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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祚高門

衣冠正倫

歷史軍事

仲夏五月,天青日烈,幾縷細風,難驅暑意。 遠山綿延,有桃李橘杏依山而生,清流潺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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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5章 科考取士

漢祚高門 by 衣冠正倫

2019-9-11 20:13

大業十年,又是壹年春來到,洛浦水暖野鴨鳴。
壹大批經由洛水上洛的客貨船只雲集洛浦,在壹道水門前客貨分流,客船能夠直抵洛浦碼頭,並經由碼頭直抵洛陽外郭。而貨船則只能在固定的貨運碼頭停靠,辦理報關文牒之後,貨物方可上岸入倉,分入河洛之間各集市銷售。
由於排隊等待入閘的貨船實在太多,許多貨船只能於水面暫停排隊,同時有壹些小型的舢板穿梭在各貨船之間擺渡先行上岸,辦理報關事宜,之後貨船入閘便可直接卸貨以節省時間。
在這樣壹片熱鬧喧囂的氛圍中,壹艘渡船載運三名乘客,靈活的在貨船之間穿梭。那持櫓的艄公靈活駕馭著小船,卻並不影響視線好奇的打量幾名乘客。
大梁立國以來,國勢蒸蒸日上,連帶著畿內民眾也都透出壹股爽朗與自信,哪怕這艄公僅僅只是渡口壹力夫,但並不覺得比這些衣冠楚楚的遠客低上多少。
自信的壹個外在表現就是健談,艄公打量乘客片刻,耳邊聽著他們方言交談,便忍不住插口道:“幾位貴客荊南來的?”
那三人談話被打斷倒也不惱,只是饒有興致往往艄公,當中壹個體態矮胖的錦袍中年人用稍顯生疏的洛聲雅語笑問道:“船家也通楚音?”
艄公咧嘴壹笑:“天南海北,四方上洛,辯是辯得出,聽則聽不懂了。”
那中年人似乎有了談興,湊近艄公與之攀談起來,話題漸漸放開,開始詢問洛中近年各種商情如何,只是他終究不是洛上常客,偶爾說著便冒出幾句鄉聲,又不知該用洛聲如何表達,略帶歉意笑壹笑,指著另壹側壹個青袍年輕人說道:“又要有勞子明代我傳聲。”
年輕人環眼微凸,相貌算不上俊朗,但自有壹股朝氣蓬勃,上前壹步站在中年人與艄公之間為彼此傳聲。
又作壹番交流,艄公有些詫異的上下打量著年輕人,說道:“郎君雅聲端莊,倒是聽不出鄉音所在。”
此言壹出,船上其余二人俱都撫掌大笑道:“船家實在有趣,竟能看出吾鄉俊彥不凡。子明乃是州學俊秀,去年州考列榜的州舉少賢!”
聽到這話,艄公望向年輕人的眼神已是肅然起敬,不似此前那樣隨意,眉眼神情之間似乎都要擠出壹絲儒雅:“何幸之有!老叟破舟竟能載渡壹位舉人少賢!”
年輕人聞言後謙和壹笑,向著艄公點點頭。
艄公仍然壹臉熱切的打量著年輕人,口中則發出自語壹般的絮叨:“郎君此番上洛,必是要應今年洛中科考春闈?這也不對啊,去年秋裏,聖人便傳詔外州,各州凡榜列舉人有誌春闈者,可是自有公車馳送上洛,郎君何以……”
“荊州公車年前便發,恰逢子明家中尊親抱病因而錯過,只能在年後搭上我等行賈……”
聽到中年人的解釋,艄公才恍然,趁著渡船駛入直道,匆匆叉手對年輕人說道:“還是壹位仁孝兩全的郎君,老叟有幸,恭祝郎君皇榜列名,勇奪科魁!”
年輕人含笑致謝,見這艄公談興濃烈,便忍不住打聽起有關科考種種。他雖然是州試舉人,學中師長也有教導,但論及詳情了解,便比不上艄公這洛都土著了。
艄公似乎深以能為舉人俊才解惑為榮,自然知無不言:“天子重才士,海內俱欣然。大業三年開始,當今聖人便制科考士,網羅宇內賢流。譬如之後諸位貴客登岸後入市報關需要經事的其中壹位劉姓市監,便是前年農桑經濟科榜取貢士。直至今年,聖人恩重澤被,再開常科取士……”
“這制科、常科之名號,究竟又有什麽區別?”
船上其他兩人聽到艄公講述,不免好奇問道。
這壹次無需艄公作答,年輕人便向北施禮而後說道:“所謂制科,便是專才定取。大業三年來,聖人屢屢詔求賢力推共國事,譬如大業八年,便連制三科取士,老丈所言農桑經濟科只是當中壹科,所取農桑、經事、濟民等才力察授職事。另有川澤地理科,專選堪輿、治水等專才,為朝廷儲蓄才力,將要再興禹皇盛世,修治百川,勾連江河……”
“這、這麽說,朝廷將要興修大運河,這傳言是真?”
