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三章 不管是誰說的
家父漢高祖 by 歷史系之狼
2023-9-25 22:36
“長啊……”
梁王劉恢壹臉急切的出現在了劉長的面前,劉恢還是壹如既往,圓滾滾的身材,只是比起從前,他也顯得年邁了壹些,白發明顯多了不少,只是走了幾步路,就已經是氣喘籲籲的,整個人如同壹個破風箱,從喉嚨處發出令人不安的噪音。
劉長還沒有言語,劉恢卻已經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劉恢的眼裏滿是悲傷。
呂後與其他孩子們的關系,其實並不算多好,尤其是梁王劉恢,呂後對他的意見極大,總是認為他不成器,甚至覺得他沒有壹點劉家人的樣子,整日就跟著那個寵妾眉來眼去的,實在招人痛恨。
劉恢平日裏也絕對不敢出現在呂後的面前,但是此刻,他是發自內心的悲傷,大概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將會給弟弟帶來多麽大的創傷。
就如劉恢所想的,弟弟平日裏那明亮的眼神變得有些暗淡,那身材仿佛也消瘦了壹些,眼眶有些浮腫,看著弟弟的模樣,劉恢再也忍不住了,他仿佛又看到那個年幼的身影,正哭訴著自己是如何遭受三哥欺負的,劉恢將他擁入懷裏,“長……妳若是想哭,妳就哭,無礙的,我壹直都在……我壹定會照顧好妳。”
劉恢沒什麽才能,可對劉長的感情卻是最直白的,從來都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弟弟的疼愛。
而劉恢也知道,若是沒有這個弟弟,他早就活不到現在。
劉長這壹次卻並沒有哭泣,他只是輕聲說道:“讓兄長擔心了……我無礙的。”
兄弟兩人相擁了許久,劉恢終於松開了他,劉恢很想為弟弟做些什麽,可他發現,自己居然是這般的無能,什麽都做不到,他沈思了許久,方才說道:“今年梁國大豐收,糧食產量突破了過往所有的記錄,晁錯真的是壹個很有才能的人,梁國家家戶戶都有糧食了,甚至還有心思往外販賣糧食……糧價極為穩定,為了避免損傷農民的利益,我們收購了不少糧食,穩定住了價格。”
“真好……有兄長和晁錯在梁國,我是安心的。”
劉恢又說道:“晁錯本來也想要來……他說自己乃是陛下的舍人,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會改變,他很想親自來陪伴在陛下的身邊,可是我讓他留下來了……我想,妳可能會更想看到梁國大豐收,百姓富裕的景象……再多的勸慰或許也比不上這個。”
劉長點點頭,“無礙,晁錯已經向廟堂請了假,梁國有很多事要操辦,不只是糧食的事情,他留下來辦事,我也放心。”
劉恢便又去拜見了劉恒,劉長示意劉恒帶著他去拜見劉樂。
兩人離開了,劉長沈默了片刻,看向了壹旁的呂祿。
呂祿此刻的精神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呂後駕崩之後,整個呂家都有些坐不住了,他們不只是失去了主心骨,甚至是失去了保護傘,沒有呂後的呂家,是否還能繼續自己天下仲姓的威風,這實在是不好說。
過去那些囂張跋扈,面對諸侯王都敢吐口水的呂家人此刻都慌了。
就連劉恢那個向來霸道的王後,在劉恢出行之前都表現的極為恭順,不敢有半點的無禮,平日裏的跋扈更是消失不見。
呂祿接過了呂家的大旗,雖說這旗本該是讓呂產來抗,但是呂祿的地位顯然要更高,官職不大,卻是皇帝的心腹,呂產是比不上的。
可是這個當家人的位置,並不是那麽好當的,這還沒過去幾天,各地的呂家人所寫的書信幾乎要將呂祿給淹沒了。
他們大多都很惶恐,驚懼,生怕過去做的事情遭受到報復。
當然,他們也有不少事情需要呂祿幫忙的,例如壹些當地官員在呂後駕崩後就改變了對他們的態度,抓捕了他們的子弟,查封了他們的產業等等,對這些事情,呂祿都選擇沈默不語,還是先將姑母的後事操辦妥當,然後再去壹壹管理。
呂祿急忙站出來,“陛下。”
“備車,前往太子府。”
“唯!!”
