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陳平
秦吏 by 七月新番
2019-5-17 22:10
戶牖鄉邑外側,有壹個三四十戶的裏閭,因為靠近倉庫,其名為“庫裏”。請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說!庫裏壹條閭左窮巷內,有戶寒酸人家,以破甕做窗,用草席當門,這天壹大早,門內便傳出了壹個憤怒的聲音。
“那潑婦明明是太過刻薄,才被我逐走的,什麽盜嫂,根本沒有的事,不知是哪個爛舌頭的人亂說,這得有多大的仇,是想將吾弟的名聲毀得幹幹凈凈啊!”
陳伯三十四五歲年紀,雖然身材高大,但因為多年在地裏辛勞,早早將腰壓彎了,滿臉皮膚曬得黝黑,額頭也布滿皺紋。
今日,他壹大早出去幹活,聽到了外面的風言風語在誹謗自家弟弟。他本是個沖動的人,頓時氣得發抖,與那些亂嚼舌根的人理論起來,還差點大打出手,最後才被陳平勸回家。
“壹切都是因弟而起,是弟無能,拖累了兄、嫂。”
年僅十八歲的陳平與兄長不壹樣了,壹身粗麻陋衣,也遮不住他身材挺拔,其面容英俊,貌如冠玉,雖然有點瘦削,但因為兄長把好東西都先給他吃,這麽多年來沒讓他餓著過,所以長得壹點不像窮人家孩子,更有幾分讀書人的雅氣質。
盡管他學的是黃、老之術,並不是陽武縣的主流。
“不怪妳,不怪妳,是我娶妻不賢。”
陳伯氣得胃疼,坐在鋪著麥稭的榻喘氣,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常年累月超負荷的勞作,對人的身體摧殘很大。
盡管如此,陳伯還是強撐著身子,扛著除草用的木銚,對陳平道:“吾弟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被這等俗言碎語亂了心神,我接著去田裏瞧瞧,今年的衣裳吃食,指望夏收了,這時候可不能松懈。”
陳平目送兄長出門往後,回過頭看了看壹無所有的家,嘆了口氣。
整個家三間土屋,茅草當頂,壹圈破籬笆圍著的小院。走進最大的主屋,卻見裏面地坑坑窪窪的,壹個冷卻已久的土竈臺,墻壁被柴草的煙熏得烏黑。除此之外,再無別物,真個家徒四壁。
與主屋緊鄰的是陳平睡的地方,更為狹窄,只放得下壹個滿是麥稭的地鋪,好在這裏的窗戶被開得很大,采光極好,陽光從破甕裏照進來,照在榻那卷被翻得脫線松散的竹卷……
這讓陳平想起了往事。
陳平父母已經故去,所以陳平從小跟著大哥陳伯生活,由陳伯撫養長大,二人的關系,與其說是兄弟,不如說是父子。
陳伯是厚道孝悌的人,總想到父母早死,只剩下陳平壹個弟弟,長兄為父,弟弟的壹切,當由自己擔當。他不願弟弟受累,竟不像其他窮苦人家壹樣,早早使喚陳平下地幫忙,而是放縱陳平,任其天性,順其自然。
陳平從小不喜歡幹活勞動,他愛交遊,喜讀書。雖然擔心這不是閭左窮人能支撐得起的事業,但陳伯寧可自己苦壹點,也要支持弟弟的理想,咬咬牙,靠著耕種三十畝薄地維持這壹切,資助陳平去鄰縣遊學。陳伯覺得,弟弟和他不壹樣,日後註定不凡,豈能埋沒在田泥糞土裏。
所以平日裏,在兄長力田,嫂嫂織布造飯的時候,陳平只需要在這裏著光,翻閱書卷。
可如今出了這壹連串的事,他哪裏還看得進去半個字?