另外兩名船客,乃是荊州商賈,聽到年輕人這麽說,已是忍不住瞪大眼,大運河興修事宜已在國中盛傳多年,只是始終不見實際,雖然這些年也多有水利興建,但是較之勾連江河還有很大差距。像是他們此番北行,或舟或車,水陸轉輸,單單更換交通工具,便耗費良多。壹旦真有傳言中可溝通江河的大運河,可想日後來往南北將會更加暢通。
當然他們自然不知,從朝廷召取專才,勘察地邊,再到拿出方案、核算工程並儲備工用,沒有長達數年乃至十數年的準備,是不可輕開如此浩大工程的。所以他們所想象那種直接泛舟往來江河的美好前景,最起碼在最近十年內是很難實現。
年輕舉人笑笑,等到這兩人略有恢復,才又繼續說道:“制科只是因時因事的偶例,至於今年春闈常科,則是國朝掄才定制,凡應試舉子無需專才精擅,只要能通過科考,便能得授官身,察授職事。今年便是第壹次的常科取士,下壹次還要到三年之後。所以晚輩真要多謝朱先生,若非閣下大義攜我上洛,晚輩只怕還要等上三年才有為國盡力之榮幸。”
“子明言重了,壹路行來,我也獲妳裨益良多。令尊鄉中老壯,伐蜀之年若非得其庇護周全,我家七郎或將橫死蜀道,這壹點順手之惠,妳還要頻頻道謝,歸鄉之後我都沒有面目再見令尊了!”
中年人撚須大笑,望向年輕人的眼神更多贊許。
年輕人名為萬新,其家乃是北方流人,落籍荊州南郡,其父名為萬銘,雖無興治產業之能,但卻勇力可觀。大業二年,汝南王沈雲奉聖人所命統率大軍討伐蜀中成漢,南郡鄉親多在征召助戰之列,萬銘隨軍過程中屢積小功,蜀事悉定之後,論功授為縣下壹鄉之長。
這個萬新幼來受於家學,及長後便入鄉中蒙學,而後又為州學收錄,並在去年秋裏考取州試舉人。
其實艄公贊他仁孝兩全,萬新是心懷愧疚的。他之所以錯過州學公車,也不是因為親長疾病耽誤,而是其父萬銘不贊成他上洛應試,甚至直接將他拘在家中。
老父固執,只說公門事權向來私授,所謂科舉普取不過惑世妖言,不願子輩受此蠱惑而遠離鄉土。但萬新卻完全不贊同其父看法,且不說當今聖人氣魄雄壯,屢興前人所不能之大政,單單取士這壹點,他在州學便久聞事跡,甚至州學同窗中便不乏人通過此前幾年的制科考試而得授官職,開始學有所用,為國盡力。
如果不是此前幾年制科俱非萬新治學之專,他早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心要離家上洛了。今天天恩更熾,不僅僅只是制科轉取,而是常科定制的取士,據說所開科目足足十幾名目,即便壹科不中,難道科科不中?
萬新自然不願錯過這壹天大機遇,他實在不願與老父壹般安守方寸桑梓之內,否則常年所學又有什麽意義?
於是趁著年關鄉事頻繁,老父很少在家之際,直接砸破家門藩籬,跳墻而出,隨身只攜帶著他的舉人告身並州學學籍便匆匆離家,恰逢鄉中商賈整貨北上,便哀求同行,這才順利抵達洛陽郊外。
然而萬新卻不知,在他跳墻離家之後不久,老父便聞訊歸家,望著被兒子砸破的窗戶久久不語,老妻站在壹旁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後其父萬銘便跳腳大罵:“這個貉子,吃定我這壹生尚且不足,就連我兒還要受其蠱惑作犬馬之勞!”
罵是罵過了,但兒子的屁股還是要擦。萬銘讓人收拾壹下家門,便命老妻趕緊收拾壹些家中浮財,自己攜著直去拜訪鄉中賈戶,這才有了萬新偶遇鄉人、順利北上的經歷。
壹行人上了碼頭,萬新先向市監屬吏打聽壹下荊州上洛舉人所在,那些吏員們得知他乃是落單的州試舉人,對他也是分外熱情,更主動提議為萬新引路。
至於萬新那幾個鄉人,既要忙於本身的商事,本身也非洛上常客,見屬吏如此熱情,且本身還有壹個官身的保證,便也放心將萬新托付給他們,只是在隱秘處將其父萬銘寄存在自己這裏的財用轉交給了萬新。
有了洛陽本地人的引路,關鍵還是萬新的舉人告身起了效,萬新入洛的過程辦的很順利,先入洛陽縣署特事直辦換了洛陽流籍。
在辦理流籍的時候,萬新也細心觀察,只見洛陽縣署外其他入此辦理流籍而暫居洛陽的時人們還在排著長長的隊伍,而他因為有舉人的告身,卻能直通署內,前後兩刻鐘的時間便辦好了壹切,且這壹張流籍籍紙也與旁人略有不同,別人只是壹張白紙寫明籍貫並暫留時間,而他卻是壹張紋金竹紙,且沒有定死暫居期限。
“近年四方上洛者眾,郎君得此紋金籍,在洛陽與在籍民戶無異。若是貴鄉有鄉貴先達而建鄉館者,更可得許多關照。”
負責引路的市監屬吏熱情為萬新講解壹些洛陽的規矩禁忌,萬新壹邊傾聽著,但很快就被洛陽市井繁華將註意力給吸引過去。
洛中八十壹坊,宏大繁華,遠非簡陋鄉土可比。由於今年首開春闈科考,因是如萬新壹般趕著上洛的各地年輕俊彥不在少數,壹個個也如萬新壹般朝氣蓬勃,對前程充滿了希望。
行走在此繁華都邑中,萬新更覺得自己選擇沒錯,若真聽從老父言教而老死鄉野,那真是枉生此世,辜負此身了!
