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七十三章

有事相求（壹更）
　　十月的壹個早晨，天已經大亮，和煦的日頭照在窗前，林延潮已是早早起了，在案前用功，這是他每日固定不變的功課
　　讀書聲回蕩在家裏的小樓上。
　　昨夜從吏舍偷溜回家過夜的大伯，大娘的服侍下將公服穿戴整齊，這才邁步出門到衙門應卯了。而大娘將大伯送至門口後，自己也提著菜籃去早市買菜。三叔則是連飯也不吃，壹大早不見人影，不用問就知道去嶽家獻殷勤去了。
　　林淺淺則是廚房裏正在燒飯，張羅著壹切，汗珠從額上壹滴壹滴地滑落。
　　至於林延壽自那日買田回來，他被大伯拿了當場暴打壹頓後，林高著長籲短嘆生怕這長孫，誤入歧途，家業敗在他的身上，又想他能用功讀書有所成效，將來也能找個體面的活維持生計。
　　雖說將來林延壽可以頂替大伯的役職，但衙門裏的差事也要人八面玲瓏，不是那麽容易混的。
　　後來林延潮托林垠，給林延壽尋了個館，找了個新先生。這新先生治學嚴謹，還是廩生，林家壹家就寄希望在他手上能把林延壽調教好。從此林延壽又入館讀書，除了朔望日外，都不回家。
　　而林延潮按照早先定下的日課，每日靜心讀書。
　　正是關了門，閉了戶，把截四路頭，正是讀書時。何謂四路頭，人心紛擾要長要短皆是路頭。
　　這句話是朱子說的，強調讀書時，人先要靜。
　　如何靜？無論是心學，還是理學裏，都講究靜坐，用靜坐來當作日課。以此養靜。
　　林烴也在信裏提過讓林延潮每日靜坐壹個時辰，作為功課。
　　林延潮照做過壹段，後覺得用靜坐來養靜，效果如同道家裏說的，水火煮空鍋。好比是功課是用了，但是沒有實效。
　　林延潮將自己讀書心得。在給林烴的信裏面寫道。
　　誠然初學養靜，以靜坐頗有成效。但以靜坐為日課，實本末倒置。若是整日默坐，何如堯舜禹治歷明時，誅四兇，八年於外，何以商湯周武救民水火?何以能如周公坐以待旦,輔幼君,誅管蔡?何以能如孔子周遊四方,欲將其道以濟天下?
　　林延潮在信裏還寫到，靜坐乃是禪宗的學問，讀書人可以拿來學。平日心煩的時，打坐排空思想，調理思緒可以，身體不好，以靜坐養身也是可以的，但是若以靜坐當作功課，來作學問就不行了。
　　比如很多儒生，以靜坐修身是不錯。如佛道中人般。但是佛道是出世的，而儒家宗旨是入世的。若是壹味修身。最後只能落個‘平時靜坐談心性,臨危壹死報君王’的結果。
　　讀書若不能拿來經世致用，那就是壹堆廢紙。
　　不過林延潮除了靜坐之外，大體還是按照林烴所教的讀書，每日持靜敬二字，兩個月來也是飽覽群書，手不釋卷。經史子集皆讀，而另壹邊著書，也是將寫完了壹半。
　　林淺淺這時已將飯煮好了，她也知林延潮讀書不讀到盡興，是不會下樓吃飯的。
　　當下林淺淺將林延潮和自己飯菜裝好。稀粥裝了壹碗，配菜和饅頭雞蛋裝了壹盤，然後放在廚房的蒸爐旁，不讓飯菜涼了。
　　擦完竈沿，穿著廚裙的林淺淺壹個人搬著小板凳，坐在竈前，看著竈膛裏未熄的柴火，雙手托著小下巴，悶悶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林延潮自決定明年鄉試以來，讀書更是勤奮了，平日很難與他說上幾句話。兩人唯有吃飯時才能聊天。壹般來說林淺淺都會寧可等壹會，就為了吃飯時能聊上幾句。
　　竈膛裏的柴火漸漸都是暗了，而日頭也是越來越高，林淺淺不由皺起眉頭，頓足道：“書呆子，又讀得放不下書來了。”
　　林淺淺走出廚房，但見窗臺上林延潮正手捧著書苦讀的樣子，想上去催促的念頭又壓了下來，生怕打斷了林延潮讀書的興致。林淺淺又重新回到竈前，拿著火鉗氣鼓鼓地撥動著竈膛裏，嘴裏道：“書呆子，書呆子，就知道讀書，我當初與妳說不中了秀才，就別想娶我。現在妳都中了秀才了，還不吱個聲嗎？”
　　“爺爺也是的，說什麽要等三叔，延壽成了親，才能輪到延潮。難道延壽壹輩子不成親，我就這麽等下去。哼！”
　　林淺淺壹個人悶悶不樂地想著，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然後是住在外院的展明開了門。
　　壹人道：“延潮兄在家嗎？在下是他書院同窗陳行貴。”
　　林淺淺心想，林延潮為了鄉試，推掉了壹切應酬，不知是誰還來在這時候找他。
　　說話間壹名男子走入了內院，林淺淺連忙避入屋中。
　　但聽屋外林延潮的聲音傳來道：“原來是陳兄，是什麽風把妳吹來了？”
　　屋外另壹人道：“我知林兄正在苦讀，不過眼下有壹事要勞煩……”
　　“既是如此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壹起去樓上分說。”
　　“也好。”
　　說著林淺淺聽到上樓聲，又氣惱道：“書呆子，妳飯還沒吃呢。”
　　樓上林延潮和陳行貴坐下。
　　陳行貴打量下了林延潮的書齋道：“依樓偎花，讀書真是愜意。”
　　林延潮坐下後笑著道：“陳兄不要誇我了，何事直說吧！”
　　陳行貴道：“那我也開門見山，我的大兄陳振龍，不知林兄可有印象？”
　　林延潮點點頭道：“那日在南園詩會時，曾匆匆壹會過。”
　　陳行貴道：“林兄，其實小弟此來是受大兄所托，眼下我大兄有壹件棘手的事，想來麻煩妳。”
　　林延潮聽了道：“我記得令兄乃是省城裏首屈壹指的富商，財大勢大，他辦不成的事，要麻煩我壹介書生倒是稀奇的。不過我與陳兄妳乃是多年交情了，妳大可與我壹說，能幫的我也會略盡綿力。”
　　陳行貴感激地道：“我果然沒交錯林兄妳這樣的朋友。妳能幫的，我陳家兄弟二人感激不盡，不能幫的，我也繼續當妳是我的好朋友，絕不相強。”
　　林延潮聽了點點頭心道，這才是大海商的氣量，當下問道：“不知是什麽棘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