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猝然動時如脫兔
紅男綠女 by 常書欣
2021-10-8 17:19
秋後的清晨是山城壹年間最美的時候,壹大早起來,黃綠相間的樹葉會悠悠然的落下壹層,踩在上面像壹層厚厚的地毯悄無聲息,隱約在晨霧裏的城市和鄉村,像氤氳仙境中的景色。壹夜露重,觸手都是濕濕得壹片,地裏的莊稼、壟邊的樹、村間的小河、屋前屋後的果,或早或晚都已經收攏得幹幹凈凈。壹年四季手裏不閑的村民,這個季節正是堆肥上肥的時節,趁著秋後收成,把地裏拾掇幹凈,點上幾堆火,燒壹堆灰肥,要不直接從城的收集肥料,以備著來年的耕種。
勤勞,是老百姓的傳統,千百年唯壹傳承下來的東西僅剩不多,說百姓奸也罷、說農民刁也好,卻從沒有人質疑老百姓的勤勞,從刀耕火種時代薪火相傳下來的這壹優秀品質,從未有過懈怠。
壹大早,天蒙蒙的時候,陸陸續續就有村民出村了,套著騾車的趕早市賣菜、開著三輪車積肥、要不趁早拉著地裏收成的蘿蔔山藥蛋趁著城管沒上班到早市上賣。影影幢幢地在出村的路上處處可見。不過誰也沒有註意到,村邊土壟後頭,臥著兩個賊影,正擎著望遠鏡,壹輛壹輛看著出村的農用車,看準了就著電話不知道向那裏報車號……
是輪子和金剛,這倆貨半夜就守到這兒了,大秋後的天氣,穿著夾衣還發冷,兩個肩負著秘密和特殊的使命,使命的下達者,是楊偉!
慣出損招的楊偉,正好利用了村民們起早這壹特點,今兒的任務是來抓人來了!而且天沒亮,就已經開始了……天大放亮的時候,村北頭金大勝家裏也起床了,披散著頭發的小媳婦先起壹步,洗完了臉刷完了牙看著老公還懶在被窩裏,沒好氣地捅捅,嘴裏喊著:“大勝,起床,二滿叔修房那水泥妳什麽時候拉,人都找上門幾次了。”
看著老公發懶,這小媳婦掀了被子朝著光屁股拍了兩巴掌,這男人呀,結婚前沒娘管著不成!結婚後,沒媳婦管著不成。沒人管他準偷懶。
“呀……煩不煩?”金大勝被媳婦撩得有點發火,不耐煩地說了句,不過還是開始起床了。
這些日子時常半夜起來去煤場拈點便宜,拉上壹車回來就全是賺的,壹來二去,連正經生意也給誤了,聽說昨天人場子封了來了好多人,沒機會拉了,正煩著呢。
起了床,大致洗漱了遍、胡亂吃了兩口,媳婦在院子裏生著火,就用著編織袋裏拆出來的香炭,這炭比普通的炭發熱高,壹小鍬能把午飯做下來,而且沒有臭味,媳婦邊生著火還邊嘮叨著,埋怨大勝把半車的炭都送村長家裏巴結人家去了,這炭多好呀,存著能生兩年……金大勝沒理會媳婦的嘮叨,上了門口的解放小卡,這幾年從大騾車換成了三輪、又換成了解放小卡,也算是村裏的致富能人了,當然這之中少不了村長的幫襯,家裏家親的,好多活直接給了自己。自己撈回來的東西,當然不能忘了村長了。
解放小卡轟轟的發動著子預熱了會,媳婦在背後喊著中午早點回來,捎上二斤肉……金大勝沒好氣的應了聲,嘴裏罵罵咧咧地壹句,這傻老娘們,凈知道吃……
解放小卡,突突地出了胡同進了村道、出了村口,上了二級路……村口,埋伏著的輪子壹個電話拔過去了,壹句話:帶頭的小卡出來了……這家夥偷得最多,院裏滿滿堆了壹院子。
二級路向著鳳城的方向,離金村三公裏,金大勝走了無數遍的路端得是熟悉得很,不過今天奇怪了,遠遠地看著壹輛警車停在不遠處,能看得清人之後,壹名警察手伸在前方做了個停的姿勢……
別人讓停敢不停,戴大沿帽的讓停,不敢不停,出了金村的地界,金村人可牛逼不起來了……金大勝停下車還詫異了,駕照行車證保險,那樣都不缺,這條路上壹般沒人在這兒查車呀?要查也是查拉煤車呀?這車有什麽油水?