洛陽雖然繁華,但物價也是極高,萬新小作打聽,還是決定麻煩屬吏再引他前往城南龍門。據說各州公車舉人俱都集中在那裏,他們荊州舉人肯定也不例外。而且聽屬吏所言,龍門自有學府雲集,學風濃熾,甚至就連國子監下屬館、院、堂俱在天中,對於學子也都多有照顧。
龍門與洛陽城之間自有開闊馳道勾連,只需幾錢車資便可登車,半個時辰便可抵達龍門。原本萬新還有些不舍洛陽城內繁華,可是當他到達龍門之後,所見山水秀致、學館滿山分布,學子更是集聚如雲,些許失落頓時拋在了腦後。
更讓萬新感到欣慰的,是他在抵達龍門剛剛落車不久,迎面便看到他們荊州州館正坐落在壹片建築中極為顯眼所在,大大幡號迎風招展,門前出入赫然有幾人正是他的州學同窗!
萬新先是呼喊幾名同窗名字,彼此匯合後又鄭重謝過那名引路的市監屬吏,並硬塞給對方五十錢,目送對方離去之後,這才興高采烈地與同窗們直往州館行去。
“咱們荊州州館,可是天中諸館最為雄大者之壹,所遜者唯吳州等寥寥幾館而已!此館所以落成,靠的便是南平公、廬陵公、安陸公等等諸州內賢良仁長資助……”
離鄉之人難免惶恐,任何壹點來自鄉土的榮耀都足以令他們津津樂道。
聽到先到的同窗誇耀他們州館宏大,萬新也感與有榮焉,同窗所言幾人,他略加思忖之後便也了然,南平郡公李弘現任禦史大夫,乃是荊州文武在朝勢位最為尊貴者,廬陵縣公陶弘更是此前久執分陜的名臣陶侃嫡孫,安陸縣公鄧遐等等,即便不是舊籍荊州,但功業多成於此,榮顯之後集資於此興修州館以供上洛荊州人士居住,也算是壹種回饋。
“荊州州館已經如此宏大,那吳州州館更是何態?”
看到眼前宏大建築,萬新有些好奇問道。可是當他問出這番話後,便見幾個同窗俱都神情古怪。
“喏,就在那裏。”
氣氛沈悶片刻,才有壹名同窗隨手壹指東面。
萬新轉頭望去,只見東面壹水之隔的香山山野上下的確館閣眾多,但若說有什麽明顯能夠超越他們荊州州館的建築,卻是真的沒有,便又問道:“哪壹座?”
“那裏,整座香山,都是……”
聽到這話,萬新頓時眼神激凸,片刻後才喃喃道:“常聽時言吳人豪綽,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
吳州帝鄉,比是比不了的,特別皇長子沈雒年滿十五歲之後受封吳王,由原本吳興、會稽大半析立而成的吳州更是儼然以儲君潛邸自居,更是事事爭先、不讓頭籌,各家或是不計代價的置換產業、或是大手筆收購,直接建起了占據龍門半壁的香山而大建州館鄉邸。
如果不是聖人發聲直接遏阻住這股勢頭,只怕壹水之隔的龍門山都要被吳人們金山銀海撼動。
當然這些只是小事,對於雲集龍門的各方學子而言,即將開始的春闈科考才是關乎前程的大事。
萬新在與隊伍匯合之後,便也了解到更多有關科考的內情。
這壹次科考將成朝廷選才定制,三年壹屆,並開常科十數名目,各州學子唯有通過州試獲得舉人告身,才有資格參加科考。這些大的規定,此前州學師長已經有教誨,萬新倒是並不陌生。
至於更多的細則,則就需要同窗們的介紹了。比如這壹次科考雖然名為春闈,但其實是從三月中壹直考到五月初。所開合共十三科,秀才、俊才、明經、明法、大業禮、國史、三史等等科目。只要擁有舉人資格,這十三科都可任意選考,如果有精力,可以十三科統考下來。
當然,每壹科錄取人數都不相同,所考的題目也都有區別,難度上自然便也有差別,其中像秀才科僅取三人,除了最基本的經義、算經之外,還必須要連射五策,五策皆中才會擇優錄取。因是秀才科被學子們戲稱國士科,換言之只要能夠考中,未來最起碼宰輔前程。
各科所中舉人,俱都得號貢士。擁有貢士資格,便能參加五月初的殿試,殿試考試倒是簡單,唯策論三題。殿試得錄之後,便賜進士及第,弘文館入學待詔,壹旦得用最起碼都是正八品起步,殿試三甲更可直入部寺機要觀政察授。
聽到同窗們種種講述,萬新更覺激情澎湃。原本離家之際他還不乏忐忑,擔心自己即便於州學拔優,但此番應試畢竟是天下諸州少賢雲集,還是不敢太過樂觀。可是聽說此次常科足足十三科之多,估算著自己怎麽也能中上壹科。
但是同窗們接下來的話還是給他潑了壹盆冷水:“不入天中,不知學淺。譬如各科俱考的算經,咱們州學所授唯《九章》而已,然天中所學早已經涉及《海島》、《幾何》。近來幾日,我等俱都苦學算經,只希望諸科算經考題不要太過艱深。”
