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四章

軟硬兼施
　　從文華殿殿門至文淵閣閣門不過數步路。
　　張四維出了殿門自有十幾名內閣隨員跟著，林延潮隨之身後，方走到禦道前。
　　張四維突停下腳步，林延潮不知張四維為何停步，默然在他身旁等著。
　　張四維不說話，過了壹盞茶功夫，卻見會極門那兩隊名身穿飛魚服，腰插繡春刀的錦衣衛行來。
　　兩隊錦衣衛中，數人脅著壹名中年男子。
　　看清這中年男子面容，林延潮不由失聲道：“光學士？”
　　被押的中年男子正是陳思育。
　　陳思育聞聲側起頭來看了林延潮壹眼，頓露出了羞愧之色，三品大員，翰林學士的尊嚴如同他身上被剝去的官袍般不見。
　　陳思育又看向負手而立的張四維，嘴角翕動了幾下，欲言又止，目光中乞求與無奈。
　　片刻之前陳思育還在文華殿經筵上為天子侍講經書，現在竟成了階下囚。
　　看著陳思育從面前押過，林延潮心底震撼，以往在邸報裏見哪個哪個官員被罷官，不過是落於紙上，沒有親眼見到，而這壹刻卻真切發生在眼前。
　　他看向站壹旁的張四維，對方正泰然自若。
　　陳思育被押之事顯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不，是由他策劃。想到這裏林延潮心底壹寒，張四維讓自己在此看陳思育被押，無疑是殺雞儆猴了。
　　林延潮對張四維心底生出深深的忌憚來。
　　陳思育被押走，張四維氣定神閑地看了林延潮壹眼道了句走吧。
　　林延潮應了壹聲，隨他進了閣門。
　　張四維晉首輔後值房裏，也沒什麽區別，只是公文積壓得更多了。
　　現在文淵閣裏唯壹可以與張四維對抗的申時行，以稱病的方式，避其鋒芒。
　　現在內閣中張四維稱之為獨相也不為過。
　　為次輔時的，張四維在張居正面前隱忍，低調，默言寡行。現在大權在握，張四維的宰相肅殺之威，已是壓在壹旁的林延潮肩上。
　　壹身大紅蟒衣的張四維先批改了兩封緊急公文，而沒有與林延潮說話的意思。
　　林延潮被涼了壹陣，想起還是同壹間內閣值房。以往林延潮見張四維時，對方壹進門就會招呼看座，今日壹言不發，讓自己站著。以往甚至親切地稱自己表字，今日則是壹句林中允。
　　張四維處理完公文，擡起頭看向林延潮。
　　出於對首輔的恭敬，林延潮垂下了頭。
　　張四維起身從壹旁小屜子裏拿出壹物來，丟在公案上。
　　林延潮飛快地瞟了壹眼，但見是燕京時報。林延潮嘴角不由微微勾起，心道妳張四維終於坐不住了。
　　要知這時代，信息匱乏，官員平日除了邸抄看，並無別他。
　　堪稱這個時代新媒體的燕京時報壹出，官員們幾乎人手壹份買來看，不提裏面盡載的邸抄的大事，就是各種奇聞逸事，時新文章，刑案要典，甚至連載小說，都值得壹觀。
　　張四維甕著聲道：“這幾日的燕京時報，可是宗海授意所撰？”
　　林延潮道：“中堂，這燕京時報雖是下官所創，但下官哪裏有財力維持，已是被京中富商收購，至於撰寫文章的幾位編輯，也是他所聘。”
　　“據本輔所知，妳所言的富商，以及幾位撰文之人，都出自妳林延潮門下。”
　　林延潮辯解道：“只能說聽過下官所講之課而已，連個門生帖子都沒給。”
　　張四維冷笑道：“本輔不管這時報，是否由妳授意所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壹個民間報房，也敢肆議朝政，從明日起，本輔不要見到這燕京時報，有任何有關朝事之論。否則本輔不僅會查封報社，還要追究妳之罪責。”
　　林延潮變色道：“敢問中堂，肆議朝政是什麽罪名？在大明律上哪壹條？”
　　張四維寒著聲道：“林中允，妳可別有恃無恐。本輔已是手下留情了，否則妳此刻已與陳思育壹起了？”
　　林延潮拱手道：“光學士乃是下官在翰林院時最敬重之人，下官自願同往。”
　　張四維見林延潮如此強硬，站起身來放緩語氣道：“林中允妳烏紗得來太容易是嗎？這壹次翰院三年壹考，掌院學士沈鯉與我推薦了妳。本輔想妳平日壹貫克己奉公，兢兢業業，決定將妳的考評列為壹等。”
　　“若列壹等，將來敘遷，妳可升授從五品之職。妳要知道多少翰林坐望五品，終其壹生可不可得。六品只能是講官，史官，但若為五品即可稱壹聲學士。若為學士，指日位列公卿，也不在話下。”
　　“妳能走到這壹步，實不容易。先好好想壹想自己的前程，再與本輔說這番話。”
　　林延潮道：“中堂，下官鬥膽問壹句，下壹步朝廷真要清算文忠公嗎？”
　　張四維道：“前幾日直隸巡按王國劾故太師賄徐爵名琴七張，夜明珠九顆，珍珠簾五副，金三萬兩，銀十萬。今日陜西道禦史楊四知，又彈劾故太師十四罪。”
　　“這是是錦衣衛查抄馮閹府邸時，所收出的實證。文忠公竟行賄馮閹，金銀之巨，駭人聽聞。楊四知在奏章裏說，文忠公行賄不說，還與馮閹交結恣橫，民間竟稱他們為二豎。聖上因馮閹文忠公內外勾結，而有被欺騙之感。”
　　林延潮道：“中堂沒有在陛下面前開解嗎？”
　　張四維道：“本輔怎沒有說話？陛下因馮閹遷怒文忠公時，吾甚至以辭官爭之，幸得從寬，否則張府已是重罪。”
　　張四維這話水分很多，否則妳對自己軟硬兼施作何？
　　但林延潮卻肅然拜道：“幸蒙中堂開解，差壹點錯怪中堂了。”
　　張四維扶起林延潮道：“世人皆以為本輔欲行忘恩負義之事，本不屑於解釋，若能開解林中允，則是意外之得了。”
　　“聽本輔壹句勸，朝中有吾當之，不會有重罪張府之事，妳顧全自身要緊，切不可參與此事。為商之道，在於和氣生財，而為官之道，則在於韜光養晦，此言切記切記。”
　　林延潮道：“多謝中堂教誨，下官謹記在心，中堂公務繁忙，下官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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