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章 煉化

　　李雲心沈默了壹會兒，臉上已沒有剛剛投影過來時的那種鄙夷嘲諷的神色了。
　　他起初以為這位假真龍是個沒有膽色勇氣、只知道縮頭縮腦地搞些陰謀的無能之輩——她的那些所謂陰謀，也搞得並不成功。
　　但聽了她如今說的話，不免意識到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這位麟龍的處境、遭遇、面對的人，對她都很不利。而她在那樣不利的情形下竟能死撐壹千年，也實在算是手段出眾了。
　　再想到這些事情都是畫聖搞出來的，他又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不過對手終究是對手——麟龍說出這些事，並不意味著她打算博取李雲心的同情。正相反，是有了破釜沈舟的意思吧。這麟龍被琴君煉化了，琴君可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就嘆了口氣：“問了又怎麽樣。我從前也有些問題。也在想，見了陳豢之後要問她。可是後來我想明白了。她既然做了那些事，就必然有自己的理由。要說服壹個人是很難的事情，妳得不到什麽結果的。”
　　“況且妳之前不是說，想要打開幽冥的入口，就是為了叫世間充滿幽冥之氣的麽？妳該知道妳當真那麽幹了，世上要死掉多少人。但是妳不在意——妳不在意世上十幾億人的生死，陳豢也不在意妳和真龍的生死。妳們也不過是彼此彼此而已。”
　　“那也是因為她……”麟龍恨聲道，“也是因為我要問她，棄子就沒有價值了麽？我要叫她看看，留我這顆棄子在世上……我究竟能做出來什麽！”
　　“到那時候，金鵬也不是我的對手——我也要叫她看看，金鵬又如何？還不是敗在我的手上！”
　　“唉……妳這就走偏了。”李雲心再嘆息壹聲，“為了壹個人，妳跑去報復社會。那麽所有人都不會同情妳。”
　　“我不需要什麽同情……不需要同情……”麟龍的聲音越來越弱。但不是因為沒了力氣，而更像是整個人在漸漸遠去。她的聲音變得飄渺，仿佛壹陣風都能吹散，“我只是不甘心……我原本就要成功了……我只是不甘心在這時候……這時候……”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已微不可聞了。
　　“功虧壹簣。”李雲心為她補上了最後四個字。
　　其實是可以理解這種感受的。作為壹個不甚令作者滿意的試制品，被囚禁在這龍島壹千年。心中充滿不甘與怨恨，搞了許多事。所圖的是成為那個自己偽裝過的存在壹般的人——擁有強大力量，可以去到世間。到那時，壹千年來所有的擔憂、忐忑，都不復存在。
　　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地活著，甚至可以再做些別的事——找到那位造物主，問個為什麽。
　　可惜倒在成功之前的那壹步了。
　　不是因為毫無希望而放棄，也不是半途而廢——而是最後壹步。天底下沒什麽比這種事更操蛋的了。
　　也算是個強大的神獸。可惜生前籍籍無名，躲在別人的陰影裏。死後也會籍籍無名，躲在琴君的陰影裏。
　　李雲心去看琴君。
　　因為這時候，麟龍的身影也慢慢地散去了。她化作無數道黑光，沒入琴君的身軀當中。
　　很快，琴君身上所纏繞的幽冥之氣，也慢慢消散，重露出她的面孔與身軀來。
　　她換了張臉——依稀是從前那個龍大的模樣，但毫無疑問，又有麟龍的相貌在其中。臉上的神情倒是熟悉。正是在陸上的時候，統率群妖的模樣。
　　李雲心盯著她看，她也盯著李雲心看。
　　兩人對視壹會兒，李雲心說：“這麽看，妳是煉化成功了？”
　　琴君的聲音沈穩平靜：“正是。”
　　“是……太上了？”
　　琴君閉上眼睛感受壹會兒，又睜開：“是。”
　　她的眼神也很平靜。但這種平靜，好比是壹頭猛獸盯著匍匐在身前瑟瑟發抖的獵物時的那種平靜。有十足的掌控感，且有十足的殺意。
　　“那可恭喜妳了。”李雲心笑起來，“我這些天算了算。世上的太上不少。雲山的雙聖、真龍、金鵬王，都是太上。可是雲山雙聖是個假的，真龍也是假的。金鵬王是真的，但是始終沒見過他。我耳朵也裏也有個太上。可怎麽說呢……總覺得和這個世界的太上有點兒區別。”
　　“於是好奇壹個真正的太上，到底是什麽樣的境界、有什麽樣的威能。”