聽到這話,萬新也忍不住心憂起來。不過幸在洛中那些州賢顯達者對他們也是關照有加,趁著距離科考第壹科的大業禮還有十幾天光景,出面為他們禮聘天中良師惡補學識。
在這些天中學士當中,其中壹個二十七八歲的最顯眼,年紀看起來並不比他們大上許多,可是論及學識卻遠勝他們這些州學俊彥。
壹問才知,原來年輕人名為車胤,同樣是他們荊州南平縣人,在前年應朝廷博學宏詞科而上洛,雖然沒能得中,但也受賜貢士,得於國子監下屬馨士館入讀,而且今年也要跟他們壹同參加科考。
彼此年齡相近,言談起來自然要隨意壹些。眾荊州舉人們也趁機向車胤打聽此前幾次制科取士種種,車胤知無不言,也都經驗教授,並且勸告這些學子:“年少難免誌驕,舊年我北行上洛,未嘗沒有壹試而輕公卿的豪邁輕狂。但聖人重賢,才士之盛,此世大熾,世道賢流何其多,壹試而輟,也是壹次教訓。今次恩開常科,規模更是遠勝往年制科,諸科能中者必是人中翹楚。殿試盛典,諸位眼下不必遠望,即便諸科不中,但有此舉人告身,日後也可請求入讀國子諸館院,養才蓄誌,功在不舍。”
聽到車胤學識遠勝於他們仍然如此說,學子們原本些許驕狂也淡淡褪去,心態趨於平和,更加專註當下苦學未竟。

終章 余音繞梁

人在忙碌之中,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十幾天的時間已經倏忽而過,距離科考大業禮壹科正式開考已經只剩下兩天的時間。
在這最後幾天光景裏,學子惡補算經的情景也告壹段落。在壹些同窗舉人提議下,學子們放下那些枯燥的算經,開始商量遊覽天中諸多風物,特別是作為天下莘莘學子聖地所在的天中國子監諸學府。
雖然通過與車胤的交談,這些學子們也都知道就算他們今試不第,也可以憑著州學舉人的身份而獲得入讀國子監的資格,從而留在天中進益學業以待再戰。
但時論諸多俱都認為今次常科取士乃是聖人殊恩,開歷代之先河,經此壹試之後只怕數年之內都很難再有制科取士。
換言之就算他們留在天中,下壹次機會只怕也要最少要等到三年之後新壹屆的科考,人人處境不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心無旁騖的在天中遊學壹留就是三年。
因是對於許多人來說,如果之後長達將近兩個月的十三科科考如果不能得中,那也只能頹然返鄉。但總算上洛壹次,即便功名上無有所得,也希望能夠勝覽天中風物以供余生緬懷。
作為他們同鄉優學的車胤,對於學子們的心境變化也都頗有同理之心,因此在這剩下的兩天時間裏也都積極的作為向導,引領這些同鄉舉人們遊覽天中風物。
萬新的心情這幾日也是多有跌宕,他惡補學習也算是卓有成效,勉強吃透了《海島算經》,但是對於更加系統的《幾何原理》則總是不得其門而入。
特別在聽說《幾何原理》竟是當今聖人陛下主持編撰,萬新對於聖人崇慕之情更是無以復加,更加熱切盼望能夠得中壹科成為貢士,從而獲得殿試資格而壹睹天顏。
可是他又不得不面對壹個自身才力尚淺的事實,尤其他今次離家本就違逆親長心意,壹旦今次春闈不中,是不可能繼續留在天中的,因此更加珍惜於後這壹點時光,便也放下算經,希望能夠銘記天中盛況種種,之後即便歸鄉也要以此自勉,不在求學方面心存懈怠。
“國子監乃國學最高,天下學理概出於此,國子監下有馨士館、工程院、講武堂……”
車胤雖然在此前制科博學宏詞之中落第不取,但是能夠獲得州舉應試的資格,本身學問造詣自有保障,更何況又在國子監這壹國朝最高學府深造兩年,講起本朝典章自然不在話下,對於學子們而言,自然是最好的向導,諸多舊事娓娓道來,也讓遊覽中學子們大感受益匪淺。
由於今次春闈科考的緣故,大量學子雲集天中,國子監諸多館閣也都開放以供學子遊覽瞻仰。天南海北時流暢遊此中,可謂是熱鬧非凡。
這其中也有如車胤壹般本就屬於國子監下屬館院的學子在其中充當向導,充滿耐心又不乏自豪的向四方學子講述此中人情軼事,譬如儲君吳王殿下就讀馨士館的舊舍,早已經揚名邊塞的常山王沈勛天中義骨威名由來等等。
諸多舊事,每每令人聞之便感心旌搖曳,恨不能當時便並立此中。只可惜國朝章制越發完善,為了削減學府防衛壓力,諸皇親宗子已經很少再入讀館院,而是直接就讀於禁中辟雍,讓許多人憾失布衣交好的機會。
