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八十章 他必須死
心魔 by 沁紙花青
2019-2-3 20:24
但這些事情不懂,道法卻是懂的。
青蚨子忍不住皺了皺眉:“道長,只是有壹點……我們寫真符,每壹筆都灌註了靈力——這靈力是我們自己的靈力。然後那些筆畫組合在壹起組成了真名,便構成壹個小小的陣法。靈力在陣法中流轉,生生不息,再從周圍汲取天地靈氣,這才是合用的符箓。”
“然而他……東壹筆、西壹筆地畫——我不通丹青道法。可道長既然說與天心正法也有相通之處,那麽想來與符箓之術也不會差太多。那麽,那些印記畫痕沒有連在壹處、靈力也就構不成陣……那畫作如何起作用?”
月昀子瞇起眼睛,看著遠處——仿佛在看那“睚眥”。
“所以這正是……那龍子的高明之處。唉,妖魔之中竟也有如此人物,而我們從前卻只知道他生性殘暴乖戾!倘若它不是妖魔、倘若那清量子也有它這樣的謀略智謀,唉……”他連連嘆息,“這妖魔……我倒是非殺他不可了。這樣的睚眥,絕不能活在世上,更不能活在我的臥榻之側!”
青蚨子安靜地聽他感慨。
等他感慨過了,才道:“所以說這是壹個,壹石三鳥之計。願力。”
“我們所書寫的符箓當中灌註著靈力,所以合用。更淺顯地說,符箓要起作用,有兩個基本的條件。”
“其壹,每壹個筆畫當中都要靈力。筆畫中的靈力,有兩個作用——在成陣之後引導靈力流轉,以及保證這壹筆壹劃不是世俗中人隨隨便便的壹筆,而是道法。”
“其二,這壹張符箓上,也還要有充足的靈力——將整個符箓當中的字畫,‘浸’在靈力當中。這壹點,妳們是不曉得的。妳知道這是為什麽?”
“因為虛境之下的修士掌控不了大陣,只需要在符箓上書寫。道統符箓規格有定制,正是為了照顧妳們。而只在常規的符箓上寫,第二點條件很容易滿足——這天地之間就充斥著靈力,實則妳書寫的符箓已經‘浸泡’在靈力中了,因此妳們都不需要額外考慮這個問題。”
“但到了化境之上,修士可以做到另壹點——成大陣。像這睚眥所做的,以渭城周邊的土地為紙,來做陣法!這才是修士們的大手筆。”
“他和那丹青道士親自去挖渠,實則就是親自將靈力灌註在渠中——那是滿足了第壹點。每壹筆壹劃,都有靈力灌註。這壹點之後妳還可以留心……無論之後他們修橋還是鋪路,那睚眥和那個丹青道士必然親力親為——每壹條路、橋,都是他們規劃好的、設計好的筆畫!”
“另壹些,不需要他們親自動手的工程,那毫無疑問便是障眼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這是那龍子慣用的手段——這睚眥的心機和謹慎……當真是天下罕有。”
“那麽……第二點?這符箓或者說畫卷,要被靈力‘浸泡’著?”青蚨子似乎是聽得入了迷——實則相比勾心鬥角,她真正感興趣的是這些。
是道法的玄妙。
“這第二點,嘿嘿。正是我要說的事情。”月昀子贊嘆了壹聲,“若是我要做大陣,最好的選擇是這壹座渭城。渭城裏三十萬人口,陽氣鼎盛,稍加手段便可以轉化為靈力。這,麽壹來以渭城做卷,這符箓便‘浸泡’在渭城三十萬人陽氣所轉化的靈力之中了。”
“但這睚眥……嘿嘿,當真是個梟雄。他只會將這陽氣沖天的渭城,當做點睛之筆、當做陣眼!那麽比渭城更大的畫卷——囊括了渭城周邊那些耕地的,靈力從哪來?”月昀子邊說邊站起了身,“嘿嘿——便從那些農戶、莊戶們的信仰願力當中來!”
“此刻願力或許不足。然而別忘記行雲布雨乃是龍族的看家本領!到了那時候那龍子登上建好的神龍教法壇、高呼壹聲喚來了雨水……那些正為豆種焦躁不安的農戶——尤其是今年欠收便要餓死人的情況——那該是多強的信仰和願力!”