這是自太後逝世後,劉長第壹次主動外出,呂祿強忍著心裏的悲傷,令人準備好了馬車,帶著皇帝離開了皇宮。
朝著太子府走去,呂祿忽然開口詢問道:“陛下是準備讓位與安?”
呂祿知道,劉長壹直以來都很想要外出開海,只是因為長安裏依舊有讓他掛念的人,方才遲遲不曾前往,而此刻,困著皇帝的枷鎖蕩然無存,其實,很多大臣們都非常的害怕,因為過去皇帝很多荒唐的舉動,都是被太後給壓住了的,可此刻,誰又能管的住皇帝呢?皇帝現在是沒有任何限制的,群臣都擔心他會亂來。
面對呂祿的詢問,劉長平靜的說道:“還沒到那個時候。”
“我只是有些事要交代給他。”
呂祿沒有再多問什麽。
當他們壹行人來到了太子府的時候,這平日裏熱鬧的太子府也顯得格外沈寂,那些門客們都消失了,前來開門的還是衛文君。
衛文君發現是皇帝前來,急忙行禮拜見。
呂祿看了看周圍,問道:“此處的人呢?”
衛文君無奈的說道:“太子讓他們都回去了……說是想獨處壹段時日。”
呂祿沒有再多說什麽。
劉長走進了此處,兩個人迅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正是劉遷和劉徹,兩人顯然都是哭過的,因為年齡太小,他們沒能參與到太後的葬禮中,但是他們早已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
“大父……”
劉遷撲進了劉長的懷裏,頓時哭了起來。
劉長抱著劉遷,輕聲哄著他,“無礙,無礙,莫要哭泣,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如此呢?”
對比劉遷,劉徹就要沈穩很多,盡管眼眶泛紅,卻沒有哭鬧。
劉長放下了劉遷,從身上摸索出了些零嘴,遞給了兩個人,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就走進了內屋裏。
“滾!!都給我滾出去!!!”
剛聽到腳步聲,劉安便暴躁的怒吼了起來。
太後的逝世,對劉安來說,也是壹個巨大的打擊,劉安是被大母撫養長大的,而大母又格外的寵愛他,雖然在他年長之後,因為他身份的特殊,大母藏起了寵愛,對他也嚴厲了起來,但是兩人的感情,依舊是比別人都要深厚很多。大母忽然逝世,劉安很是愧疚,因為在最後的那段時日裏,他並沒有能去陪伴大母,他整日都在忙碌著。
他的那些事情還沒有忙完,而能看到他展示成果的人卻已經沒有了。
劉安直接變得自暴自棄,幹脆放下了所有的事情,將自己關在了內屋裏,閉門不出。
門客們想要勸諫的,也都被他給趕了出去。
聽到劉安暴躁的咆哮聲,劉長壹頓,深吸了壹口氣,隨即走進了內屋。
劉安舉起手來,還想要謾罵,可是當他看清楚面前的人,卻再也罵不出來了,匆忙的跪坐在了劉長的面前,低著頭,保持行禮的模樣。
劉長並沒有追究他方才的無禮,只是坐在了他的身邊。
“將頭給我擡起來。”
劉安緩緩擡起頭來,臉上滿是淚痕。
劉長遲疑了壹下,方才開口說道:“安啊,莫要悲傷……妳大母此刻還在看著妳呢……她是不希望妳如此傷心的……雖然妳大母沒有明說,可我想,她心裏肯定死非常思念妳的大父,思念她的阿父,阿母,還有兄長,好友……我很清楚這壹點,因為,我也是如此啊。”
“每天早上起來,我都會很傷心,因為我很思念那些已經逝世的人。”
“到了我這個年紀啊,死亡就不可怕了,我思念我的阿父阿母,我的兄長,我的賢臣們……我真的很想再跟他們見面,想跟阿父試壹試臂力,跟蕭相比壹比兵法,跟留侯比試劍法,跟曲逆侯比騎術,跟夏侯將軍比算術,還有周昌,我很想跟他辯論壹番……他也是個口吃……”
“在這裏阿,她只有我們這倆個親人,可是在那個世界裏,她有很多很多親人,有很多想要見到的人,妳不知道,妳大父大母相處的可和諧了,從我記事開始,兩人恩愛有加,相敬如賓,相親相愛,格外感人……”
“想來,高皇帝現在大概是開心壞了,又可以開始恩愛的生活了……”
“所以,勿要如此悲傷,那些逝世的親人們,他們都會默默的註視著妳,都會幫助妳……庇佑妳。”
劉安擦起了眼淚,“這是誰人給阿父說的?”
