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894。平壤。旅顺 by 寒禅
2018-5-28 06:01
第十章恨铁
左军门府。亲军营房。
头受了伤,这时的岳冬头包着白色绷带。像其他亲军勇兵一样,岳冬这时走路也困难,因为被打得皮开肉烂的屁股跟裤子摩擦会引起剧痛。是以每天除了吃饭和大小便外都只能趴在炕上,而且他还要比别人多趴几天,毕竟他受的棍比人家多得多。当然,陪他的还有胖子佟。
左宝贵下了命令,岳冬暂时不能进左府半步。虽然岳冬要是决意进去也不是没有办法,但屁股的伤实在太重,所以他只能在府外的亲军营房内休养。
十多天过去了。这天其他亲军勇兵都大致康复,在教场上做一些简单的操练,场上也有从别的地方调来补充空缺的勇兵。营房里只余下岳冬和胖子佟两人。
两人相距七八个身位,都趴在炕上,屁股朝天,头有时候侧向一边,有时候向下,不然脖子可要断了。
为了消磨时日,岳冬拿了本讲布袋戏的书在床上看。营房就在大门前面,每逢有人进出大门,岳冬都会抬起头,看看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兰儿。虽然十几天来也没有看见已经意味她是有意回避,但每逢有人进出岳冬还是忍不住的看一下。
这时又有人从大门里出来,岳冬又抬起头看,但立刻又低下头来。
“甭看了!”一整天都没有谈话,胖子佟终于忍不住开腔。
“关你什么事?”岳冬瞥了胖子佟一眼,话说得很不客气,毕竟苦等兰儿不果,心情难免烦操,何况胖子佟之前还冤枉自己呢!
胖子佟也没在意,眼睛甜腻腻地说:“不就是女人嘛!我给你介绍介绍!”
岳冬没心情理他,把头侧到另一边去。
可能闷了一整天,见岳冬这反应,胖子佟还是兴致勃勃:“喜欢什么类型?漂亮的?丰满的?……会弹琴的?……嘻嘻……我就是没见过会耍布袋的!”
最后一句明显是取笑自己,岳冬再也忍不住,歪头对胖子佟喊:“我可不是你哪!”眼神甚是鄙视。
胖子佟忙瞪眼问:“我怎么了?!”
“整天就是喝酒逛窑子!”
“我有给钱的呀!……那些赊账的,我是瞧不起他们的!”胖子佟从那些嫖妓也赊账的同伴身上总算能挖出一点道德上的满足。
岳冬叹了口气,也懒得理胖子佟,又把头侧向一边,皱起眉头,闭上眼睛。
此时外面又传来开门声,又有一人从大门里出来,岳冬忙抬起头,但换来的还是失望。
见岳冬出神地看着大门,胖子佟又挑衅说:“都十几天了,要来的早就来喽……”
岳冬先是狠狠地瞥了胖子佟一眼,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又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反驳,半晌连动气的劲儿也提不起来,自怜地说:“我都成这样了,她为什么就不来看我一眼?”
只听得胖子佟冷笑一声:“来看你什么?看你现在这熊样吗?”
