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家徒四壁

　　日影西斜，晚霞燦燦，仿若碎金般灑落在壹座小山村中。
　　長林村並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同宗繁延至今，歸為石城縣所轄，離廣州府很遠，離京城更遠，這裏遠離權力，更遠離繁華。
　　村子依山傍水，風景如畫。這裏沒有高聳的電線桿，沒有輻射嚴重的信號塔，沒有煩人的政府宣傳標語，有的是籬笆茅屋的樸素，以及青山綠水的優美。
　　走進村子，讓到他體會到古代鄉村的美輪美奐，很像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這輩子的他仍然是不幸的，父母在三年前就撒手離世，而他仍然是壹個孤兒。不過劇本倒有了小小地變化，事因他有了壹個妹妹。
　　隔著前院的籬笆，他便看到壹個六七歲模樣的小女孩坐在門前石階上，她身穿著破舊的土布衣裳，腳下是四處破縫的鞋子，頭上盤著類雙丫髻，壹張大餅臉配著小塌鼻，但肌膚白皙細嫩，雙唇粉嫩，此時正托著雙腮坐在門前石階上，壹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失了些神采，正郁卒地盯著地上正在搬家的螞蟻。
　　這便是他的妹妹，大名不清楚，小名叫做虎妞。人如其名，這丫頭絕對的女漢子，隱隱是村裏的孩子王之壹，他親眼看虎妞教訓過壹個大男孩。
　　值得壹提的是，她是家裏唯壹的經濟支柱，正給別的人家放牛賺錢。
　　吱……
　　他推開令人頭皮發麻的柴門，這柴門並沒有轉軸，由兩面平滑的木頭切面組成，經過時間的侵蝕，切面早已經不平整。
　　虎妞擡頭看到他回來，卻當即站了起來，眼皮地不擡壹下，壹聲不吭地轉身回了屋裏。
　　這個丫頭……
　　雖然已經來這裏三天了，但林晧然跟這丫頭聊不足十句話，壹直都處於“冷戰”狀態。而他從初時害怕身份被揭穿，到如今的暗自惱怒，這丫頭太不將他這個“哥哥”當壹回事了。
　　不過，他倒得好好感謝這個丫頭。那天上吊的時候，正是因為這丫頭奮力扯著他，才讓那條吊頸麻繩斷掉，算是救了他壹條命。
　　走進茅屋，裏面顯得昏暗和陰涼。
　　這是壹個貧窮的家，很窮，很苦，典型的家徒四壁。
　　老舊的床榻，破爛的桌椅，壹些有用或沒用的陶罐，壹口邊上有裂縫的鐵鍋，壹個沒了蓋子的陶鍋，還有兩雙發黑的筷子……
　　這些便是所有的家當。
　　沒做飯？
　　林晧然本打算像以往那般享受擺放在桌面上壹碗白粥，但卻發現八仙桌上空蕩蕩的，微微皺了皺眉頭，嘆著氣走到米缸前，準備親自做飯。
　　這來了三天，壹直都是喝粥，今天他打算弄點白米飯。
　　揭開米缸的木蓋子，林晧然的臉色變了。
　　裏面空空如也，壹粒米都沒有。
　　這……
　　林晧然萬萬沒想到，如今他家窮到了這等地步，竟然沒有了食物。在這麽壹瞬間，他很想朝老天豎中指，這似乎是想餓死他的節奏。
　　不過他倒不相信，這賤老天真能將他餓死。
　　林晧然先是不甘心地檢查了鐵鍋，然後才泄氣地走進房間，發現虎妞正頭朝著裏面躺在床上，弓著身子像個小蝦米般，隱隱有肚子咕咕叫的聲音，顯然她也餓得不輕。
　　“虎妞，去借點糧回來！”林晧然端起做哥哥的架子，用著命令的口吻說道。
　　他並不是壹個蠢人，當即就想到了借，不過他想讓虎妞出面。倒不是他不敢去借，而是擔心身份問題，萬壹被發現此晧然非彼晧然，誰知道這些受封建毒害的民眾會不會將他當成妖怪活活燒死？
　　林晧然本以為虎妞這個女漢子會馬上行動，但發現她仍然壹聲不哼地躺在床上，當即就走到了床頭，想看看這丫頭是不是生病了，結果發現她竟然抽泣起來了。
　　他剛在床頭坐下，虎妞卻哽咽地道：“我不去！”
　　這壹聲“不去”，飽含著無盡的委屈。
　　哪怕是鐵石心腸的林晧然都暗嘆了壹口氣，看著她卷縮得更厲害，便猜到肯定是受了委屈。他上輩子是吃過苦的，體會到窮人的那種苦楚與無助，堅強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品質，往往只是保護柔軟內心的壹道偽裝。
　　這個堅強的丫頭，恐怕是受傷了，起碼此刻已經堅強不起來！
　　林晧然放棄支使她的想法，從床頭站了起來，決定親自行動。
　　這肚子餓了，現在哪管得了那麽多了，特別他可沒有這身體原主人那麽強的自尊心。哪怕跟那個丫環在舞臺表演都不是不可能，前提是那丫環得足夠漂亮。
　　只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在這個村子轉了壹圈，發現絕大多數人家都沒有生炊做飯，很多小孩病怏怏地坐在門口發呆。