容不得他細考慮,壹位穿著警服的黑大個,差不多壹米八的樣子,繞著他的車看了兩眼,走到駕駛窗前:“駕照、行車證!”
金大勝機械地遞了過去,這他媽警察都這得性,生來就是司機的天敵。
那人看看駕照和行車證,擡眼看了看金大勝,口氣不好:“這車,是妳的?”
“師傅,這能有假,駕照行車證可都是我本人。”金大勝怕警察找茬,辨白道。
“暫扣了啊!”那人說著,大咧咧把駕照和行車證塞自己的口袋裏。
“嗨嗨,我說大哥,這那成……”
金大勝見得那人塞著自己的駕照和行車證大搖大擺地要走,下車拍上門不叠地追了上來,求告著,甚至幹脆從口袋裏掏了壹百塊錢,捏在手心裏要往警察手裏塞,這架勢他見過,那拉煤車司機碰上查車,都是這麽幹的。跟人家警察,沒道理可講。
“金大勝!”那人笑著,看著距車已經有五六米了,說道:“我們是公安、不是公路巡警,錢我不收,妳這證件都沒問題。車也沒問題,可妳這人有問題。”
“人有問題?我就壹老百姓,我有問題?”金大勝拿著壹百塊錢,傻眼了。
“是嗎?……”那人笑著說道:“妳這車前天晚上是不是出現在惠揚煤場裏,有人舉報妳偷煤炭?這是真的假的……來呀,銬上!”
最後壹句,厲聲厲色了,那人的聲驀地變得有點嚇人了。幾個埋伏在警車後的警察,兔子般地竄了出來。
金大勝心下壹驚,下意識地就往路下跑,剛起步腰後壹疼,卻是那人的大腳順勢踹到了自己腰上,壹骨碌就滾地上了……剛要爬起來,這警察卻是毫不客氣地踩著自己的腿彎,金大勝疼痛地喊了聲。還未省過神來,幾上人撲了上來,揪著胳膊、卡著脖子,塞進不遠處的警車裏了。
那人壹揮人,馬上有人開著金大勝的車跟著警車往煤場的方向開……
車裏金大勝被壹左壹右兩個大漢摁在後座,根本就沒有銬子,剛剛收駕照的那警察,謔笑著審道:“大勝,妳偷了我們煤場幾車煤呀?那香炭拉得也不少吧?”
金大勝憋著沒說話,心裏慌得要命,壹準是偷炭那事犯了,旁邊壹大漢照著小肚子就是壹拳,嘴裏喊著:“老實交待,警察問妳話呢?”
被打小腹的金大勝吃痛壹蜷曲,兩條胳膊被壹擰,兩個如鐵杵般的胳膊肘就壓在的背後,正中後腰,那疼勁壹下子疼得喊都喊不出來……
農民的性子裏,雖說有時候聚眾能鬧事,可占據著主要成份的還是純樸,乍遇這些二話不說就幹人的警察,金大勝幾下便被收拾得暈三倒四有點輸了膽了。
“偷幾車不要緊,我問妳。”那人挑挑眉毛,瞪著眼,端著金大勝的下巴,兇相畢現地說道:“誰指使妳們來偷煤砸場子的?”
金大勝心裏壹緊,眼前浮現出根叔的樣子,壹下子卡住了,沒敢吭聲!
