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凡物偏能動世情(四)
宰執天下 by cuslaa
2023-4-22 11:34
當韓岡和章惇被熙熙樓的掌櫃壹臉殷勤地相送著從酒樓中出來,已經是華燈初上的時候。
落日的余暉已然散盡,但西邊的天空還殘留壹抹帶著絲光的深紫,瑰麗的色彩猶如出自湖州的吳綾,不需要任何紋路花樣,便堪於最上等的蜀錦相媲美。
熙熙樓樓外的街道,也是壹處夜市,雖比不得州橋夜市的繁華,但人氣也不輸多少。當韓岡踏足樓外,就看到壹盞盞燈高高地挑了起來,整條大街給照得猶如白晝,街上的行人反比白天還要多上幾分。
就在酒樓門邊的攤子上,壹名身處褐衣、頭戴氈帽的小販,唱著貨郎曲兒,向來往的行人推銷著攤子上壹支支銅質的梳子和發簪。這個時代的酒樓,對攤販很是寬容,這個小販就在門邊不遠處坐著,也沒人出來趕他離開。身處市口,加之賣的貨物有些吸引力,他的生意倒還不錯,竟圍了五六人。
韓岡踏著臺階與章惇前後腳走出,只是順帶地看了攤子壹眼,腳步就頓時停了下來。
“韓孝,妳去買壹支簪子回來。”
被韓岡點了名的伴當有些納悶,這裏明顯的就是幾文錢壹支的低檔貨,自家都沒臉買給婆娘穿戴,怎麽舍人要買給家裏的夫人和三位娘子?但心中疑惑歸疑惑,他還是乖覺地上前擠進人群,自掏腰包,拿了九文錢,壹點也不還價地依言買了簪子,想了想,就又買了壹把銅梳回來。
將簪子和梳子壹起呈給了韓岡,韓孝還碎碎叨叨地說著:“這家攤子的銅簪怎麽這麽便宜?往常買少說也要十五六文才對。”
章惇正等著酒店的小二將他的馬給牽來,回頭壹看韓岡,竟然是在命下人買著地攤貨。
“怎麽了?”他很奇怪地走過來。
韓岡沒作聲,先用指甲刮了刮簪子的表面,見上面的銅色依然燦爛。就將簪子交給了身後的另壹個伴當,示意他在地上磨上幾下。就這麽磨了兩下,當銅簪重新拿到眼前時,當即就見到了裏面銀亮的鐵來。
“是浸銅法。”韓岡將簪子拿給章惇看。又掂了掂掌中的銅梳,果然重量似乎有些不對勁,遠不如他舊時家裏用的差不多大小的那壹柄。
浸銅法,也就是用鐵來置換出膽礬水中的銅,是基礎化學中的內容。如今在南方的銅礦中使用的為多,南方諸路生產出來的生鐵,有不少用此法來制銅。雖然此事世間有著不少人皆認為此種制銅法制造出來的是偽銅,但從三司流傳出來的傳言卻說,浸銅法此後將會大力推廣,如江西鉛山等處的銅礦,都會陸續采用此法。
而另壹個浸銅法用得多的地方,就是軍器監中用來給鐵器鍍銅色。韓岡上元節時拿出來的板甲,便是給工匠鍍上了壹層銅。除此之外,就幾乎沒人用,甚至知道這種方法的都少,當初工匠給板甲零件浸銅時曾對韓岡說,除了軍器監的工匠之外以外,東京城中找不到第二個明白浸銅法的匠人。
可現在才過去幾個月,就連路邊攤販賣的器物都用上了浸銅法,究竟是巧合,還是從軍器監中學來的?
韓岡的視線轉到了章惇臉上,翰林學士明了壹切的神色,說明了他想到得正與韓岡壹模壹樣。
章惇咳嗽了壹聲,現在出現的這個東西,也確證了軍器監已經成了世人關註的焦點,有些技術上的特色就立刻會被偷出去。方才他對韓岡的話,看來也不是白擔心。“玉昆,愚兄今日所言,還望慎思之。”章惇沈聲說道。
“學士放心,韓岡明白。”韓岡壹聲輕嘆。
技術擴散是好事,但自己的壓力可就要大了。但他到了現在這個位置上,已經不需要顧慮太多,而且在飛船出現後,有點錯處也是好事。且不管怎麽說,他的壹切發明,都是沒有太多的技術含量,想仿效嗎?看壹眼實物就夠了。唯壹能讓朝廷占據壓倒性優勢的,就是規模。這也是韓岡壹直以來告訴趙頊的道理。
道別之後,章惇向東,韓岡向西。
身下的坐騎,四蹄嗒嗒地蹬著地面,漫不經心地向前走著。這匹閹過的河西馬肩高四尺二寸,剛剛過了軍馬的及格線,並不能算是好馬——好馬也舍不得閹割——但勝在老實溫順,甚至是遲鈍,在熙熙攘攘的東京城中,不會像另外壹些河西馬壹般容易受到驚嚇。行走得平穩,讓騎著這匹馬的騎手,在駕馭時都不會感到吃力。
沿著南門大街慢慢向西行去,前方天幕上的艷紫在壹點點地蛻變成墨藍,天空中,稀稀落落的幾個星子還看不分明,但天色已經差不多都黑了下來。
天色將晚,已經可以看到街邊的巷子中,更夫在敲著梆子,每走上幾步就敲上壹回。韓岡輕夾馬腹,往家中趕去。只是剛到浚儀橋,就見到了壹個熟人。
是吳充的二兒子吳安持,另外,他也正是韓岡的連襟。
這吳安持從得勝橋上下來,眼睛在街邊左右掃著。似乎在韓岡看到他的同時,也發現了韓岡。但看他的態度又好像並沒有發現,反正視線是茫茫然的壹帶而過,就想轉身上馬。只是從吳安持匆匆忙忙的態度上,韓岡估計他多半還是看到了自己。
“仲由兄!”韓岡遠遠喚了壹聲。見面了就跑,吳安持的做法未免太不給他面子了。
吳安持這下子跑不了了,只得下馬回頭,臉上堆起了驚喜:“原來玉昆賢弟!”