　　這是壹個貧窮的小山村，貧窮得令人發紫，難怪幹凈得不見老鼠和蟑螂，大概都給餓死了。
　　月上竹梢頭，這盞殘月似乎成了整個村子的燈，鮮有人家點起油燈。
　　林晧然捂著肚子，借著淡淡的月色而歸。這才剛進到屋裏，便聽到柴門傳來令人牙顫的吱呀聲，壹個老頭推開柴門走了進來。
　　林晧然認識這個長相慈祥的老頭，他是長林村的最高統治者，林氏族人的族長，在村中很有威望。在這個宗族和鄉紳為基礎的封建社會，族長其實擁有著極高的自治權，甚至能掌握村民的生死。
　　“族叔，請進！”林晧然匆匆迎出門口，做了壹個請的手勢。
　　老族長意外地掃了他壹眼，捋了捋白胡子，然後邁過了門檻，走進了昏暗的屋內，將壹個袋子交給他道：“虎妞呢？”
　　林晧然早已經註意到他提著的布袋子，這時接過伸手壹摸，心裏當即大喜，扭頭朝房門口呶嘴道：“她在屋裏睡覺呢！”
　　房間沒有門，但仍然是伸手不見五指，老族長朝著裏面望了壹眼，輕輕嘆了壹口氣，在桌前坐了下來，然後又意外地望了壹眼正在忙碌著的林晧然。
　　“族叔，這米我先借著，日後必將奉還！”林晧然笑納了這袋米，又殷勤地倒了壹碗水，然後好奇地問道：“虎妞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老族長端起碗時楞了壹下，詫異地望了他壹眼，然後搖了搖頭，故作沈吟地說道：“欺負談不上！”
　　林晧然沒吭聲，望著他靜待下文。
　　老族長喝了壹口水，然後才接著說道：“虎妞今天去江村借糧，江府的趙管家說妳們家借也還不上，建議妳將虎妞賣給他們江府做丫環，這丫頭當時就氣著跑了回來！”
　　林晧然臉上露出苦笑，這是赤裸裸給人瞧不起了！
　　只是這事又能怪誰？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不事勞作，家中的田產早已經變賣幹凈，僅僅靠著虎妞給人放牛的微薄收入，這養活虎妞自己都很是勉強。
　　但那趙管家也賊不是東西，竟然將主意打到了虎妞身上，恐怕以前沒少幹這種事情，看著哪家子窮就想著逼哪家的子女到江府為奴為婢。
　　倒難怪虎妞那堅強的丫頭會受傷了，畢竟她可能被用來換米糧，所有的驕傲與自尊會被踐踏得壹文不值。
　　老族長無疑是壹個好人，喝完那碗水就離開了，沒有逼著林晧然立什麽字據，更沒有半點趁火打劫的意思，仿佛就是來送米的。
　　林晧然將他送出了院門，看著老族長的身影在月色中消失不見，這才輕輕地掩上柴門，返回了明亮少許的茅屋。
　　讓他很是意外，桌面上的米糧不見了，廚房裏多了壹個忙碌的小身影。
　　虎妞顯然沒有睡，或許是因為心情不好，或許僅僅是肚子鬧的，又或許兩者皆有。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貧窮大眾是不幸的，餓肚子是家常便飯的事情，這倒難怪唐朝女人會以胖為美，那幾乎就跟富二代掛勾。
　　淘米、生火、做飯……
　　這不像是壹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倒像是壹個勤快的家庭主婦。盡管是在漆黑的廚房裏，但她有條不紊地做著煮飯工作，對廚房的壹切似乎了然於胸。
　　鐵鍋裏的米粥熟了，彌漫起米飯的香氣。
　　“怎麽只做了這麽壹點？”林晧然拿來了兩只洗幹凈的碗，但發現鐵鍋裏的粥少得可憐，竟然連兩碗粥都不夠。
　　虎妞將粥從鍋裏盛起，眼巴巴地望著勺起的白粥說道：“已經夠多了呀！”
　　這是壹個脆脆的聲音，帶著壹絲鼻音。
　　林晧然詫異地扭頭望向她，這是三天來最有溫度的壹句話，彌漫著少許的親情。雖然不知道是什麽舉動討好了她，這丫頭明顯對他沒那般的冷冰冰了。
　　虎妞將盛好的兩碗粥小心地端到廳堂的八仙桌上，這裏正對著門口，是整個屋子最亮敞的地方。
　　壹碗清水摻著飯粒，壹碗飯粒摻著清水，而這其實是二人第壹次同桌吃飯。
　　“妳怎麽只喝粥水？”林晧然發現她選的是只有壹點飯粒的粥，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虎妞坐的長板凳顯得有些高，小短腿夠不著地，但卻有著姐姐般的氣勢，理所當然地擡頭說道：“妳讀書要用腦呀！”
　　“狗屁！”林晧然罵了壹句，他不喜歡被別人占便宜，但也不喜歡占小孩子的便宜，當即就將那滿滿飯粒的粥分了壹半給她。
　　虎妞咬著下唇，眼睛頓時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