“刑法規定,八百塊錢以上就能定罪,妳小子壹車拉我三噸,我那天晚上看著妳就拉了兩車,這段時間偷得有十幾噸了吧。這偷壹萬多塊錢,妳算算,我看得判妳七八年!”那人不屑地看著金大勝,見沒有反應,掏出張照片舉在金大勝眼前,捏著金大勝的下巴讓他看,又加了壹堆猛料:“別以為我們警察沒證據就會抓妳,看看人證物證俱在,妳跑得了?……判妳七八年,等他媽妳出來可有好戲看了,妳辛辛苦苦偷的錢,讓別人花,房子讓別人住,老婆讓別人日,日完了給妳下崽妳他媽還得當便宜爹……我看妳這壹輩子當王八戴綠帽是定性了……不說是吧,壹會進了派出所,電棍銬子捋妳壹層皮,看妳受得了受不了……”
那人越是輕描淡寫的說,越讓金大勝聽得有點毛骨怵然。
“警察大哥……警察大哥,是根叔安排的,我們不敢不去呀!”
金大勝被咋唬住了,下巴被捏著,後背被頂得生疼,纏雜不清地說了句,或許是要當王八的話觸動了男人最敏感的神經,鄉下這事還真不稀罕。況且這惡人遇上警察,藥王爺擺手,沒治了。
“村長金根來!?”
“嗯!”金大勝吃力的點點頭。
“哈……知道跑不了這老家夥!……小子噯,大哥不讓妳白叫,去了派出所,老實交待問題,退臟罰款,保妳沒事,要抗拒執法,妳知道後果啊,別以為妳們村裏人多就怎麽著,妳以為妳們是山大王,沒人敢惹,我告訴妳,就這次妳們這村長是首犯,他得重判,妳要再和站壹塊,他把妳帶溝裏妳可哭去吧……我問妳,還知道什麽?”
黑大個壹示意,左右倆人放松了些,金大勝回過神來,有點楞楞地說道:“我們村長說,煤場占著我們的地,把我們莊稼都禍害了,要教訓教訓妳們,不讓妳開下去!”
“喲……這倒是個歪理啊,妳們的地?中國什麽時候土地私有化了?……哎,妳咋比我們還文盲……”
黑大個笑著,卻是被這個由頭逗笑了,幾個抓人的也放松了,金大勝平素也算個爭強好勝的人,不過看著壹車幾個人的體格,又是警服,這還真像秋後霜打了茄,蔫了……
回到惠揚煤場,金大勝更蔫了,治安室外頭臥了壹圈狼狗,排了十幾輛三輪車,都是村裏的,治安室裏,蹲著壹溜認識的人,都是相伴著來拉過煤的,幾個警服、迷彩服的人看著……那個黑大個指揮著人把壹幹村民趕到了廂貨車上,砰地壹聲鎖上了後蓋,得,這比什麽都管用……
“楊小孬!”
“到!”
“今天的事多,壹定看好家,把家夥什都準備好,不管對方來多少人,不許再讓人把煤場砸了……”
“是!”
這黑大個,當然是楊偉,安排了句看著牽著狗的三河,笑著說道:“三河,記得我跟妳說什麽了嗎?今天可全看妳的,不要枉費了妳這狗王的稱號啊!”
“放心吧哥,我這些兄弟們,聽指揮得很。”秦三河嗡嗡說著,很慈愛的摸著兩條狼狗,倆大家夥像小貓壹般的乖,偶而蹭蹭秦三河的腿,這狗養得確實不錯。
“媽的。”楊偉訕訕地說道:“它們是妳兄弟,我是妳哥,這話怎麽別扭的慌!”
幾個穿著警服的民兵,呵呵地直笑,笑著楊小孬又奔著過來喊著:“連長,這外頭治安室怎麽辦?”
“沒事!讓他們砸吧……他們砸得越爛越好……”
楊偉壞笑著,指揮著人上了警車,捉狹似地拉著警報,壹路向錦繡派出所駛去……
……
……
派出所這個時間剛剛上班,小民警們看著這活寶又來了,都笑著打著招呼,陜所長第壹杯水剛倒上晾著還沒喝壹口,楊偉就闖進來了。
“喲……小楊,我說妳這壹天光顧著往派出所跑了,不做生意了?”陜所長笑著,端著水杯。
“嘿……”楊偉也笑著說道:“陜所長,我們抓了幾個偷煤的,給送派出所來了!”