“大陣,便成了!!”
說到這裏月昀子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激蕩,猛地擡起了雙臂。屋裏忽然靈氣亂湧狂風大作,所有的門窗齊齊洞開,屋外的陽光瞬間灑滿了整個房間。
而這月昀子想通了壹切關竅,縱情大笑——
“好!好!好!”
“好壹個蓋世妖魔通天君!”
“這才配得上做我月昀子的對手!”
“妳既有龍虎膽,我亦有琴劍心!我便讓妳——在那壹日死個轟轟烈烈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蚨子怔怔地看著月昀子……還不是很明白他在說什麽。
……
……
在同壹時刻縱聲大笑的並非月昀子壹人。
還有汪生——那個在故城街廢宮廣場之前開了壹家書筆店的汪生。
他的正妻是於府四房的庶出,依著李雲心的話說,“模樣性情都不好”。但這樣子的他原本也攀不上高枝兒的——汪家與四房的老爺交好的時候家道還未中落。但到了他父輩的時候家道何止“中落”,而是“崩潰”。
但四房的老爺那時候正打算推薦壹個家中子弟應渭河府的孝廉,就正成全了他——於府老爺重諾、不厭棄故交之子貧寒,這可是壹個好名聲。
隨後汪生便壹直不得誌,甚至要那位於府下嫁給他的小姐變賣自己的嫁妝支撐門面。
直到某壹夜,他在廢宮廣場前的書筆店裏遇到壹個“怪人”。
怪人傳了他“黑藥”的方子。
也是他福至心靈、當發達了——捯飭了幾日竟然真的做成了。
然而這種事,即便做成了平日裏也沒什麽用處。可很快據說於府要幫那神龍教修橋鋪路、開山鑿石。汪生知道自己這黑藥威力巨大,又想起那“怪人”當夜臨走之前說“過些日子,自有機緣讓妳壹展所長”……就哪裏還管那怪人是什麽來路、又打算要他做什麽——
直舔著臉跑去四房府上,吵嚷著才見到了管事的、將自己的事情說了。
空口說自然無憑。也虧那管事的是看著他那發妻長大的,雖不待見他,到底心疼自家小姐。就皺著眉跟他去“見識”了壹番。
然後瞪著眼跑回於府,告訴他們老爺去了。
要說這“黑藥”——李雲心給他的“黑火藥”配方——威力有多大?
其實並不大。甚至沒有熟練的石匠依著傳統的法子采石方便。然而在於家同神龍教合作的這件事情上,誰都想要出壹把力、討於其的歡心。況且同壹個方興未艾的教派搞好關系也是好事——聽說那神龍教背後是上清丹鼎派渭城駐所裏的那位高人呢。
四房的於老爺正愁沒什麽法子去討好他那位兄長,眼下他那早被他忘到天邊的便宜女婿卻送了好機緣來。這就大喜了。
喊他過府裏說了些話、問分明了,向他要方子。
汪生到了這時候學得乖巧,說死了也不交方子。
他那嶽父沒辦法,便說要他明日與他壹起見族長——於其於老爺。
這便是汪生的大喜事了。
就是在這樣壹個早晨,汪生打算出門去。先去四房見自己嶽父泰山,然後去見那位整個於家最有權勢的人。
前日裏見了嶽父,得了些賞錢。他回來的時候割了三斤肉,在鍋裏燉得噴香。汪生夫妻加那通房的大丫頭三人撐得肚子滾圓,直嚷嚷著這輩子再不吃肉了。
可到今早起了肚子空空,便早忘了昨夜的膩味。將肉湯肉渣熱了、心疼地煮壹鍋白米飯、拌著煮肉時候的豬油狼吞虎咽地吃了。
汪生吃得腦袋直冒熱氣,便解了衣襟走到門前檐下、看著初升的朝陽、想著可能即將到來的富貴,胸中豪氣大發。
豪氣大發便詩興大發。然而憋了半天壹句也憋不出,幹脆放聲大笑覺得暢快極了——他這輩子終是否極泰來了呀!