　　“妳很快就會見識到了。”琴君壹邊說了這句話，壹邊盤膝坐下來。似乎剛剛晉入了極度強大的境界，因此得調息、適應壹陣子，“為了聽些故事，叫我們做成了這壹步，不後悔麽？”
　　李雲心繼續笑：“我這個人之所以能在這麽惡心的世界裏活得逍遙快活有滋有味，最大的秘訣就是永遠對壹切新奇事物報以極大的好奇心。”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也好奇這個世界真正的太上到底是個什麽水準。所以妳為什麽不這樣想——不是因為我被故事吸引。而是我主動給了妳們時間，叫妳們做成這壹步呢。就是為了叫妳變成個太上。就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
　　琴君的唇邊綻開壹絲冷笑。
　　於是這壹整片空間都微微顫了顫，甚至連李雲心的影像都略模糊了壹陣子。
　　“這不怪妳。”她說，“妳對太上的力量壹無所知，所以才能在此時侃侃而談。換做是從前的我，或許也會如此。”
　　她站起身：“此地，充斥幽冥之力。”
　　“即便是妳真身來到這裏，再召喚出妳那個太上的幫手，怕也難有回天之力了。幽冥之力銷魂噬骨。修為境界越是高強的，受創也就愈重。我在這裏，非但不怕妳那位太上的幫手，反倒盼著來。”
　　“因為我同妳壹樣，好奇太上究竟有怎樣的威能。妳和他真來了，正好叫我試試手段。”
　　李雲心搖搖頭：“妳有沒有意識到妳犯了壹個錯？和妳母親壹樣的錯？”
　　琴君不說話。
　　他便繼續說：“我們之間，沒什麽妳死我活的深仇大恨的。要說有，也是妳先坑我。”
　　“在漫卷山的時候，妳和睚眥叫我去雲山。還在那時候說對我下了咒。於是我就去了——結果妳們之後又現身，說就是要我死的。”
　　“妳們對我做了這種事在先，我才報復妳們在後。壹來壹往，算扯平了。”
　　“妳那個母親呢，從前和我也沒什麽仇什麽怨。是她想不開，撩撥我，我才跑過來。她在臨死之前後悔——我知道她後悔什麽——有許多機會她沒有把握住，樹立了壹些不該招惹的敵人。”
　　“現在妳們兩個融合在壹起，妳能不能感覺到她的悔意？如果能。妳又能不能試著考慮這麽壹件事——”
　　“妳是太上了。外面的萬年老祖，可能也會變得很強。所以在我這裏可以給妳壹個機會的。妳幫我搞壹搞萬年老祖，然後我們各走各的路——妳別打洞開幽冥之類的主意，我也不管妳在陸上做什麽。”
　　李雲心頓了頓，認真地說：“我現在鄭重地向妳提出這個建議——打壹開始我允許妳們兩個走到這壹步的時候，就在考慮這件事了。”
　　琴君輕嘆口氣：“妳還是不清楚，到底什麽是太上。”
　　李雲心攤攤手：“哦。就是沒得談了？”
　　“妳和離帝，壹個都活不了。”琴君平靜地說，“我不去找妳。我等妳和妳的那位太上到這裏來。”
　　“唉。我給過妳機會的。”李雲心撇撇嘴，“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離帝那事兒。我也沒能想到他能……”
　　“閉嘴。”琴君眉頭壹皺。
　　兩人立足的這片地面——原本極度堅固的地面——忽然扭曲起來！
　　仿佛成了壹張紙，被強大的力量揉捏。平臺翻卷，像水面壹樣起伏。邊角處，甚至有許多碎片往四面的虛空裏飛濺！
　　這平臺的材質，與李雲心容身的那間密室所用材質該是相同的。
　　當初李雲心花了大力氣、用那柄狼脊怒獅槍狠插進去，也不過沒入壹小截罷了。抽出來之後，地面又很快恢復原狀。前些日子他百無聊賴的時候，也曾測試過此種材料到底能做到什麽地步。但得出的結論是，以他現在的修為，無論用什麽法子，都無法破壞它——它總是能很快復原的。
　　但是如今……琴君只怒叱壹聲罷了。
　　這臺子的邊緣便紛然破碎——仿佛被隨意地撕去了！
　　然而李雲心只淡淡地瞥壹眼那些碎片，便也冷笑：“好啊。好大威風。”
　　“看在妳母親那個故事的份兒上，我給過妳機會，也算仁至義盡——我平時可沒這麽心軟。但既然妳不肯……”他搖搖頭，“不勞妳去找我了。我這就來。”
　　他這話音壹落，影像忽然發生微妙的變化。
　　投影雖與真人無異，但修為高強者壹眼就能看穿。因為投影沒有什麽靈力，壹眼看過去，仿佛紙人壹樣。
　　可在說了這句話之後，這個“投影”變成了實相。
　　“早就知道怎麽過來了。”李雲心背手在已扭曲得無法復原的平臺上走了兩步，看琴君，“妳以為我說著玩的麽？就是想要瞧瞧，妳們煉化了之後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