多年後的詭詐百出的陰謀家,此時此刻,依然是個沒有受過太多波折的十八歲青年。
他有璞玉的身姿,卻尚未經歷歲月雕琢。
算著時間,確定兄長已經到田邊後,陳平來到院子裏,背起了捆柴用的麻繩,默默出了家門,向外走去。
往常,這些活都是他嫂子做的,如今嫂子被兄長趕走,拾柴做飯,得由陳平頂了,總不能讓兄長拖著拖著勞累的身子回來,面對冷竈,連碗熱飯都吃不吧。
沒錯,陳平是心天高,不甘於這種日復壹日的鄉邑勞碌生活,渴望像黃老推崇的太公望壹樣,有朝壹日擺脫貧寒,遇明主,為壹縣,甚至為壹國之宰!
但不管心飄多高,那依然是壹顆赤誠良心!
至少,對養育他的至親必須如此。
……
陳平壹路走出裏閭,有群年輕的鄉下少女在閭門外的水溝邊浣衣,瞧見英俊的陳平過來,先是眼睛壹亮,而後又想起什麽來,或轉回頭去不理會他,或故意唾了他壹口,大聲說了什麽,引發眾人壹陣哄笑。
陳平沒有理會,他繼續走,他的目的地是邑外的樹林。
這片樹林,按理說是鄉豪西張私有的山頭,但西張的族長張負較照顧鄉黨,索性將這裏完全開放,讓鄉親們可以隨意來此拾柴。所以在這,陳平可以遇見不少同樣來拾柴的人,有的還是同裏鄰居。
看到陳平後,他們都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各種問題從嘴裏飄過來。
“陳平,這麽多年了,難得見到妳來拾柴,妳伯嫂呢?”
“陳平,妳家裏明明那麽窮,妳伯兄幹活時肚子都在叫,妳每天吃了什麽,竟長得這麽魁梧?”
“妳伯嫂說妳吃的是糠核,是真是假?”
“陳平,我聽說妳伯兄將妳伯嫂趕走了?這又是為何?莫不是因為……”
每壹句話,都不懷好意,每壹句話,都妄圖傷害陳平。
在不少鄉人眼裏,陳平是個吃白飯的閑人,白白長了壹身好皮囊,十八歲了還壹事無成,既不務農,也不經商,整日捧著壹卷爛竹簡裝模作樣,真以為自己是個讀書人?
可惜除此之外,陳平沒有更多的壞處讓他們來唾罵,現在倒好,此子做下了更大的醜事,那是盜嫂!
所以眾人都興奮異常,他們壹看見陳平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故意用話來刺激他。
他們很想看到,全鄉邑出了名的俊朗男子,露出他醜陋的真面目!
然後指著他,唾棄地說道:“看,他果然是個卑劣小人。”
陳平家貧,陳平有理想,陳平因兄長寵溺,不必像同齡人壹樣勞碌生產,而可以做些他們覺得松閑愜意的事,譬如讀書,譬如遊學,所以在鄉人眼裏,他是錯的。
而閑言碎語,便是這麽來的,他家壹丁點的變故,都會被放大,人們總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異己。
但陳平的處置方式和陳伯不同,他只是笑了笑,沒有任何答復,這讓譏諷他的人,感覺自己壹拳打空了,頗有些沒趣。
老子說,多言數窮,不如守。
陳平很明白,每個人的心理,具有先天性的缺點,最喜歡聽信小話。妳和他們說真話吧,他們往往不相信,而願意以流言蜚語來描述妳,將妳描繪成他們心妳該有的醜相。
所以啊,辟謠的成本,是傳謠的十倍百倍,他可不會廢那力氣。
在壹片噓聲下,陳平默默做著自己的事情,他將背後的木柴往身擡了擡,開始往回走,他已經拾夠了三天的柴火。
過去他不事生產,很少做這活,顯得有些生疏,背的柴火雖然不多,卻讓陳平感覺很重,仿佛是那些讒言小話,加在壹起,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陳平雖然學黃老,但他知道自己成不了聖人,他也不是苦惱現在的處境,而是在苦惱未來。
世人,皆只重衣冠而不重人,大多數人,都是小事來評論、衡量壹個人的高低、善惡、是非的。