“如今在監學子,大體分為監、舉、蔭等三類。監試艱深尤甚州試數倍,能由試入監者每年不過二三十眾,此類俊彥乃常科必取,毋庸置疑。州試舉才如我,便是監中尋常可見。另有門蔭學生,俱是國朝勛貴宗中子嗣……”
車胤又講起這些國子監生的來源,特別在講到那些由試入監的監生們,更是壹臉崇拜之色。
國子監諸生源,相對而言,唯蔭生成色最低,素質參差不等。但是這也無可厚非,門蔭制度由來已久,國朝在這方面算是做得最好。國子監諸生相對諸州學學子而言,唯壹特權便是可以不必再過州試壹關便可直接參加科考,而在科考中還是要與諸州舉人公平競技。
不試則不仕,這是國朝創舉。無論家門父執功業多高,子嗣襲爵安享富貴則可,但若想正式入仕為官,則必須要通過國朝制考。當今聖人親書“不試不仕”碑,與“學以致用”等諸碑並立國子監學館中,就是為了確保任事者確有其才。
國子監諸館閣雖然對外開放,但畢竟是治學之地,諸學子也都不敢肆意於此暢遊,在欣賞壹番後便離開此處,直往龍門其他名勝之處而去。比如供奉義主的龍門義園,諸師君駐場傳道的天師道龍門大道場,而這當中,最令學子們神往的便是那個傳說中的龍門辯場。
龍門辯場名氣之大,在國朝諸多讀書人當中可謂是如雷貫耳。且不說國朝諸多碩學鴻儒於此講經釋義,許多典章禮制便出於此,單單能在龍門辯場揚名的後進俊彥,在過往數年中通過制科取士便無壹遺漏。
因是,能在龍門辯場揚名天下,可謂是許多年輕學子必做輕狂美夢,而能在龍門辯場登臺,更被時流稱為躍龍門!
當壹群荊州舉人們抵達此處時,龍門辯場內外已是人聲鼎沸。按照車胤的解釋,此地歷來如此,而隨著各州學子雲集天中,近來則更是喧嘩。
龍門辯場講臺諸多,其中多數都是露天,學子們行入此中,可謂是大飽眼福。因為許多登臺之人,往往就是他們所讀經義的編撰者,心仰已久,如今竟然有幸得睹真容,心情可謂是亢奮異常。
在這當中,有壹座講臺上對坐二人,彼此正在手談弈棋,觀者也是斂息凝神,只是靜靜望著懸掛當空、由磁石打造的碩大棋枰。這對弈二人,其中壹個中年人相貌英武,其對坐竟然是壹個弱冠少年,而大棋枰上所顯示的棋勢,竟然是少年所執黑棋略占上風。
“妳們可是大有眼福,竟然能於今日得觀棋壇神局!”
行至此處,車胤先看壹眼大棋枰上棋勢,繼而忙不叠望向臺上,看到那對弈二人面貌之後,臉色已是陡然壹變,繼而滿是興奮壓低語調對同行者說道:“執白者何人,大概諸位都不陌生,乃是臨水公應誕!”
聽到這話,舉人們不免抽了壹口涼氣,紛紛踮腳張望。臨水縣公應誕所以士林知名,並不在於名爵勢位,雖然其人官居禁衛六軍之中的揚武都督,而是其人舊撰《弈勢》載錄古今名局,並號為棋壇聖手,學子們在州學也多學棋養性,對於臨水公之名自然不陌生。
然而最令他們感到驚異,還是與臨水公應誕對弈那個少年郎,比他們這些人都要年少許多,竟然能在與臨水公這種聖手手談中不落下風且還隱隱占上,實在驚人!
“至於這個少年,諸位或有耳聞或是不知,他就是我們監中翹楚,有天中二玄之稱的張玄之!”
聽到車胤的解釋,荊州舉人們或是恍然驚呼,或是仍然懵懂,但也自然有人向他們解釋。
天中二玄便是近年來於天中學府聲名鵲起的兩個少年俊彥,其中壹個乃是出身國朝名門、同時也是吳王妻弟的謝玄。
至於張玄之,論及出身、背景或是不及謝玄尊貴,但才名卻並不稍遜幾分。其人同樣出身揚州名門張氏,外祖父顧和更是壹度官居大尹。
最初令其聲名驟大,還是顧和早年喜愛這個聰慧外孫,甚至想要將自身官爵所得珍貴的兩個蔭生名額其中壹個賜予張玄之這個外孫,但張玄之卻拒絕憑蔭入監,而是參加監試並以榜首入讀馨士館。
這件事在當時天中頗為轟動,所造成影響便是足足兩年內,監中無壹蔭生入讀,少年們在張玄之光輝之下實在恥於循就家門蔭澤。
望著臺上雖萬眾矚目但仍氣定神閑的張玄之,車胤忍不住嘆息壹聲,轉向其他伸長脖子去欣賞揚州俊彥風采的同鄉舉人們說道:“張玄之也將參加今年科考,不久我等或就能有幸與之並在考場了。”
聽到這話,舉人們不乏哀呼,不入天中,不知人才博盛,想到要與這種人物同場考試,就算是公平競技,心裏也實在提不起什麽必勝信念。
如是兩日之後,科考正式開始,荊州舉人們也收拾心情,互相打氣,直往設在洛陽城內臺城右側的貢院而去。
天下五十余州,每州舉人數量或是不等,但今次國朝科考應者眾多,甚至就連地處偏遠的交州都有十數名舉人上洛應考。