“許久不見仲由兄,不知向來可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韓岡笑著走上來,吳安持也不好說兩句就走,卻是被他拉著在街邊說了好壹陣話。既要疊起心思應對韓岡,也要防著壹不小心被誑出壹些不該說的話來,只寒暄了沒幾句,就是渾身是汗。
被韓岡耽擱了好壹陣,甚至不由自主地答應下來改日壹起喝酒的承諾,當吳安持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快要到二更天了。
走進房中向父母問安,吳充就不快地問道:“怎麽回來得這麽遲?可是去青樓了?!”
吳安持不敢隱瞞:“兒子是在路上遇上了韓岡。”
“韓岡?!”吳充不意從兒子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
“正是韓岡。”吳安持低頭道:“他上來跟兒子搭話,也不便不理睬他。”
吳充臉色沈了下來:“說了些什麽?”
“沒說什麽,就是閑聊了壹陣。”吳安持見吳充臉上寫滿了不信,連忙將跟韓岡說得那些話,壹五壹十地轉述給吳充。
吳充聽了兒子壹陣絮絮叨叨的廢話,不耐煩地往外擺了擺手,“妳下去吧,以後見了韓岡離著遠壹點。”
“大人……”吳安持沒有動,反而有些遲疑地在背後叫了轉身準備入內間休息的吳充壹聲。
“怎麽?”正如如今大部分做父親的人壹樣,吳充在家中亦如嚴君,標準的嚴父慈母中的前者。只是微皺起眉頭的回頭壹瞥,就讓吳安持膽戰心驚。
“為什麽大人要壹直針對韓岡,他不是只在安心地打造軍器嗎?”吳安持大著膽子問著,“大人的對手當是呂惠卿,何必與韓岡結下仇怨。也許現在韓岡只是直閣而已,可壹二十年後,未必不能升入東西二府。”
吳充的眼神如刀似箭壹般地變得銳利起來,使得吳安持的聲音越來越小,但聽著兒子的話,他卻沈默了。過了好壹陣,方才反問道:“知道為什麽天子喜歡孤臣?”
“……不結黨營私,忠心事上?”吳安持的回答說到最後又變成了疑問句。小心翼翼地擡眼看著吳充,等著對回答的評判。
吳充不置可否,只是再問了壹句:“見過孤臣做宰相嗎?”
“啊!?”吳安持聞言壹楞。
“壹個都沒有。”吳充冷冷壹笑,“韓岡甚至連新黨都不親附,朝中上下無人,日後如何能升入東西二府?王安石為官數十載,入朝任職雖然只有幾年。但朝中親厚之人無數,才學亦是壹時之選。文寬夫、富彥國、歐陽永叔、包希仁,多少重臣元老看重於他?呂晦叔、呂寶臣、司馬君實、甚至包括為父,又有多少友人與其來往唱和?其身在江寧,在今上耳邊,還有韓維、韓絳為其做仗馬之鳴。朝野上下無人不贊,安石不出,奈蒼生何?!可妳再看看韓岡,他參加過幾次詩會?上京以來,又結交過多少士人?朝中的幾名重臣,他親附過誰?就連他的嶽父他都不理會!這樣的臣子,天子當然喜歡。但想要做到宰執,根本是休想。宣麻壹事,可不是天子壹人說了算的!”
“可兩府之中還有王韶。在關西,也有關學壹脈。”吳安持小聲地爭辯道。
“王韶功勞不小,但開疆拓土,樞密副使就到頂了,沒機會再升上壹步,能幫到韓岡什麽?更休提若關學,但凡關學有點底蘊,張載也不會壹直守在橫渠。”吳充再壹聲冷笑,“要不是有韓岡這名弟子,他的名聲壹輩子都別想流傳到京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