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沁紙花青

修真武俠

悶雷滾過雲層,將其中水汽盡數碾了出來。從第壹滴雨水落下到暴雨傾盆,只用了兩息的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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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九公子

心魔 by 沁紙花青

2019-2-3 20:24

  悶雷滾過雲層,將其中水汽盡數碾了出來。從第壹滴雨水落下到暴雨傾盆,只用了兩息的功夫。
  就在這短暫瞬間李雲心借著電光看到了極遠處的壹角飛檐。檐上雄踞壹只烏青色螭吻,在沈沈雨幕中瞥了他壹眼。於是他捂住手臂上壹指來寬的劍傷,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倘若那房屋裏有人,或許能救他壹命。倘若無人,今夜做他的葬身之地也總比荒郊野外要好。
  衣衫被草木撕扯成條布之後,李雲心摔進了門。
  饒是在這樣潮濕陰暗的雨夜,地上仍舊騰起壹片塵霧。大屋裏昏昏沈沈,彌漫著經年腐朽的黴味兒,以及他身上的血腥氣。
  無人聲,無燈火。
  在他摔進來之前就知道,這是壹間破敗的廟。
  李雲心在地上像野獸壹樣喘息壹會兒,掙紮著爬起來,手腳並用地蹭到廢棄已久的香案前,轉身靠坐向門。
  他覺得今晚大概是逃不過追殺了。
  但這樣坐著死總比被人從背後殺死要好。
  閃電又亮了起來。李雲心壹邊嗬嗬喘息壹邊費力地擡頭往香案上看了看。
  廟裏供奉的是壹尊不知名的神像,油漆剝蝕,殘了大半邊身子,不知何方神聖。他嘆口氣,伸手在神像腿上拍了拍,慘笑道:“荒郊野嶺無香火,想來妳也淒慘得很。”
  話音剛落,便聽到吸飽了水的布鞋落在地上的聲音。
  兩個道士從雨幕中沖進來,手執兩指寬的細劍。雨水從劍身匯聚到劍尖,在青石地磚上敲出壹連串的聲響。
  “交出來。”道士說,“饒妳不死。”
  電光再壹次橫過天空,李雲心看清兩個人的臉。十八九歲的年紀,眉宇間甚至還有稚氣。
  李雲心在心裏嘆息,他這命運未免太過現實殘酷——不該是雲遊的高人見了他心生愛才之意,帶他飛黃騰達麽?
  到了如今這地步,不更應該是這廟裏泥胎中的什麽神怪顯聖,將自己救起麽!
  他咬緊牙關,低嘆壹聲:“這是何必。妳們不是說修道之人講究太上忘情——就不能放我壹馬?”
  道士眉頭稍微舒展,放低聲音:“也未嘗不可。只要妳告訴我那東西,被妳藏在了哪裏。”
  信他才有鬼。
  李雲心只是想拖延時間,恢復些力氣。今晚總是要死,他要拉上壹個,不虧。
  但另壹人識破了他的心思,將細劍向前壹遞,劍鋒距他的喉嚨只差壹根發絲:“說了,留妳壹條命。不說,貧道有百般手段要妳開口。妳若識相——”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微微停頓了壹下子。因為他發現李雲心的眼神壹滯,似乎在他們身後發現了什麽令人驚異的東西。但道士旋即嘲諷地壹笑:“在貧道面前玩這樣的小把戲,妳當真是——”
  這壹次他的話仍未說完。
  但並非是他有意停頓。
  因為他的腦袋忽然咕嚕嚕地從脖頸上滾落下來,濺了壹地的血。另壹個道士因為這景象遲疑片刻——他不大相信這是真的。
  直到他看見壹只生著青灰色硬甲的巨大手掌從背後探過來、握住了同伴的身體,才猛地瞪大了眼睛,轉身便向後刺出壹劍!
  又壹道電光伴隨著他這壹劍亮起,他看清楚身後那東西了。
  或者說,看清楚身後那東西的壹只眼珠了。壹只血紅色的巨大眼珠,足有他半身高。這只眼珠當中有壹條細長的黑色瞳孔,正瞪著屋子裏的人,在電光中映出他壹張驚恐癲狂的臉。
  道士的精鋼長劍正刺在這只眼睛上。
  但不能前進分毫。
  廟外的怪物再將手爪隨隨便便地壹揮,他的長劍便成了碎片。道士想要棄劍逃走,然而另壹只爪子探進來,也將他抓住了。道士開始大叫、試著從那巨爪中掙脫。這樣的舉動似乎惹惱了眼睛的主人。手爪壹用力,道士的腦袋像西瓜壹樣砰的壹聲炸開。
  他也不叫了。
  尖叫聲壹旦停止,就剩下鋪天蓋地的雨聲以及雷聲。
  李雲心瞪圓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壹切,強迫自己別發出任何聲音。
  那只巨大的眼睛眨了眨,隨後移開。它的爪子裏緊握那兩具無頭屍體,縮回到雨簾中。
  李雲心看到廟前有壹個巨大的存在在遊動,夜色與暴雨將它的硬皮鍍成青黑色。但他甚至看不清那東西的形狀——它太大了!
  而他現在就連管中窺豹都算不上。
  兩三息之後,那東西從門前消失了。
  李雲心又等了壹會兒,仍不敢起身。他怕自己發出的響動又將那怪物引回來。但下壹刻,他意識到自己的決定有多麽愚蠢。
  壹個黑影披著水光,走進門。