“抓了幾個?”所長笑吟吟地說道。
“嘿嘿……”楊偉笑著,看著陜所長把水放到了嘴邊,故意捉弄人壹般說了句:“十六個!”
陜所長壹聽眼壹瞪,壹口水撲地吐到了桌子上……壹臉驚訝地瞪著楊偉:“幾個?”
“十六個……十四輛三輪車、壹輛小四輪、壹輛解放小卡,車放在煤場、人我給妳帶來了。”楊偉數著。
“啊!?”陜所長壹臉不信。
“怎麽啦所長,嫌少?”楊偉故意問道。
“不不……不是,我說妳們怎麽抓的人?”陜所長詫異的也正在於此,十個協警抓回十六個賊來?可能嗎!出上壹隊巡邏隊壹夜能抓壹個賊就稀罕了。
“我們用手抓得啊!”楊偉兩手壹攤。
“沒打人吧沒傷人吧!”陜勇說著,最關心這壹茬。
“沒有!我們怎麽能幹那事。都老百姓,我怎麽狠得下心下下手呢?”楊偉說道,看陜所長壹臉驚詫,又是小心翼翼地說道:“所長,這人我給您關那,這可都是罰款啊!罰款都是錢吶!”
“小子,妳給我惹了事,我今兒饒不妳……看看去……”
陜所長心驚肉跳,這協警壹古腦地抓了壹批回來了,他這心下還真有點忐忑不安,萬壹把個人打傷、萬壹把個人抓錯了,這村民聚起弄事來,可都不是玩的……
陜所長快步走著,心跳加速地往樓下跑,楊偉在後面跟著,壹出派出所大門,壹招手,大廂貨車轟轟開了上來,掉著頭屁股朝著派出所大門,六名協警自動排成兩列堵著兩個方向,楊偉砰地壹開大門,壹群蔫不拉幾的村民,或坐或站,都詫異地看著車外。
“下車,排成行蹲院子裏……”
楊偉壹招手,這威嚴有加,村民不知道被怎麽著咋唬住了,都老老實實地下了車,次弟進了派出所,六個協警排成壹排,看著壹溜蹲在堵角的村民們……
這些刁民,什麽時候這麽老實了!?……陜所長看得目瞪口呆,看看都手腳利索,不像被打了呀?不相信似地上前,朝著壹位壹臉麻子地問道:“妳偷了多少煤?”
“兩三輪車!”那人看著架勢,老老實實地說道。
“妳呢?”陜所長問下壹位,粗手大腳的樣子,還壹身糞味,看樣是剛拉了肥。
“兩三輪車!”這人也是老老實實地說道。
這些人,像被嚇破了膽子壹般,說話都低聲下氣。
“嘶……”陜所長痛不欲生搖搖頭,這他娘壹輩子警察白當了,從來沒見嫌犯這麽老實過,沒審就已經認罪了……嘴裏喊著:“小劉。把他們都關進滯留室,作筆錄!”
回頭壹看楊偉正似笑非笑,老陜指指楊偉:“妳,上來……”
……
楊偉屁顛屁顛跟在所長背後上了樓,壹上樓陜所長砰地關上門,壹副驚奇的眼神,仿佛第壹次見楊偉:“小楊,妳這是要幹什麽?”
“抓賊呀?”
“有證據?”
“有!”楊偉掏出壹疊照片,卻是當天從煤場偷拍的,看不清車和人,看有車號,假不了。還有壹疊就更明顯了,楊偉指著照片上的農家農戶說道:“看院子裏,這種香炭出礦時都已經選成了拳頭大的顆粒用編織袋包裝,還有這精煤,都是洗選過的,豆粒大……都是煤場裏的。人還沒抓完呢!今天抓的幾個,都是開車進煤場偷煤的……再說,他們都認了!”
