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七章 聖賢與犧牲

　　於是這不斷變幻的軀體附近現出幾樣詭異的東西。在它的頭頂上，是壹個絕對的正圓形。那東西泛著淡紫色的冷光，仿佛並未處在這個世界的空間裏。這圓形的上方是壹條筆直的紅色光線，直刺向天空。遠遠望去似乎是牽扯著李淳風這具身軀的提線。
　　在他身子的右側是壹塊懸浮在半空中的青石。石上裹了壹層水汽，裊裊升騰。左側則是壹團毫無規律的、雜亂糾纏壹團的金絲。是死物，但也懸浮於半空中。
　　在他的身後，則是壹片正方形的光幕。白色，極度純凈。然而這光幕不向周圍散發壹絲光線，仿佛也是獨立於這個世界的。
　　李雲心盯著他、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壹會兒：“這個鬼樣子，就是妳原本的模樣？”
　　“是我的原本的名字。”風嘯壹般的聲音說，“以這個世界的規律、事物表達出來，就是如今這樣子。”
　　詭異的人形又擡起“手”，向李雲心身後的遠處壹指：“那個，也是我名字的壹部分。”
　　李雲心沒有回頭，但能以神識探查到那裏有什麽東西。
　　壹顆小小的樹苗。就在先前梧桐巨木與巨人消失處的空曠大地上，出現壹株小小的樹苗。有三個枝杈，每壹條枝杈上有壹片樹葉。
　　但不是尋常的樹——它的身上有先前那梧桐巨木的氣息。
　　“妳我的世界、這裏的世界，規律或許不同，但仍遵循某些更基本的規律。我想，該是整個大宇宙的底層規律。”李淳風用扭曲而空洞的眼睛盯著那株小樹，說，“比如所謂的生命。形式各有不同，但本質是類似的。從有序到無序，從低能到高能。”
　　“而這棵樹，就是通道。李雲心，妳能成就太上，是因為妳的體內有連通兩個世界的通道。而這棵樹，則是連通這個世界與我來時那個世界的通道。這種東西，是不可能被消滅的。通道壹旦打開，融合就無法逆轉。所以這個世界從前的星體意識、從前的蓋亞、如今的幽冥地母，也是不可能被消滅的。”
　　平地上起了壹陣微風。李雲心不知道是不是李淳風嘆了口氣。
　　“妳們所做的壹切都是無謂的掙紮。整個世界的宿命、所有智慧生物的宿命，都是毀滅。只不過人人都想在毀滅之前逃向別處，茍延殘喘。但也因此——”
　　李淳風頓了頓。似是要對方聽得更清楚、想得更透徹：“會將毀滅散布到別處。”
　　“從前，我、那邊的人，對妳說妳要拯救這個世界將付出巨大代價。妳以為那代價是什麽呢？是妳自己的得失麽？”
　　“是妳將會失去力量、失去境界、失去記憶麽？”李淳風扭曲的臉上露出笑容，“都不是的。”
　　“為什麽要費這麽多力氣叫妳愛上這世界？為什麽要叫妳覺得在這世上有妳珍惜的人？因為這些都是我向那邊的人提出的建議。”
　　“因為妳真正要付出的代價是，加速妳從前那個世界的滅亡。妳將獻祭妳來時的世界，讓這裏的人能夠茍延殘喘。”
　　李雲心微微壹怔。
　　“……獻祭？”他皺眉，“什麽意思？”
　　“妳的世界與這裏的通道已經形成。混沌規律的侵蝕也在妳的那個世界開始發生。從前妳那個世界當中許多虛構的神話、神靈，或許會慢慢地、真地存在。就如這個世界從前那樣子。”
　　“但這個過程是極漫長的，漫長到對於個體生命甚至壹個文明的存續時間而言，都是可以用不著去考慮的。”
　　“可妳壹旦回去了，將會對這個過程產生巨大影響。壹些混沌的印記將因妳而被帶去妳從前的世界，讓侵蝕變得更快、更猛烈。”
　　“妳從前那個世界的歷史可能被改寫——妳已經知道，侵蝕是在時間和空間層面上同時發生的——因此妳所熟知的、從前生活在妳那個世界的人和事，可能也都不在了。”
　　“妳想壹想看。妳第壹次回去，發現世界還是記憶裏的樣子。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也許幾十年、數百年，那世界的歷史就慢慢變化了。妳本身的記憶、妳所處的當下現實，也隨之被改寫。但妳意識不到這種變化。因為妳就是那個世界的壹份子。妳可能會後悔，但更可能連為什麽而後悔這件事本身也意識不到了。”
　　“這些東西，就是妳拯救這裏的代價。妳從前的世界可能原本要數十億年才會毀滅、歸於混沌。但因為妳，這個過程或許要縮短到幾億年、甚至千萬年。”