而作為科考第壹場的大業禮,參與應考的舉人們便達到八百余人。這還是因為許多對於才學自負的舉人們認為大業禮科考太簡單,不足反應他們真實才學而拒絕參加。但如此壹來,也給其他外州學子提供了機會。
在經過十多天的惡補與在天中遊覽兩天之後,萬新認識到自己與那些真正天之驕子的學識差距,早已經沒有了什麽州試舉人的輕狂,決定以量取勝,自然不會錯過這壹場科考。
至於其他荊州舉人,大抵也是此類心思,因此悉數到場,無論中或不中,提前體驗壹下氛圍也是好的。但是像他們的老鄉車胤,便不參加此類科試,而是全力備戰排在後面、更加考校才學稟賦的科試。
作為國朝第壹場常科科考,特別又是考的大業禮,朝廷對此也是頗為重視。許多章制都將因此定例,所以也是派出了壹位禮部侍郎巡場坐鎮。
那位緋袍大員端坐貢院門前,目光平視壹眾排隊入內的學子。
學子們在忐忑之余,也不乏好奇的打量著這位朝廷大員,而最感印象深刻便是這位四品高官年輕的有些過分,左右壹打聽才知其人名為桓沖,看起來年紀雖然不大,但本身任事履歷卻是豐富,由地方任事累遷,甚至曾經主政下州。
更讓學子們無語的是,這位名為桓沖的朝廷大員,正是出身於此前讓他們備受打擊的國子監下屬馨士館。得知此事後,許多本來無意常年遊學天中的各州舉人們心意漸漸改變,決定即便今次不中,也要留在天中等待機會。
或許是錯覺,當萬新經過貢院大門時,在場衛搜身的時候,隱隱感覺到那位年輕的禮部侍郎視線在他身上停留許久,但還來不及更作確認,便被後方催促驅趕入內。
萬新卻是不知,當他行入場中坐定之後,貢院門前的桓沖便低聲吩咐屬吏道:“將那辛卯舉人籍貫調來。”
屬吏效率極快,不足壹刻鐘便將舉人學籍調出擺在案上。但桓沖還是強壓下好奇,壹直等到學子入場完畢且考題下發之後,才擡手拆開這壹份學籍去閱讀學子萬新的履歷:學子萬新,籍荊州南和縣上蒼鄉,父萬銘,祖萬寧……
大梁戶籍制度相當完善,特別諸州學子學籍慣例需要詳錄三代,但是當桓沖看到那個祖諱萬寧之後,眸子驟然壹縮。他的父親桓彜,於前晉舊爵萬寧縣男,而這個爵位則由他三兄桓豁在累經北伐並州、西征涼州、南滅成漢等累年浴血奮戰,積功之下而授萬寧縣侯。
相貌相類或是巧合,那麽這壹個,是否也是巧合?
桓沖心事重重,借著巡場之際行至那舉人萬新考席,垂首看到對方於草稿紙上留下的墨跡,神情顯得更加肅穆,繼而泛起壹絲自嘲。他大兄不過文墨粗通,舊年為他啟蒙,讓他留下壹個頓筆遲澀的習慣至今難改,而這舉人萬新筆法毛病與他如出壹轍!
默立半晌之後,桓沖徐徐退後。
對於那個失訊年久的阿兄,他心中雖有懷念,但也並不怎麽迫切。人終究是要活在當下,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將長兄目作頭頂壹片天空的垂髫少兒。
如今他們桓家,雖然遠遠談不上國朝名門,但三兄積功為領軍都督,他在外州就職壹任之後也回調中樞,因為禮部尚書謝尚意外辭世、部務緊急調整而拔授禮部侍郎,也算是內外並重,已經可以說是壹掃舊年頹氣。
舊年那位長兄離洛,三兄也曾做妥善安排,但大概還是自尊作祟,離洛之後長兄便杳無音訊,今次偶見那個年輕人萬新,桓沖才得知其人最終歸宿。
返回自己坐席之後,桓沖又翻起那個學子萬新的學籍,看到其父隨軍伐蜀、積功而授鄉吏,嘴角微微勾起。然後他便掩起籍卷,命人放回原處,既然兩下安好,那麽便也無謂再彼此打擾。
大業禮所考除基本經義、算經之外,主要考題便是本朝禮儀典章,相對而言難度不大,特別對壹些洛中勛貴人家幼來便受耳濡目染的子弟而言,更是信手拈來。因是榜額得中率並不高,八百余人應試,所取不過十五人。
諸學子們各自交卷離場之後,便有崇文館書吏入此就地謄抄,而後由坐場的桓沖並禁衛壹同封存送入臺中由禮部、太常、秘書三司漏夜批閱。
到了第二天的午後,結果便已經出來了,但還要由禦史臺入場取出原卷與謄抄之卷復核,如是到了第三天,正式的榜文才在貢院門外公布出來。
而在此之前,桓沖便已經得知結果,知道那個名為萬新的故人之子並未中榜,心中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並不意外。聖人天心明裁,之所以將大業禮放在科考第壹場,自有通盤考量,這其中給諸勛貴子弟網開壹面也在考慮之中,外州舉人機會還在於後。