壹切好像都無懈可擊,比派出所辦的案子還漂亮。
“小楊啊……聽我壹句啊,這多壹事不如少壹事,村民這偷偷摸摸這事就不稀罕,這要查起來抓起來,我抓得過來嗎?萬壹觸了黴頭,人家去幾百號人搗亂,妳不也是吃不兜著走嗎。”陜所長怕是經歷過類似的大風大浪,語重心長地勸道。這法不治眾就是這個理,靠山靠山、靠水行船,靠著路就吃司機,哄搶貨的事經常有,還真不稀罕。
“所長,您這話就不對了!”楊偉第壹次提意見了,壹提陜所長這眼就瞪上了,不過楊偉卻是不介意地說道:“砸了煤場、再偷煤場的煤,這風氣再助長的話,下次再被砸了,我們上那說理去?我們煤場被砸有壹個月了吧,派出所、分局,就都沒人過問呀,就去了倆人問了問經過就沒下文,我們不能等著人家再來吧。”
“嘶……這事,這事不是這麽處理法,萬壹有個群體事件,妳讓我怎麽辦?再說了,這金村幾千戶,咱們派出所才幾個人。”陜勇壹臉難色。
“這人多,就能犯法呀。這理說不通啊!”楊偉道。
陜所長不耐煩地擺擺手:“咂咂,好好我不跟妳爭,我看妳穿協警服壓根就是沖這事來了,我可提醒妳,這要出了事不是弄著玩的。穩定,穩定壓倒壹切。”
“哈……陜所長,他們砸煤場偷煤,這正是破壞穩定大局呀?更應該依法嚴懲。”楊偉更有理了。
陜勇盯著楊偉,沒好氣地說道:“哎喲,我說妳這孩子,妳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抓完了往我這兒壹扔,妳沒事了,我怎麽處理?”
“不對,這人臟俱在的事,您怕什麽?該罰款罰款,該法辦法辦,法律尊嚴不就是這樣嗎?這偷東西總犯法吧,妳們不理虧怕什麽?況且,這怎麽會引起群體事件呢?他們現在身份已經不是無辜的老百姓,而是小偷,我就不相信,會有人挺出身來為幾個小偷說理。”楊偉說得振振有詞,句句有理,看樣這辦法和這話,費了不少腦筋。
“嗯……這倒也是……可人家鬧事呢?”陜勇反問道。
“呵……我想他們不敢到公安機關,要弄也是去砸我的煤場。”楊偉回了句。
“這不就得了,萬壹再打再弄,傷著了誰也不是好事,況且妳們煤場是外來戶,勢單力薄,肯定要吃虧的,妳別犟,年青人沒吃過大虧,就是火力旺。到時候妳讓我怎麽辦,妳吧,不能不管;可村民這麽多,我都逮起來?”陜勇說道。這擔心的就在於此,萬壹兩方鬧起來,村民是惹不起、和煤場現在扯上關系了,又不好意思不管,到時候夾在中間難做人。
“喲……陜叔,能說出這話來,我得好好謝謝您!”楊偉莫名其妙地鞠了壹躬,很誠懇地。聽這話,這老陜雖然是怕事,但多少也在為煤場著想。
“妳給我磕頭我也保不了妳。”陜勇悻悻地說了句。
“陜叔……”楊偉的口氣變了,緩和了,誠懇地說道:“我給您說個辦法,不知道您聽不聽得進去。”
陜勇白了楊偉壹眼,氣咻咻地沒搭腔。
楊偉笑笑,胸有成竹地說道:“今天上午,我們正式向您報案,自被砸到現在,煤場已經丟了幾十噸炭和精煤,壹會報案材料就送過來,這價值也上十萬了,多少也算個大案吧。您總不能放著案子不管吧!?煤場被砸,法不治眾,我知道妳們沒法下手,現在找證人也找不著;煤場被偷,涉案人員眾多,也是法難治眾。這些事不用您出面,我們自己解決,有證有據,我們都給您毫發無傷地送回來。至於他們砸不砸煤場,您放心,他們愛砸就砸,砸了更有證據了,怕什麽?”
“不瞞妳說呀,小楊,我這個所長當得呀,也是戰戰兢兢,我知道妳這武局、和皮局長關系不錯,妳的事我不能不管,可妳也得替我想想,基層的事和上面事不壹樣,這些村民壹惹急了,可什麽事都敢幹,萬壹出個事,我這所長可也當到頭了。”陜勇臉色很難,怕是多多少少知道了點武局和皮愛軍的關系,猜測著說道。
“陜叔,您怎麽光往壞處想,幹嘛不想想這事的好處呢?”