他那發妻罕見地笑瞇瞇地坐在廊下看他,也不像從前壹樣皺著眉、數落他怎麽不做正經事、怎麽不想個好營生找些錢財。
大丫頭在堂中收拾碗筷,見二人不拌嘴也抿嘴直笑,打算將桌子收了就去給自家老爺穿衣戴帽,送他出門——去那於府。
小院不大。瘦竹壹從,荒草兩蓬,院中兩只將會撲楞翅膀、要下蛋的母雞。
以及三個人。
下壹刻汪生的笑聲就戛然而止。仿佛被噎住了。
然後他猛地轉過了頭。
他那發妻疑惑地瞧他,問他是怎的了。
那大丫頭也停了手中的動作,看見汪生忽然變得木木的表情,心說是不是忘記備什麽東西了。
就在兩個女人的目光裏,汪生不言語,直勾勾地走到院中那從瘦竹邊。手壹伸,劈下壹根拇指粗細的枝子。
手臂再壹曲,直將枝子紮進自己的脖頸。
臉色肅穆而平靜,盯著他的發妻將手腕再轉了轉、用力晃了晃,好讓枝子紮得更深入些、將氣管、血管、食道統統攪爛。
隨後壹松手,噗通壹聲栽倒在地。
血嘶嘶地從脖子裏噴出來。
他那妻子與大丫頭,楞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才對視壹眼。
於家小姐壹聲不吭地昏死過去,大丫頭沒了命地尖叫起來。
院中壹陣陰風打個旋兒,直出了門。
……
……
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發生的時候月昀子已經召見了壹些人、下達了壹些指令。
隨後他站在院中,忍不住再大笑三聲——因為實在是暢快。
竟遇到了這樣的敵手,還是壹個妖魔!
道統裏有那麽幾個聰明人,然而他絕不可能將對方當做敵人——最多只是對手。或許以後有足夠大的利益牽扯時可能出現那種情況,然而絕不是現在。
至於妖魔——真境以上的大妖魔都是“關鍵點”,事關道統對天下大勢的布局,輕易碰不得。且大妖魔們都是蠢貨——至少在他看來。
想他月昀子空有天縱的奇才卻無處壹展所長——還不如那些世俗間的文臣武官有那般的用武之地!
而眼下遇到這睚眥——
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可以……盡量地、毫無顧忌地、揮灑最大限度的惡意,壹切目的都以置對方於死地為出發點……
這是何等的暢快!
不過也只是暢快——他可不會有什麽莫名其妙地“惺惺相惜”感。
敵人就是敵人。在他看來沒什麽“值得尊敬”壹說。如果值得尊敬,那為什麽不做朋友。因為利益、“迫不得已”?對於壹位真境修士來說,“迫不得已”這種事已經極少出現了。
因為他是這已知世界當中、過十億人口之中的最強者——那不足千人當中的壹員。
他更喜歡在暢快之後……徹底地碾碎、擊倒對方。
多麽相似——這是那龍子用在清量子身上的手段。而他同樣深愛此道。
壹個多麽可愛的敵人。
月昀子向著渭城裏那龍子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微笑著搖搖頭、轉身要走回屋子裏去。
便在這時候,壹陣風打著旋兒、卷起小院中石板地面上的幾片落葉……拂到了月昀子身旁青蚨子的腳邊。
這女修便忽然打了個寒戰。
修士打寒戰是極罕見的事情。因為他們幾乎已經不會被世俗的病痛所困擾了。月昀子在轉身的壹瞬間註意到這壹點,就多問了壹句話:“怎麽了?”
青蚨子轉過身,臉色平靜地看著他:“什麽時候殺那龍子?”
語氣淡定從容,非常熟悉。這是……月昀子也常用的語氣。高位者、強力人士所慣用的語氣。
真境修士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立時微微退了壹步,身上泛起壹層蒙蒙的毫光。上下打量“青蚨子”壹番,沈聲道:“妳是誰?”
“妳同清量子交往甚密。那麽,我是與他壹樣的人。”青蚨子平靜地說,“我叫林量子。”
這聽起來是壹個很奇怪的道號。不過正因為奇怪,月昀子才稍稍放了心。
因為清量子與他提過共濟會門下的另外兩個人,壹個叫海量子,壹個叫離量子——都是很奇怪的道號。
林量子說了自己的身份,立即又轉回正題。他直勾勾地看著月昀子,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再次重申:“他必須死。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