  黑影的手裏拖著兩件東西,與青石板的地面摩擦,發出喑啞的沙沙聲。但沙沙聲音很快變成更加粘稠泥濘的聲響,李雲心聞到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兒。
  他知道那兩件東西是什麽了——那是兩個道士的無頭屍體。
  來者拖著具屍體走到他身前看了看他,發出壹陣低沈的、令人冷到骨子裏的笑聲:“倒是可以做宵夜。”
  李雲心意識到這東西……極有可能就是由剛才門外那巨物幻化成的東西,暫時還不打算要他的命。
  可他不敢跑。在那神魔壹樣的可怕的未知力量面前,他覺得最明智的選擇就是待在這裏,等待時機。
  至於什麽時機……他也不敢細想。
  那黑影盤腿坐到大堂正中,又怪笑了壹陣子,說:“案子拿中間來!”
  李雲心楞了壹會兒,意識到他說的是自己背靠的香案。他趕緊咬牙忍著疼痛,將積滿了灰塵的香案搬去中間,隨後趕緊退開幾步,遠離那東西。
  黑影伸手在香案上壹點,便有壹陣火光騰起啦。
  李雲心借著火光,終於看到了那人的臉——他又楞住了。
  不是因為對方生得恐怖猙獰,而是因為他生得太普通了!
  那明明就是壹張普普通通的俊俏男性青年的臉,而不是他想象中面似瓜皮的大鬼!
  但對方接下來所做的事情,很快令他意識到,這僅僅是那個可怕的東西所披著的壹張人皮而已。
  這俊俏的男人伸手在屍體的身上壹扯,便撕下了壹條胳膊。然後他就著香案上燃起的火開始烤那支手臂。
  很快,壹種令李雲心作嘔的香氣在這大屋之中彌漫起來。那人笑著看了他壹眼,將手臂送到嘴邊,壹張嘴——
  嘴角便咧到了耳根,露出裏面兩排剃刀壹樣的鋒利牙齒。
  他壹口便吞了半條手臂,未熟的血汁與人油在他的唇齒間流淌。他壹邊將骨頭嚼得哢嚓哢嚓作響,壹邊說道:“妳這少年膽子倒是大。”
  “膽子大的人,脂肥膏美,便不能這般吃。需得用文火慢慢蒸了,再細細切片,風幹。等到陰天,作下酒菜吃。”
  李雲心咬著牙,輕出壹口氣。他沈默兩息的功夫,忽然擡頭盯上對方的眼睛,問:“妳到底……是什麽?”
  那青年又扯壹條胳膊烤了,瞇起細長的眼睛笑道:“妳竟不怕?”
  他眼珠又轉了轉:“妳叫我九公子便是。”
  李雲心的聲音聽起來便有些發顫:“我被這兩人壹路追殺……多謝九公子救命之恩。”
  九公子咧開血盆大口,怪笑起來:“不必謝,我明日總是要吃妳的!用妳的肉身謝我便可。”
  李雲心咬了咬牙,又深吸壹口氣,道:“九公子今夜救了我,就是妳我的緣分。若明日再吃了我,這緣分豈不是可惜?”
  年輕人怪笑:“妳這蠢才,也配與本公子結緣?妳不過是區區壹個——”
  他說到這裏,忽然不笑了。不但不笑了,反而忽然皺起眉頭,仿佛李雲心忽然成了怪物,他倒是凡人了。
  九公子盯著李雲心看了壹會兒,眨眨眼:“奇哉奇哉,妳這人,命格倒是有趣。”
  他搖了搖頭,再看李雲心壹眼,懶洋洋地說道:“那就暫留妳性命吧。”
  屋外的冷風伴著水汽吹進來,發出嗚的壹聲響,火光忽明忽暗。李雲心的心,也隨著這火光,猛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暫時地活下來了。
  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活下來,或許因為自己的“命格”真的有趣,或許是因為這殺人食人的怪物“九公子”,覺得自己的態度有趣。
  大概他常見的,都是那種瑟瑟發抖跪地求饒的人物吧!
  他生怕這可怕的妖物改了主意,便強打精神挪到火堆旁邊,從壹具屍體上嗤啦壹聲撕下壹塊衣襟。
  九公子微微詫異地看了看他,沒說話。
  李雲心便自顧自地,用手指和牙齒將胳膊上的劍傷包裹起來。然後他翻了翻那屍體,從腰包裏翻出幾塊高粱米面的餅子。
  餅子是濕濕軟軟的——浸濕它們的不但是有雨水,還有些血水。
  九公子用那雙細長而危險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盯著他。
  李雲心便撿起道士先前落在地上的細劍,將餅子串了起來,像九公子壹樣架在火上烤。
  待餅子被烤得微焦了,李雲心從劍上摘下壹個,送到嘴邊咬了壹口。
  輕微的哢嚓壹聲響,焦糊的香氣與面餅填滿了口腔。但他品嘗到了別的,與眾不同的味道——那是人血的味道。
  他面不改色地細細嚼了,吞咽下去。
  九公子忽然擊掌大笑:“真是個妙人!我曾見過壹個人魔,就喜食同類血肉,可都沒妳這般有趣!”
  李雲心覺得自己摸清了他的性情,便強打勇氣道:“我倒是沒聽過人魔這碼事。九公子見多識廣,想必——”
  他這話說了壹半,頭頂忽然響起壹聲炸雷,地面仿佛都抖了抖。
  這炸雷似乎讓九公子嚇了壹大跳。他撂下手裏的人肉騰地站了起來,仰頭往上方看去。看了壹會兒,忽壹皺眉,旋即化作壹團黑乎乎的陰風,躥出門去了。
  壹見它出了門,這壹次李雲心沒有絲毫遲疑,拎起手中的細劍,就拼了命地沖進雨簾,再拼了命地往密林中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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