“好處,還有好處?”
話鋒來了個急轉,楊偉把握的形式很好,是覺得事已經走到絕路的時候,來了個大轉彎,壹下子把陜勇所長的興趣吊上來了,陜勇壹臉詫異和不相信,狐疑地看著壹臉鎮靜的楊偉。
“是啊。利大於弊,我給妳數數。第壹,這些村民,我們也沒想著就把他們怎麽著了,進了派出所,丟丟人,罰罰款,背個小賊的罪名,以後這事就經心了,這罰款可不是個小數目啊!……第二,金村這地方,歷來亂,揪著這事把幾個帶頭弄事的收拾收拾,以後派出所的權威可就上來了,您這工作不也好開展?……第三,您放心,他們砸我不怕,他們想傷我的人,傷不著,而且我也沒準備傷著他們,這個妳不用擔心,和和氣氣地解決了這些事,您這名氣不也提個檔次?第四,我們準備給所裏壹部分贊助,就以這次的罰款為基數吧,妳罰多少,我給所裏贊助多少,要罰不夠十萬,我也給所裏補夠十萬……”楊偉壹副引君入甕的表情。
“我說小楊,妳這明打明收買我,這傳出去,我直接辭職回家得了,當什麽所長。”陜勇訕訕地說道,臉上有些不忍,這表情和王英堂當年壹個樣子,既想當婊子收錢,又怕收了錢丟官。
“呵……陜叔您別生氣,坦白地說,我不認為公安上有幾個人手腳是幹凈的,但有血性值得交朋友的都不少,您的前兩任所長,王英堂我現在也叫叔、老皮就更不用說了,稱兄道弟……您如果當壹個敢想敢幹的所長,您拿大頭,下面人拿小頭,大家都說妳好,說妳是爺們;您要是兩袖清風,我倒是尊敬您了,可幹警都跟著妳喝西北風,這事也未必就是好事吧!肯定是明面上不敢說暗地裏罵妳腦子有問題。……連妳們局裏也沒少要贊助,這個不違法吧!”楊偉娓婉地給陜所長找了壹個收錢的理由。
這話在理,那個單位能沒個小金庫,那個小金庫裏多多少少能沒點黑錢,這底下職工看領導,主要就是看補助和福利多少,多了就好,管妳這領導真好還是假好。不過有壹點,如果光幹巴巴的工資,那肯定沒人說妳好!況且,如果自己口袋裏想多撈點,這正是大好機會。
沈吟的半晌,陜勇悻悻地說了句:“小子噯,這個所長應該妳來當……說吧,想讓我幹什麽?”
話裏有點無奈,不過看樣是認可了。楊偉這貨,怕是把派出所這壹套,已經摸得門清了。
“什麽也不幹,穩坐釣魚臺、靜觀大戲開;按著條例處罰,就您說的罰款就成,必要的時候,把所裏幾輛警車都開出去壯壯聲勢就成,這事妳們辦了,誰也挑不出毛病來;帶頭弄事的、幕後指揮的,我給您收拾回來,從嚴從重處理,老百姓都就算了,沒了帶頭的,他們成不了氣候;有了好處您沾著,犯了錯,我們這十個協警呢,您壹開除,我們背著黑鍋走,賴不著您。”楊偉說道,看來已經把事情前前後後想遍了。
“哎,我知道老皮和王英堂怎麽被妳拉下水了……我還以為妳是個楞頭青,妳比誰都精。”陜勇手指點點楊偉,嘆了口氣,表情很無奈,事已經被辦到這兒了,派出所不能撒手。看來從當協警第壹天起,怕是自己已經被算計進去了。
“那陜叔您的意思呢?”楊偉很親熱地叫著。
“好吧,就按妳說的辦,妳這是逼我上賊船呀!”陜勇有點無奈,不過想想這裏面的好處,倒也不白幹。
“嘿……”楊偉啞然失笑了,諂笑著說了句:“是逼您秉公執法呀!您日後,得謝謝我!”
