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壹十九章：伴君如伴虎

　　左壹口北平右壹口北平，偏偏郝風樓對此壹點興致都沒有，想埋頭喝悶酒，看那酒裏的雜質，最後還是決定吃羊更安全壹些。
　　倒是這烤羊的味道不錯，入口爽滑，此時聽朱棣和徐輝祖繼續回憶，話題由北平提到了當下，朱棣真摯地道：“子平，朕現在確實缺少獨當壹面的幹才，北平那邊的事妳是知道，朕打算調妳去北平，替朕坐鎮那裏，朕信得過妳，有妳在，那些胡子不敢放肆。”
　　徐輝祖沒有想到朱棣對他如此放心，須知北平留駐了數萬大軍，他雖是朱棣的大舅哥，可畢竟曾經桀驁不馴過，徐輝祖開始以為這只是朱棣的試探，可是側目去看朱棣時，發現朱棣表情真摯，並無作偽，他心裏壹暖，想要答應，卻最後搖搖頭。
　　“陛下，微臣想去勛衛署，還請陛下成全。”
　　勛衛署很是生僻，甚至在明朝中後期幾乎籍籍無名，不過在太祖時期，卻是極為重要的衙門，這個衙門說穿了，就是太祖時期專門放養勛貴的地方，從前徐達曾任都督，徐輝祖也曾在勛衛署任職，而現如今，這個衙門幾乎屬於雞肋，因為現在是靖難功臣們的天下，靖難功臣大多出自燕山衛，就算調任各衛，那也是親軍衛或者五軍都督府，這勛衛署早已變成了冷門得不能再冷門的衙門。
　　朱棣深深地看他壹眼，道：“妳是這樣打算？”
　　徐輝祖道：“方才郝風樓的壹番話對微臣感觸良多，勛衛署裏的官兵對陛下來說大多是‘罪臣’，因為靖難時，給陛下制造了許多麻煩，微臣打算重整勛衛署，讓他們為陛下效力，同時也好給他們壹些照顧，這裏頭固然有微臣的私心，卻還是希望陛下能夠理解微臣的苦衷。”
　　朱棣喝了口酒，大笑道：“也罷，人各有誌，勛衛署交給妳了，朕說到做到，君無戲言嘛。”他今日的心情格外的好，便問郝風樓：“郝愛卿，妳是如何猜測出魏國公的心思的，給朕壹壹道來。”
　　郝風樓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便道：“微臣之所以猜測出魏國公的心思，是因為微臣將心比心，通過魏國公以往的作為，抽絲剝繭，最後得出的結論，雖然未必全對，不過人心的變化終究有跡可循，而恰好微臣有點小聰明，所以鬥膽試了試。”
　　“呵……”朱棣幹笑了壹聲，埋頭吃酒。
　　氣氛壹下子冷了下來，大家各懷心事，都沒有再做聲。
　　酒過三巡之後，朱棣有些醉了，嘆口氣道：“朕的酒量不成了，不成了啊，從前那樣能喝，現在反而不成了。”他口裏嚼著羊肉，突然看了徐輝祖壹眼，借著酒勁道：“子平，朕有對不住妳的地方，妳怪朕嗎？”
　　徐輝祖沈默不言。
　　朱棣嘆道：“妳還是怪朕啊，不妨這樣，妳打朕壹拳吧，打了以後，朕的心裏好受壹些，朕也少了幾分愧疚，妳心裏也舒暢壹些。”
　　徐輝祖搖頭道：“微臣不敢。”接著繼續喝悶酒。
　　朱棣倒是認真了，道：“朕開了金口，讓妳打便打，妳啰嗦什麽，什麽不敢，妳什麽事不敢，妳看，連這個郝風樓都膽大包天，敢去剁寧王世子的手指頭，妳有什麽不敢的？朕說了，朕絕不加罪，妳打便是。”
　　郝風樓淚流滿面，這是躺著也中槍啊！什麽時候自己成了反面典型了？他咬咬牙，不去理會酒中的雜質，也悶頭去吃酒，借酒消愁愁更愁，人生就像工業酒精兌白水。
　　徐輝祖嘆口氣，道：“打了也於事無補，不打了，喝酒。”
　　朱棣是個壹根筋的人，正色道：“打便打，什麽叫於事無補！朕開了金口豈能收回？快，快，快，休要啰嗦。”
　　眼見朱棣如此堅持，壹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徐輝祖只好放下了酒盞，看著朱棣，隨後，他沒有再扭捏，握了拳頭，直擊朱棣的肩窩。
　　這壹拳也不算玩笑，想來這位公爺雖然口裏謙讓，其實心裏憋了很久了，再加上酒意上頭，那壓抑在心底早就想揍朱棣的願望宣泄出來，於是並不客氣。
　　砰……
　　朱棣整個人直接歪倒壹邊，跌坐下去，疼得他咬牙切齒。
　　郝風樓目瞪口呆，然後決定把臉別到壹邊，當作沒有看到。
　　朱棣揉著自己的肩窩，怒了：“這樣用力！”
　　徐輝祖道：“這是陛下讓微臣打的。”
　　朱棣暴怒道：“朕讓妳打，不是讓妳這般不講情面，豈有此理，朕是天子，妳這是弒君，這是無君無父。”
　　朱棣的脾氣不小，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已是壹拳朝徐輝祖打過去。
