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我為相府站崗
　　張居正要求歸政的消息，如水潑進沸油，頓時將整個朝堂，文武百官攪得不寧。其震撼程度不亞於萬歷五年，張居正奪情的壹刻。
　　眾人還記得張居正奪情時，天子百官集體挽留的壹幕。
　　眼下張居正閉門在家，謝絕見客，頓時惹得百官壹波又壹波的上門拜訪，希望請張居正重新主持內閣，視事。
　　而在翰林院裏，翰林們要不要上張府上挽留張居正，也分為兩等意見，壹方是主張要去的，壹方則是反對了。
　　兩派意見不壹，換做三年前簡直不可想象，但現在的翰林院，已不是三年前張居正奪情時的翰林院了。
　　那時候的翰林院有王錫爵，於慎行，沈壹貫，趙誌臯等人在，當張居正奪情時，六部科道無壹人敢出頭吭聲，唯有翰林院幾十名詞臣挽著袖子，拿著板磚到張府上陳詞。
　　王錫爵直接沖到張居正臥室，逼著張居正拿著刀橫著自己脖子。
　　現在王錫爵，於慎行，沈壹貫等人，都被張居正趕回家去養老，上書讓張居正滾蛋的吳中行，趙用賢更是被遠謫。
　　而今翰林院裏，早已不是當初了，但即便如此，仍是有耿介之臣，分作贊成和反對兩派各自陳詞。
　　見眾人各執壹詞，蕭良有道：“諸位聽我壹言，眼下新法甫行未久，天下興亡在此壹舉。元翁壹去，則政亂法毀啊！”
　　有了蕭良有帶頭，幾名翰林紛紛道：“是啊，新法不可廢啊，否則王安石亦會在泉下笑我等。”
　　而壹名翰林則是出面道：“蕭編修，妳這話就有幾分不對了，吾嘗聞君子擇善固執。是以為誠也。若是元翁若是真的杜門不肯視事，爾等強折其意，難道就真是為了元翁好嗎？”
　　這話壹出，蕭良有變色道：“此言差矣……”
　　眾翰林們見蕭良有與對方要起爭執，當下都是壹並道：“大家都是壹並同事的同僚，不要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對方道：“蕭編修。在下言語孟浪，還請不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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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良有道：“我知多說也是無益，但我這壹番話也是為了妳好，希望以後不要後悔就是。”
　　對方臉色壹變哼道：“大不了掛印而去。”
　　贊成的人還是漸漸壓過反對的，而且最後掌院事的陳思育也拍了板子。
　　翰林院集體要去，不能少壹人，理由是六部的京官都去了，翰林院又怎麽能少。
　　期間也有人問林延潮意見，林延潮就道：“吾從眾矣。”
　　林延潮心底本是不願意去的。當然是怕和張居正扯上關系，倒臺以後自己被牽連。但對於他的改革，自己是支持的，但他知道歷史上張居正沒有歸政，還當了繼續兩三年首輔，直至病故在任上。
　　所以林延潮絲毫不擔心，再換句話說，自己出面挽留又有什麽用。若是張居正真的執意要走。那麽多二品三品的大員都留不住，自己壹個從六品話又有什麽分量。
　　當然這點蕭良有等人何嘗又不知道。
　　這時候已是五月多，快接近六月。
　　京城天氣炎熱，此刻又是午後，京城大街上都是無人，唯有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在巡弋著。
　　而壹幫穿著青袍的翰林們壹並前往張居正的府邸。
　　到了府邸之前，已是有幾十名身穿青袍的官員垂首站在府邸大門處。
　　編修徐顯卿對其他翰林們道：“這是戶部以及尚寶司。行人司的同僚們。”
　　“可惡啊，他們既是占據了大樹底下可以蔽日的地方，如此我們不是要在太陽底下暴曬嗎？”眾翰林們紛紛腹誹這些戶部的人真是好生卑鄙，大大的狡猾，壹早就來占據了有利地形。
　　“罷了。計較這些作什麽，如此才顯得我們心誠啊！”
　　於是幾十名翰林加入了‘我為相爺家站崗’的隊伍裏。
　　在緊閉的宰相府邸大門前，上百名大明官員以朝參時的姿勢，彎著腰站立在那。
　　而上頭烈日暴曬，這才壹會兒，眾人額頭上，背上就開始大把大把地淌汗。
　　林延潮不由腹誹，昨日是吏部，工部，禦史臺，今日是戶部和翰林院，明日大概就是禮部，刑部，兵部了吧。何不各個衙門直接封印了事，壹並來此站崗呢。
　　林延潮心底雖是這麽說，但還是隨波逐流的跟著眾翰林壹並站在張府門前。只是林延潮找了壹處靠墻相對蔭涼，且絲毫不引人註目的地方，默默地站著。
　　陽光毒辣辣地塞著，這時相府門開了，但見張居正長子張敬修走了出來道：“閣老鈞旨，諸位大人暴赤日中，本閣部於心不忍，還請大家回府吧！”
　　壹名官員上壹步道：“大明不可壹日無元輔，元輔若是肯答允出府視事，我等即刻就走。”
　　眾官員也是壹並道：“下官懇請元輔出府視事。”
　　張敬修又說了幾句，見百官不走，只能回去。不久張府大門開啟，原來是下人們給眾官員們送上消暑的綠豆湯。
　　門前不少官員是很有氣節的，紛紛表示張相今日若是不答允，我等即便是中暑暈倒門前，也是滴水不進。
　　不過官員們不是壹個個都如此有節操。
　　壹名站在林延潮身前官員邊喝綠豆湯，邊拿著手帕抹著額頭上的汗道：“我記得去年張相也是病了，於邸臥床，滿朝臣工都在給張相醮私醮，並竭誠祈禱，其中禦史臺有壹位禦史朱大人，在大夏天騎著馬，頭頂香爐，在太陽下暴曬，為相爺祈卻病延壽。”
　　“是啊，與朱禦史相較之下，我等真是大大不如啊！煩請再來壹碗綠豆湯。”
　　“哪裏，我等對張相之心意，豈是旁人可揣度。借此碗綠豆湯，老夫還能再站兩個時辰。”
　　眾官員不由都是壹臉敬佩地道：“張事中，真是忠國忠君之楷模啊！”
　　林延潮聽了幾句，他也被太陽曬得眼冒金星，口幹舌燥，見有綠豆湯，也就顧不得端來喝了壹碗。
　　壹碗冰鎮綠豆湯下肚，渾身熱意都是消除，每個毛孔都透著舒坦，這滋味果真酸爽。
　　見這麽多官員都添了幾碗，於是林延潮也忍不住道：“煩請再來壹碗。”u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