……
……
楊偉在上面談著,這抓回來的壹幹村民在下面談著,審訊筆錄做得是無比順利,四民警詫異地看著蹲在大辦公室的壹幹偷煤的,問最後壹個作筆錄的壹個。
“嘿!……沒見妳們這麽老實過啊,抓妳們的人,打妳了嗎?”
幾個村民相互看看,想想,都搖搖頭。連被打的金大勝也來了個欲言又止,現在多少整明白了,自己現在成了壹個偷煤賊了,說出來也沒人會同情。
倆民警,更是詫異了,相互看看,挑了個看著老實巴交的,看看筆錄:“金忠明!……妳說,他們怎麽教育妳了?不要怕,要打妳了,就明說。”
倒不是為了伸張正義,而是今天的事太過蹊蹺,這協警辦得事比警察還漂亮,連警察也覺得這臉上實在沒光彩的厲害。
“沒有打!”壹臉老實相的村民站起來,說了句。
“這就奇了怪了,難道他們給妳上了思想政治課,可從來沒見妳們這麽老實過啊!上次我們排查煤場被砸的事,妳們村壹個叫得比壹個兇。”
民警壹個比壹個詫異,壹個就順口說了句笑話,不過沒人笑。
“沒上課……他們煤場,養十幾條狼狗,咦,半人高,我們壹去,那狗就站起來舔人的臉,嚇死俄咧……俄拉車煤吧,總不能讓狗咬俄壹塊肉吧!”村民苦著臉,老老實實地比劃著說道。那情景想起來就心怵,幾條大狼的舌頭挨著個舔過來,就不咬也把人嚇個半死。
“妳們呢,也是這情況。”
壹個膽大點的說話了:“啊,對,他們說誰不老實就放狗咬!還專咬……”
“專咬什麽!?”
“專咬褲襠裏那玩意……”
倆民警驀地笑了,看來這群協警是把老百姓咋唬住了,村民們都傻瞪著倆民警,倆人壹下省得這場景不對,笑著的臉馬上僵了,其中壹位訓道:“沒咬著妳們,人家就沒犯法……妳們這偷煤就不對,什麽不好幹,非去人家煤場上偷東西,這下臉上有光了吧,長臉了吧……”
壹幹蹲著村民,心裏都打著小九九,膽大的壹位囁囁了半天猛地插了句:“這……這不是偷吧,村長讓俄們去拉呢,說誰拉回來就是誰的,好多人都拉煤了,為啥光抓俄!”
“得了得了,妳還冤呢!”另壹位民警,聞著村民身上散出來的大糞味道,不耐煩地說道:“見過山上抓兔子嗎?誰能把兔子抓完呀?這事就逮著誰誰倒黴,活該……去,都進滯留室。”
得,這群倒黴的村民,進兔子籠了……
……
……
楊偉壹行從派出所出來,周毓惠安排的原煤場會計整理了個失物清單的報案材料進了派出所,看看時間剛剛過八點半,車行了鳳城市邊,卻悄無聲息地停下來了,警車卻是繼續向前,直接開著過了煤場五公裏才停到路邊,也熄火了……
十分鐘……二十分鐘……楊偉不禁心裏暗罵,這金村反應也忒慢了。
壹直到二十七分鐘,手機響了,壹看是輪子的電話,壹接就是焦急地壹句:“怎麽樣?”
“哥,他們出來了!有二三百人,沖著煤場的方向去了……有些人扛著農具,氣勢洶洶的……”
“好,按計劃行事……”
楊偉輕聲安排了句,扣了電話,卡著時間,心裏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大炮,暗暗說了句:大炮兄弟,妳要是在天有靈,就保佑今天不要出事,我這輩子,做的孽不少了,不要今天再添上壹筆新債……
車,轟鳴著起步了,這壹次,楊偉從來沒有覺得那壹次比這壹次還讓自己揪心,壹切都在不確定的情況下開始了,雖然民兵坐鎮、雖然有派出所,楊偉依然覺得,這次的勝算微乎其微,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可能性不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