“如此有道理的話,當然是乃公自己想的。”
劉安笑了壹下,又揉了揉雙眼。
劉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管是誰第壹個說的,反正我現在就是這樣想的,那這句話就是我的……妳難道覺得沒有道理嗎?阿母在世的時候,常常對我說,死亡不過是壹個全新的開始,沒有什麽好害怕的,我阿父不怕,我阿母也不怕,我怎麽會害怕呢?我只是舍不得他們……但是,我遲早也會被埋到他們的身邊,安啊,等我逝世之後,妳就假裝把我埋在安陵,然後再悄悄的埋在長陵好了,我想陪著父母……”
劉安再次被劉長給逗笑了,“這不合乎禮法。”
“管他媽的禮法呢,禮法是給我們辦事的,還能限制住我們嗎?”
父子倆安靜的坐著,劉安沈默了許久,忽然喃喃的詢問道:“阿父……真的有死後的世界嗎?”
“等我死了就告訴妳……到時候妳就看我有沒有托夢吧,若是托夢了就有,如果沒托夢就沒有。”
“那大母托夢了嗎?”
“托了,給我罵的狗血淋頭……阿父和阿母合夥來壹起罵來著……我忍不住就醒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就是昨晚吧,阿母罵的最狠,不過我實在記不清她罵了什麽,就記得我很生氣,起來後我就將呂祿給打了壹頓。”
劉安再次被逗笑,鼻涕泡都險些冒了出來。
劉長認真的說道:“兒子啊……我們這壹生還會經歷很多很多這樣的事情,但是,我們不能總是沈浸在這種悲傷之中,那些逝世的人,我們壹定不會忘記……可我們的目光也必須要盯著前方才是……沒有什麽能壓垮我們劉家人,沒有什麽能壓垮我們華夏……我們血液就帶著這些東西……再多的痛苦,也無法讓我們停下來……阿母走了,我往後就只剩下了歸途……但是吧,我是不服氣的,我特麽還要幹出壹番大事來。”
“我要坐著大船,從南邊壹路朝著西邊出發……我要征服每壹個我所到達的地方,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大漢的威名……我要給西邊的人來個狠的,讓他們做夢都不敢朝著東邊張望……等到妳繼承大位,或許就能看到無數使者,口裏贊頌著大漢的威名,千裏迢迢的來拜見,到時候啊,妳就可以傲然的說,這都是我阿父的功勞!妳可不能吞了我的功勞啊!”
劉安坐在阿父的身邊,聽著阿父的講述,眼裏似乎有著無數的期待與憧憬。
“阿父,真的會有那麽壹天嗎?”
“當然會有,有什麽事是乃公辦不成的呢?”
“不過,妳得保證,不能吞了我的功勞,對了,文字的謚號要給我。”
劉安雙眼通紅,人卻壹直在笑,“阿父現在就開始擔憂謚號的事情了……”
“妳個豎子是什麽樣的,我心裏最清楚,妳對文字也是垂涎已久吧,不過,說好了,文是我的,武妳可以自己拿著用……”
“不要害怕談論什麽死亡,這都是必然的,妳大父不怕,妳大母不怕,妳阿父也不怕,妳怕什麽呢?對吧?”