岳冬听见又瞟了胖子佟一下,但那自怜和惭愧早已浇湿了怒气,毕竟他说的,其实自己心里早就明白。
这时一众亲兵休息返回营房。三儿跑来跟岳冬说,几经辛苦终于打探到心兰将会在今个主麻日到太阳沟的清真寺做礼拜。
岳冬心想,兰儿到那儿肯定会找他们都很敬爱的宋阿訇倾诉对自己的不满,遂心生一计,决定在兰儿到达清真寺之前便找宋阿訇谈话谈话,希望他能在兰儿面前替自己美言美言……**************************************夕阳把海和天都染得金黄。
风刮得呼呼作响,不断地从海上吹向岸边。
从太阳沟这小小的渔村放眼旅顺口,黄金般的密云一层压着一层,海水正奋力冲上眼前的浅滩。环视四方,群山依旧环抱着旅顺口,稍有不同的是,现在山上多了条连绵不断的“人字墙”和数不尽的炮台。前方能看到老虎尾与白玉山遥遥相对,中间则是旅顺市街西岸的一小段。从前市街那边只有大大小小的渔船,现在已看不见它们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船坞、吊重机、疏浚船、兵工厂……虽然距离这些西洋事物还有数里,但太阳沟这儿还是逃不掉它们所发出的噪音。而渔夫们赶着收网的吆喝声,则彷佛是对它们的“入侵”表达不满。
太阳沟的清真寺正面对着这些光景。
穿着青色传统回回服饰,戴着盖头的心兰从清真寺旁的清真女寺出来,便看见岳冬站在门外,三儿和黑子则在海边牵着马匹蹲着。
心兰身旁有个丫鬟跟着。
刚和宋阿訇倾诉的心兰才稍为释怀,但见岳冬又立刻脸露憔悴。
心兰像是没看见岳冬,往栓在旁边树林的驴子走去,任凭其如何的大喊“兰儿”,心兰就是没有停下脚步。
岳冬脚步一拐一拐地上前欲靠近心兰,但心兰的丫鬟便立刻挡在前面。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岳冬再按捺不住,在心兰身后大喊。
心兰终于停下。
“那天我也没办法呀!”
心兰缓缓地转过身,低头淡淡地道:“你先回避一下吧。”
丫鬟应了一声往岸边走去。
“那天我也没办法呀……谁想到他们人这么多……而且……”岳冬一边低声下气地说着,一边慢慢地走近心兰,生怕弄伤屁股的伤口。
“谁想得到?……”心兰眼帘半垂的看着地上。
“是啊!”岳冬站到心兰面前,直愣愣地看着她。
“谁想得到你还是如此懦弱!”心兰直视岳冬。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的确,心兰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爹终于首肯两人的婚事,谁想到岳冬就是这么不长进!
岳冬没想到心兰如此不留情面,还要用上胖子佟嘲弄自己的“懦弱”,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呆了半晌方道:“那天他们四五十人,每人手上皆有洋枪……你……你要我怎么打呀?”
“怎么打?用枪呀!他们有枪你就没有吗?!”
岳冬欲言又止,片刻才道:“那个很可能是巨寇赵西来!他走遍大半个江山官府也拿他没辙!你……你不是要我抓他给你看吧?”
“那你就可以袖手旁观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躲着了?!”
“你不明白!那时候……那时候我要是反抗……我心死无疑!”
“倒不如说你怕死!”心兰淡淡的一句,目光投到地上去,仿佛再看着他只会沾污自己的眼睛。
话如利刃般直刺岳冬的心房。
这时风也仿佛在讥笑岳冬,也仿佛突然变得冰冷。
从未听过心爱的人如此辱骂自己,岳冬的心在淌血,万分悲凉地道:“对!我就是怕死!我每次出征都怕死!因为我每次都怕回不来见你!”
这时远方来了三骑,正缓缓地往这边走来。
“难道我就不怕?你觉得你每次出征我都很自在吗?!”心兰也开始热泪盈眶,抽了抽鼻子又道:“你是个勇兵,你就得保护百姓!而不是等他们都死光了你才冒出来!”
岳冬被心兰骂得一脸茫然,无言以对。
“你知不知道,有个女孩亲眼看见自己爷爷被杀……受不了刺激……疯了……”
岳冬心头一震,立刻想到那卖菜女孩,难以置信的看着心兰。
“司大夫也说没救……”
岳冬愣着,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感到快要窒息,也感到快要晕阙,目光无力地掉到地上去,苦苦地寻觅着可以藏身的地方,好让自己躲避那卖菜女孩的追捕。此刻对于岳冬来说,她那天在树下那灿烂的笑容,仿佛比她后来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眼神更为恐怖。
此时,远处的三骑快到二人身边。
岳冬面向三骑,而心兰则是背着。岳冬这时才发现骑上三人均载斗笠,配带刀剑,形迹可疑。在海滩的黑子三儿也察觉,动身往这边赶来。
然而,一切都迟了。
三人突然加鞭,迅间便至心兰身旁,其中一人更俯身一手抱起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