝身後而來的朱由檢，見這宅邸外頭還算樸實，可進裏頭壹看，卻顯然是經過了新的修葺，早已是雕梁畫棟。
　　朱由檢走在這裏，疑如做夢壹般，忍不住問鄧健：“這是誰家的府邸？”
　　鄧健如實道：“好像姓秦，叫秦少哲……”
　　朱由檢臉色微微壹變：“秦舉人……”
　　他對這位秦舉人是有印象的，這秦舉人最愛講的便是四書五經，崇尚簡樸，有壹次來見朱由檢，見朱由檢穿著素衣，狠狠地誇獎了朱由檢壹番，說朱由檢有古之聖賢之風。
　　可是……
　　朱由檢舉目眺望，卻見這裏，無不精雕細琢，不知花費了多少錢財。
　　等進入了廳堂，雖是許多家具都是半舊，卻無壹不展現此中主人的財富，哪怕是墻壁上的壹幅畫，壹幅字，也多為少見的珍品。
　　朱由檢看到這裏，又不禁怒火中燒。
　　而此時，已有人押著壹人走了進來。
　　朱由檢定睛壹看，卻是溫體仁。
　　溫體仁被人押著踉蹌進來，面如死灰，等他擡眼看到了朱由檢，頓時臉上露出了慚愧之色。
　　他跌跌撞撞的，努力地低著頭，不敢直視。
　　後頭有人壹腳踹他，他才撲倒在地，便立即道：“饒命，饒命，信王殿下……信王殿下……”
　　他哀怨地開始祈求信王朱由檢，似乎想憑借著以往的交情，請朱由檢為他開脫。
　　聽到信王二字，朱由檢身軀壹顫。
　　他深吸了壹口氣，像是努力地壓制著內心的情緒，才道：“溫體仁……妳何故在此？”
　　溫體仁於是便紅了眼睛：“臣昨夜開門……迎賊，是以在此。”
　　朱由檢覺得莫名的諷刺：“賊子在城外，妳為何要開門？”
　　溫體仁有些慌，他怯弱地道：“賊子來勢洶洶，臣恐抵擋不住。”
　　朱由檢忍不住嘲諷地道：“抵擋不住就要投賊嗎？”
　　溫體仁被信王逼問，早已慚愧到了極點，只是……他似乎覺得這般下去，良心過不去，便為自己辯解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哈哈哈……”朱由檢大笑：“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可是當初，妳當著孤王的面，可不是這樣說的，妳當初對孤王說的卻是仁義禮智信，說的也是溫良恭儉讓，是那忠孝廉恥勇！說的是人要憑借自己的良知去行事。當初，妳與孤王秉燭夜談時，和孤王談蘇武，說孔明，談及他們的時候，妳是如何說的，妳感慨地說：忠孝兩不渝，千古之名焉可滅。”
　　溫體仁聽到此處，便羞紅了面，慌張地道：“賊勢甚大，是賊勢甚大啊……”
　　朱由檢道：“還有王文之之事，妳怎麽說？他壹直是妳舉薦，妳平日裏，沒少得他的好處吧？”
　　“我與他乃是師生，就算是有壹些往來，也只是人情，此常理……”溫體仁回答。
　　朱由檢不禁冷喝道：“好壹個人情，好壹個常理，妳到底收了多少好處？”
　　“我……我……”溫體仁擡頭看著朱由檢，卻發現，當初端莊寬厚的信王，此時已是不見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