　　徐輝祖被打倒。
　　火了！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還講不講道理，還有沒有道德。他噴吐著酒氣，立即回擊。
　　二人打作壹團。
　　郝風樓喝下壹杯苦酒，兩個鐵塔般的中年大漢就這麽廝打成了壹團，郝風樓有了痛苦的領悟，伴君如伴虎，朱棣真不是東西。口裏應付著道：“莫打，莫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心裏卻是在想：“菩薩保佑，不要打著我才好。”
　　怕什麽來什麽，朱棣打了個趔趄被徐輝祖踹過來，朱棣怒不可遏，又頭暈腦脹，大叫：“反了，反了。”壹拳朝郝風樓面上直搗，郝風樓眼疾手快：“陛下，妳打錯了，我不會魏國公。”
　　可還是結結實實的挨了壹下。
　　酒精上湧，郝風樓真正的火了，立即還擊。
　　……
　　在後宮裏，舒緩過來的徐皇後剛剛止住了淚，緊接著便有太監急匆匆地進來：“娘娘，娘娘，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這壹驚實在不小，徐皇後不敢怠慢，連忙領著壹幹人等，急匆匆的趕至奉天殿，奉天殿外，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更可笑的是，三個家夥此時倒是不打了，有人眼睛形似熊貓，有的腮幫子腫得不成話，有的臉上還可以清晰的看到掌印，不過三人皆是各自歪歪趔趔的躺倒各處，打著鼾聲。
　　徐皇後哭笑不得，這也難怪無人敢去處置，誰也不敢做主。看這奉天殿裏壹片狼藉，徐皇後繡眉皺起，當機立斷：“來人，攙他們去歇了吧，今日的事，誰也不許聲張出去，誰若是敢嚼半句舌根，立即打死。”
　　朱智淩心念壹動，道：“娘娘，我送徐千戶回家吧。”
　　估摸著郝風樓是自己睡過去的，還在滿口酒氣的打著酒酣，他若知道自己如何大膽，估計很難原諒自己。
　　朱智淩帶著幾個太監送郝風樓回到郝府，門子見自家少爺如此，嚇得壹身冷汗，連忙擡著郝風樓進去，連夫人也來了，幸好郝政不在家，否則還不知如何，郝夫人見郝風樓無恙，這才松口氣，看了朱智淩壹眼，見女子貴氣逼人，幾個太監在她前後大氣不敢出，也便不多問。
　　朱智淩坐在榻上，用濕巾給郝風樓的傷口擦拭壹下，反倒讓郝夫人覺得自己多余了，郝夫人對這‘鳩占鵲巢’的女子苦笑，索性退了出去，只是留下小香香來照料。
　　小香香歪著脖子看朱智淩，道：“我想起來了，妳是淩雪姐姐。”
　　“嗯……”朱智淩側目看小香香壹眼，道：“我也記得妳。妳家少爺摔傷了，妳要好生照料，這幾處傷口不要急著敷藥，用冰水敷壹敷就好。”
　　小香香點頭。
　　朱智淩站起來：“我要走了，他若是起來，不要說我來過。”
　　小香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我不會說的，我不是那種多嘴的女人。”
　　朱智淩嫣然壹笑道：“妳還不是女人。”說罷起身要走。
　　正在這時，傳來輕碎的腳步聲。
　　卻是郝武在外頭擠眉弄眼，道：“陸家夫人拜訪來了。”
　　陸家夫人若是來了，實在沒有必要請這位郝大門子親自來提醒，不過很快，外頭便傳出焦灼的聲音：“是摔傷？怎的這樣不小心？今日抽了空正想聽師傅講故事。”
　　有丫頭答道：“剛剛送來，奴婢也不知詳情。”
　　正說著，簾子卷開，便進來個清新脫俗的人影，陸小姐今日是好不容易從母親那兒求告著來的，陸夫人對郝風樓的印象頗好，倒不是陸鋒那樣固執，心腸壹軟，便以上門尋郝夫人的名義來了，陸小姐本只是見壹下郝夫人，聽到郝風樓受了傷，這才撇開母親過來探望。
　　陸小姐盈盈進來，見到小香香，這個丫頭她倒是依稀有幾分印象，只是目光落在了朱智淩身上時，卻察覺有些不對，芳心微微動了壹下，感覺到壹絲異樣，因為這個朱智淩，此時也在打量她。
　　朱智淩先是開口道：“是妍兒，我聽郝風樓經常說起妳。”
　　陸妍看著眼前這個貴氣的少女，想起了此人曾經是自己表姐，現在已經貴為公主了，不由自主地叫道：“公主殿下！”
　　陸妍的俏臉有些微紅，旋即覺得頗有些自傲，心裏說，師傅經常說起自己？呵……
　　可是又壹想，覺得不對，經常說起，莫不是經常在壹起嗎？於是，陸小姐覺得自己的優勢頓時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