劉安點著頭,慎重的說道:“好,文字給阿父。”
劉長繼續說道:“說起來,其實我很想現在就出發,不過,這樣對妳不太公平,我會幫著妳將國內的事情穩定好,另外,我不會將位置直接給讓妳的,這樣會導致很多的問題,不過,我若是要出海,國內的大事反正都會落在妳的身上,妳與皇帝沒有區別了……嗯,妳的能力,我還是很信任的,比起皇帝,我更想當壹個將軍……往後啊,妳就在長安監國,我就出去打仗去……”
劉安沈默了許久,問道;“阿父準備什麽時候走?”
“怎麽?這麽迫不及待的想送我走??”
劉長瞥了他壹眼,隨即說道:“等國內太平了再說吧,我這次來找妳,就是為了給妳鋪路,妳不要再待在府邸裏了,出去吧,各地的諸侯王和國相郡守之類的要來了,除非是那些脫不開身的,按理來說,其實都該前來,但是吧,我不想耽誤太多的國事,妳大母若是知道了,肯定也不會反對,國事最重……那些人就由妳來迎接吧,往後就是妳來與他們對接了,各地的郡守與妳關系倒是不錯,現在在再處理好妳這些長輩們的關系,往後我走的時候也就不擔心了。”
劉安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我走之後,定然會有不長眼的跳出來,給妳說什麽那些老臣不聽話之類的,別聽那些人放屁,老臣們不會為難妳的,妳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孩子了,妳有足夠的威望,足夠的實力,而且我也會吩咐他們,若是真的出了事,妳就派人來告知我,我會來幫妳的。”
劉安再次開口說道:“我只是擔心,我做不好這些……阿父,我永遠都比不上妳的,妳的成就太高,我達不到那個水準……我讀的書越是多,就越是能發現妳的強大,妳的眼光比任何人都要長遠,我所能窺探的,不過是萬分之壹,這就足以讓我驚愕,我就怕丟了您的顏面,沒有治理好大漢,弄出很多的事情來……”
劉長搖著頭,“這其實都怪我。”
“妳從出生開始,就非常的優秀,妳有著很傑出的天賦,沒有人能比,都說那個董仲舒有天賦,可是在我看來,他也不如妳……因此,我壹直都很害怕,妳會養成自負,自大的性格,所以壹直壓著妳,讓妳不斷的經歷挫敗,想讓妳變得謙遜,妳現在已經非常強大了,或許妳自己都不能發現……這幾年裏,妳所做的事情,我想挑出點問題來,都變得很難,我找不出理由,就只能編造壹些理由來揍妳,罵妳……”
“不要這麽自卑,妳可是劉長的兒子,還是他最有天賦,最聰慧的兒子……任何東西,妳壹學就會,最令我驚訝的是,先前妳觀看我教劉勃劍法,沒過多久,我就看到雷被用出了相同的劍法,我詢問他,他說是妳告知他的……這套劍法,我當初都用了足足壹年的時日才記清楚招式變化……妳這就離譜,看壹眼就記住了……甚至妳還不是親自練的……”
“妳給我說實話,妳私下裏是不是練過劍法??”
劉安笑了起來,“阿父,我就是學問上有點成就,哪裏知道什麽劍法?”
劉長忽然壹掌劈向了劉安,劉安壹瞬間豎起了手掌,結結實實的擋住了這壹擊,劉安急忙收手,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掌,疼的齜牙咧嘴。
劉長罵道:“果然如此!!!妳這豎子!!給乃公藏私是吧?!”
劉安苦笑了起來,“只是偷偷練過,並不高超,怎麽敢在阿父面前拿出來丟人現眼……”
“滾蛋!!!”
“給我滾出去迎接妳那些長輩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