陳平很擔心,今日這“盜嫂”的誹謗,會跟隨自己壹輩子,成為自己身壹個抹不去的烙印,雖然自己根本沒做過此事。
這將極大影響他在縣的風評,雖然如今魏國即將覆滅,可算戶牖鄉歸了秦國,壹個人在鄉黨的名聲、風評,依然是決定他是否被征召為吏,做人人的關鍵。
“若是被名聲所累,被人認定我是個德行低劣,欺兄盜嫂的小人,那我在這戶牖鄉,在這陽武縣,很難有出頭之日了。”
這才是陳平苦惱之處,但這種事情,作為被誹謗的人,他根本不能辯解,否則越抹越黑。
說什麽?說“我沒睡嫂子?”那樣的話,謠言恐怕會更加熾烈吧。
再度邁入邑門,陳平在停下休憩時偏過頭,看了看自己麻布衣下的肩膀,浸出了紅點,細細的麻繩勒在面,很痛,他這沒幹活什麽活的皮肉,已經磨出了血。
陳平卻不憂,反喜。
磨出血不可怕,這能讓陳平感到自己與旁人的不同。他可不願意背壹輩子的柴火,在肩膀留下兩道紅印子硬繭子。
活在今天,卻能看到死那天的生活,壹成不變,這才是最可怕的。
“此事不可能靠別人來相救,我必須想辦法,盡快擺脫困境。”
咬咬牙,陳平再度起身,重新邁入裏門,先前在這裏洗衣裳的那些女子已經不在了。等陳平快到家的時候,才發現她們都聚集在自家院外,這裏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陳平回來了!”
有眼尖的人喊了壹聲,圍在家門邊的眾鄰居立刻回頭,看著陳平,眼神裏大多是幸災樂禍,只有壹兩個人面露擔憂。
陳平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莫非是兄長他……
他手裏麻繩壹松,背的柴火立刻掉到了地,發出劈啪聲。
但等陳平擠開人群走到家門邊,卻沒看到兄長,而是看到幾個披甲帶劍的秦卒,此刻正站在他家院子裏!
其那個戴著冠,明顯是個官的黑面秦吏,更是背著手,曉有興致地踱步,看看他家的菜圃,瞧瞧那破舊的茅草頂,甚至還想探頭到屋內瞧瞧。
“秦人?”
陳平心裏咯噔壹下,但表面壹點都沒慌亂,他掀開了竹席做的簾子門,走進院內,朝那秦吏恭恭敬敬地作揖,仿佛他們是自己意料的客人。
“不知吏光臨,實在怠慢。”
戴冠的秦吏連忙回頭,將陳平下打量,然後用關話嘰裏咕嚕說了幾句,讓壹旁的秦卒轉譯。
“遊僥問,妳便是陳平?”
“正是小人。”
陳平得知此人是那名為“黑夫”的遊僥後,更是詫異,無緣無故,秦吏為何找門來?可面卻依然鎮靜,小心地觀察此人。
但見其身材魁梧,高度與自己相差無幾,壹雙眼睛定定地盯著陳平,那神情,仿佛從壹塊灰蒙蒙的石頭裏,看到了藏在裏面的璞玉……
這時候,秦吏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用極其生硬的,聽去才學會壹點的本地方言道:“陳平,本吏找的是妳!”
言罷,黑夫按著劍,對陳平,也對外面圍觀不嫌事大的眾人大聲說道:“近來本吏在鄉市查訪,聽聞有傳言說,陳伯之弟陳平盜嫂!秦雖以法為教,以吏為師,但也同原壹樣,看重倫理!本吏聞詢,大為震驚,叔盜其嫂,便如弟侵其親姊,乃大惡之行也!豈能放任?”
“故而,今日本吏特地來此,將陳平、陳伯、陳妻以及風傳此言的庫裏鄰居眾人,帶到鄉寺詢問!這盜嫂壹案,今日必須水落石出!”
言罷,黑夫讓仲鳴用方言重復了壹遍自己的話,也不管外面的眾人的壹片嘩然,對不明所以的陳平笑道:
“陳平,今日妳隨我去鄉寺受訊,進去前,妳身蒙著汙名,是真是假,無法分辨。但待到出來時,妳或將坐實盜嫂惡行,受到秦法律令懲處……”
“或者,妳身的不白之冤!將被本吏親手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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