　　李雲心沈默不語。隔了壹會兒才說：“所以妳們知道我在我從前那個世界當中沒什麽可留戀的，就叫我在這個世界裏有了。然後，我才會為了這裏的人和事，犧牲那邊那個世界。”
　　“是的。”
　　李雲心擡頭看了看天邊的斜陽，合上眼睛。他在天地之間站立壹會兒，抿了抿嘴唇：“劉公贊是妳安排的人？”
　　李淳風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像冬夜時穿過罅隙的北風，冰冷又凜冽：“哈哈哈……到如今妳懷疑他了麽？”
　　“我也很想是，可惜不是。不過他對妳的情感倒也叫這個無趣的世界變得有趣了些——至少叫我知道，這世上還的確是有壹些浪漫主義的情懷的。”
　　“要說我安排的人，是白雲心。她自己倒不知情。可惜現在看起來似乎沒那麽成功。不過這些都不要緊——妳們這種生物只要活著，就壹定會像藤蔓之類的東西壹樣，攀著什麽。譬如情感、譬如權勢、譬如財富。將妳丟在這個世界上，妳自己就會找到想要留戀的東西——這就是妳們的軟弱性。”
　　李雲心睜開眼睛，沒有在意他的這些嘲諷。
　　隔壹息的功夫他問：“那麽事到如今，妳提供給他們的、拯救這世界的法子是什麽？”
　　“畫道。”李淳風毫無保留地說，“以太上境界的畫道修行者，將這世上的山川地氣、萬物之靈繪入畫卷裏。而那畫卷如今在妳手上，山川地氣已經集全了。只要再將世間萬物之靈繪上去，就成了壹個小世界。”
　　“而後引發這個世界的徹底毀滅——這裏與外面的混沌世界融合到壹處去。在這毀滅的瞬間會產生難以想象的能量，足夠反向穿越、叫妳帶著這個畫卷上的世界回到妳那邊去了。”
　　李雲心想了想：“那麽過去的，也不是這裏真正的人。只是投影罷了。真正的人，都已經死了。”
　　李淳風詭異地笑起來：“有區別麽？妳在渭城的時候也已經死過壹次。在那之後的妳，都只是妳從前的復制品、投影而已。但如今的妳覺得妳不是自己麽？說到底靈魂這東西只是大宇宙層面的震蕩波——復制了這種震蕩波，就無所真實還是虛假。它們是壹樣的東西。”
　　李雲心沈默壹會兒：“妳說的也有道理。好像的確是這樣子。”
　　這時候的他看起來有些落寞，有些心灰意冷。這叫他說話時幾乎沒了什麽情緒，仿佛行屍走肉——只為滿足自己最後壹點好奇心、解開最後幾個疑團，便難再有什麽留戀。
　　“可山川地氣已經很難畫了。人體內的靈氣更難畫。”他低低地說，“這壹點怎麽做到。”
　　“有那位聖賢在，就並不難。”李淳風語氣微嘲，“他快要死了。知道麽。但其實算是自己求死——那叫李真的人發散了自己意識，與幽冥地母半融合了。因此才能制得住它。說到底，是意誌的較量。所以我才說，情感這些東西只會叫人變得軟弱，責任才會叫人變得堅強。”
　　“若他是個被情感主宰的人，也許早就撐不住了。但因為責任，他支撐到現在。”
　　“這渾天球上的有所生靈，歸根結底都源於幽冥地母。它是壹。壹生二，那是古神。而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間壹切個體之中的靈力差異，都可以在幽冥地母那裏追本溯源。有了這個——那邊的人稱它為數據庫——事情就好辦許多。實際上這個準備他們已經進行了許多年。不然妳以為他們在那邊忙什麽？”
　　“靈魂轉世、去到幽冥經歷壹遭再被放出來，最主要的作用也是為了采集盡可能多的樣本，匯總大數據而已。所以這件事，妳也盡可放心了。”
　　李雲心低嘆壹口氣：“那麽他的確算是聖賢了。而這個世界……變化來得這麽快，也是因為妳來了這兒吧。就像我原本如果回到了我從前的世界，將會發生的事情壹樣。”
　　他說了這句話，擡眼看不成人形的李淳風：“最後壹件事——妳曾說妳從前的世界毀掉了。妳來了這裏是為了預警、拯救。但現在我猜，妳說的不是實情。”
　　他轉了身看遠處那株小樹：“妳想要用我的神魂回到我的那個世界去——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們合二為壹的時候，妳自然會知道。”李淳風的顏色忽然變了。他那古怪的形體、形體之後的圓形、線、大石、金絲、光幕，統統變成深沈的黑色。
　　下壹刻，空間顛倒，光芒盡斂。整個世界被黑暗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