當大業禮榜文公布的時候,第二場三史科也已經開考。學子們即便不中,也沒有心情再作悲喜,直接便投入到新的考場中。
之後幾場科考,桓沖便無需再出面坐鎮,自有其他部寺職官出面。但他也並未放棄對那個萬新的關註,壹直等到第七場國史科,終於在榜文中看到萬新的名字,便也忍不住松了壹口氣,又不免有些自豪。
本次科考高潮發生在五月初的秀才科,到了這時候,此前諸科早已經悉數考完且有了壹個結果。而秀才科又是此屆公認難度最高,同時榜額最少的壹科,多有時流少賢早就意指此科,而其他時流舉人無論中或不中,也都願意下場壹搏這最後機會。
難度高自然也就有優待,不同於其他名目科考所取貢士仍然前途未定,此次秀才科所取三人早有定職,那就是任為吳王友。吳王沈雒早加冠禮,且早在年初,聖人已經詔告臺內將在今秋正式冊封吳王為太子而入主東宮。換言之此次秀才科,便是為儲君挑選匡扶良臣。
秀才科考這壹天,整個貢院內外警戒陡增數倍,當然應試者也是蜂擁雲集,諸州州試舉人壹千壹百余人,再加上國子監免試監生也有九百余人應試,還未開場,呈送禮部應考告身便達諸科最高的兩千余人。
要在兩千余名本就世道少進翹楚的應試者中脫穎而出,搶得那三個珍貴名額,難度之高可想而知,但這並無阻考生熱情。
當考生悉入貢院,考題放達案上之後,考卷展開,垂首閱題,整個貢院中齊刷刷響起倒抽涼氣之聲,諸多考生只在心中感慨秀才科果然不負國士科之稱,單單題卷便已經令人望而生畏。
這其中經義、算經難度已經遠超此前諸科,而更加要命的是連策五問,所涉考題務實且廣泛,治民、布政、略邊、經濟、百業等等諸多,俱求言之有物、能切時弊,是對人才力全方位的考驗!
各人答題情況如何,不得而知,但很明顯能夠看得出,入場時壹個個氣勢高昂,離場時還能保持恬淡姿態的卻是少之又少。
對於今次科考重中之重的秀才科,朝廷也是非常重視,據說除了三司共審之外,甚至就連三高官官並皇帝陛下都作復審、再審。當然禁苑詳密如何,野中不得而知,但秀才科考完之後,壹直過了整整十天,榜單才公之於眾。
最終秀才科得中三人,分別為東莞公郗愔之子兗州郗超,揚州張玄之,涼州郭瑀。這三人無論此前時譽輕重如何,但在此日之後,必將名動士林!
秀才科考張榜完畢之後,便意味著今次科考正式考壹段落。諸科得中貢士將會經過三天的調整期,之後便會參加於禁中明德殿舉行、由當今皇帝陛下親自主持的殿試。
今次科舉,共開十三常科,凡應試考生合共兩千三百二十壹人,最終各科榜中貢士六百零三人,榜中比例已經超過四比壹,且是國朝創立至今最大規模壹次掄才納新。
本著榜中不黜的原則,即便在之後的殿試中沒有更進壹步、取得進士及第的榮耀,諸貢士也可入讀崇文館,並在之後通過臺省各部寺選考而陸續加入到大梁統治秩序中來。至於殿試進士及第,則直入弘文館八品待詔,察補入仕,展開輝煌前程。
其實對於這壹次的科考,朝野之間不乏微詞,主要集中在冗科繁余、寵溢過甚方面。但在當今聖人乾綱獨斷之下,縱有些許微詞,也都無阻大事進行。
對於風評諷議種種,皇帝陛下不是不知,但他仍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科舉取士的改革,他從來到這個世道便壹直在籌備,哪怕在大梁新朝創建之後,仍然經過長達十年之久的醞釀鋪墊,且最近幾年頻以制科取士而作鋪墊。
如今大事終於做成,雖然章制草創,看似積弊諸多,與明清時期那種章制體系相去甚遠,但他本身所面對的便是壹片莽荒,根本就沒有明清時期那龐大的官紳集體來響應政令。
而且就是那些看似冗科繁余、根本就沒有開科必要的名目,才是科舉發源階段的精髓所在。此世雖然得有印刷術使得知識漸次傳播沈下,但在這麽短時間裏,相對於世族舊宗子弟傳承完備、高效進學的知識接受方式,寒庶子弟沒有任何優勢!
這壹點,從諸科之中公認最嚴格的秀才科便可以看得出,郗超久學馨士館,張玄之家學淵源,不屬於中州舊族的郭瑀是大儒郭荷授經弟子。放眼天下,多少寒庶子弟能有這樣的機遇?
如果沒有那些看似沒有必要的冗科,諸多外州舉人興高采烈上洛,灰心喪氣落榜,對於這個所謂科舉大典,還能剩下多少信心?
城門立木,取信於人。甚至於立國之初,皇帝陛下便裁省州權,事權下縣,甚至堵死了門蔭授官這壹政治資源分享途徑,就是為了給這些貢士、進士們提供足夠的晉身之位,從而壓制世族門閥循此復辟。無事予之,取士何用?
當然,這種層次的考量還遠非當下那些洛中學子們能作猜度。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裏,他們都各自沈浸在或喜或悲的氛圍中。
壹直等到三天之後,六百余名新科貢士再集洛陽城中,乘坐公車沿朱雀大街直往臺省中樞而去。
這壹日,朱雀大街兩側坊民畢集,壹個個眼光灼熱打量著那些端坐公車上的新科貢士,沿街兩側不斷爆發出雷鳴喝彩。那些贊嘆聲、稱許聲不斷湧入耳中,更讓壹眾新科貢士滿心歡愉,不能自勝,若非還需要保持儀度,只怕已經要忍不住加入民眾們的歡喜中。
公車三人並乘,萬新所在車駕位於車隊中後方,同車二人年齡也是仿佛,各自激動得臉色潮紅。而比較讓萬新感到好奇的,則是在他左側壹名同年竟然有著很明顯的胡態,不免頻頻側首去望。
那年輕人也感受到萬新的目光,並不因此而感羞惱,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境也較往常更加豁達,只對萬新咧嘴笑道:“陜州伏堅,生身氐中,心慕諸夏。”
萬新見狀,連忙拱手還禮。對於這個同年所言,他並不懷疑。他們榜中國史科,所考諸多國史詳密,如果不是對國朝盛功種種由衷欽慕,是很難得中的。
像是萬新自己所制舊年江東諸葛恢等黨徒作亂國史舊事,籍傳寥寥,還要通過長期的走訪與梳理。這個過程漫長且艱難,如果不是萬新深恨諸葛恢等亂臣賊子罔顧大勢、逆亂江左,幾使國朝鼎業壹折於此,是根本沒有耐心與精力堅持下來。
既然開口,彼此便攀談起來,順便討論各自如何切題入榜。至於這個伏堅所制史題,要比萬新選題更加艱深,乃是關隴諸胡化治種種。
當然,這所謂艱深也是相對而言,萬新生於荊州,平生未履關隴,而這個伏堅本身便是隴胡出身,且父、祖俱為隴胡化治中堅力量,久在戎中,可謂切身所感,家學淵源,也正因此才能僥幸得錄國史科。
長街雖漫長,但也總有盡頭。很快,壹眾貢士們便抵達臺城,落車列隊而入。壹俟進入臺城,俱都好奇的左右張望這壹國朝中樞內中風物如何。
貢士們在禮部官署中短作停留歇息,並由禮部官員前來教授他們殿拜禮儀。萬新正在認真學禮,忽然又有壹種被人關註的奇異感覺,他不禁左右張望,很快便發現那個第壹場大業禮坐場督考的年輕禮部侍郎正在隊列外凝望著他。
萬新不免微感局促,連忙垂首,他雖然已經是新科貢士,但與那位真正的臺省緋袍大員身份仍有雲泥之判,而對方為何對他關註有加,也令他惶恐兼好奇。
片刻後,壹名禮部屬吏入隊來請萬新,萬新出隊之後便垂首而行。而那名禮部侍郎也轉身前行,壹直到了壹處空無壹人的署舍,對方才示意萬新入內,之後更上上下下打量萬新壹番,而後才笑語溫聲道:“榜中貢士,真是可喜可賀,不知可有家書報喜?”
萬新心中半是好奇半是局促,只是垂首道:“回使君,還不曾。”
“雖在臺中,但無公事,不必拘禮。”
桓沖看著這個相貌酷似長兄的年輕貢士,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他雖然已經篤定不再打擾長兄生活,但又想到其子已經選貢入朝,若自己仍是冷眼不理,對方大概仍要神傷愧疚。
於是他才決定與萬新稍作接觸,至於對方會否將真正身世告於其子,那就由其自決了。沈吟片刻後,他才又對萬新說道:“家書報喜時,請轉奉壹句,萬寧有繼,無復懷疚,前塵了卻,各自安生。”
萬新聽到這話,不免更加好奇,他家久居荊州鄉裏,可是素來與天中貴胄乏甚往來,對方又為何對他如此關註?但他終究還是不敢恣意,只能點頭應是。
講完這些之後,桓沖長呼出壹口氣,心中塊壘似是壹掃而空,又隨意點撥幾句面聖事宜,然後便擺手讓萬新退去了。
這時候,負責殿試接引的官員也來到禮部,同樣是壹名四品緋袍大員,其人自承官身,乃是中書舍人王猛。
眾人聽到這話,無不肅然起敬。就算他們此前不知臺省官制詳密,但在榜中貢士之後,多多少少也會了解到壹些。中書省執掌詔命,下有中書侍郎為副,中書舍人參贊機要,甚至政事堂中都有壹席之地,乃是名副其實的宰執之副!
但是很快,這位臺省大員給新科貢士們帶來的震撼與壓力便被沖淡。當他們行出禮部官署而直達明德殿前時,更大的震撼與壓力撲面而來。
滿朝朱紫貴,魚貫入明堂!
那座宏大的殿堂裏,便端坐著大梁的君上、天下的共主!聖人垂恩,似錦前程俱陳殿中,只待世道賢流伏拜揀取!
此時的明德殿中,皇帝陛下穩坐禦床,心情之激動較之殿外貢士們不遑多讓。這壹日,可以說是莘莘學子累年受業,勤勉用功而奮求得來,但又何嘗不是他半生功業所聚?
鐘磬雅聲乍鳴,眾貢士魚貫入殿,敬拜君王,山呼萬歲,再謝之後,各入考席。
隨著皇帝陛下頷首示意,中書舍人王猛邁前壹步,展詔宣讀:“詔問,盛世典選,才流畢集,何以事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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