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 熊孩子同盟
乘龍佳婿 by 府天
2020-11-5 19:49
有道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聽到張琛壹席話,四皇子忍不住在凈房門口站了壹站,直到張琛出恭回來,看清楚人那壹瘸壹拐的架勢,他確定張琛剛剛沒哄騙自己,那是絕對挨了打,而且恐怕還挨得挺重,這下子登時就有些唏噓了。
雖然他在半山堂那段時間,和張琛這個狐假虎威,拿著張壽那把戒尺擺威風的齋長談不上什麽極好的情分,畢竟張琛身為秦國公獨子,桀驁不馴慣了,但卻至少有幾分公平,不會高看他,也不會蔑視他,所以此時同為天涯淪落人,他就對人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心思。
當下某個熊孩子就非常熱絡地抓著張琛的胳膊說:“挨打算什麽,反正養好了傷,又是壹條好漢!再說,那天要不是妳把半山堂裏的陸師兄他們放出來,老師說不定還要吃虧,秦國公這也未免太不講道理了壹些……”
沒等四皇子把話說完,張琛就再次嘆了壹口氣:“我爹說,要不是看在我這算是幫了老師壹場,至少要打我四十,如今減半,馬馬虎虎打我二十就算了!”
他從小到大就沒挨過老爹的打,這次簡直是把前二十年沒吃過的苦頭全都吃回來了!可壹向最疼他的母親非但沒攔著,反而還喜氣洋洋地看著張川親自打他,打完之後,母親私底下壹面親自給他上藥,壹面教導他說,老爹打他是為了他好,這才是當父親的樣子……
聽了母親那話,他那時候真的恨不得打自己壹頓嘴巴子,他從前是老覺得父親忽視他,可他沒想人用這種方式來彌補,天知道張川親自拿藤條抽他那壹頓有多疼!
同樣挨了二十下戒尺的四皇子聽張琛這麽說,頓時心有戚戚然,他完全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他挨了教訓的事,再加上大嘴巴的那番話造成的嚴重政治後果,所以壹貫養兒子和養鴨子似的放在外頭的秦國公張川,方才壹反常態,狠狠教訓了張琛壹番。
於是,此時這年紀相差挺大的壹大壹小,竟是站在凈房門前說起了話——張琛是天然不喜歡講學那種嚴肅的東西,而四皇子也不是什麽好學的主兒,他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倒願意下功夫,不感興趣的東西便呵欠連連,樂得聽張琛說壹說這些天外頭的那些傳聞。
畢竟,自從那壹日之後,他就已經三四天沒能出宮了!
而聽到因為自己那番事情被人泄露出去,張壽家中四面被人圍堵,拜師求學的人無數,他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道:“那些家夥想得倒挺美,老師這麽忙,哪來的時間去教導那些庸碌之輩?再說了,老師這麽多學生,除了我之外,也沒見他替別人挨打!”
他不說這話還好,壹說這話,張琛就立刻恍然醒悟,壹時看旁邊這個熊孩子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起來。他爹壹貫都不管他的,用張壽曾經的話來說,那就是管生不管養,完全沒有盡到壹個當父親的責任,他對此大為贊同。
而這壹回,要不是四皇子大嘴巴闖出彌天大禍,他爹至於突然化身為嚴父嗎?
“今天我親自打妳,是要妳小子以後給我收起那天大的狗膽,別惹出連妳爹我都收不了場的大禍!要是今天在宛平縣衙說出那話的是妳,而不是四皇子,妳沒有朱瑩那樣姐姐似的替妳去求情,也沒有壹個到處找人替妳求情的好哥哥……”
“而要想張九章如同對四皇子那樣替妳受責,且不說四皇子壹個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妳卻比張九章年紀還大,妳有什麽臉面讓他替妳受責?就連四皇子也不是為此挨了三皇子壹個巴掌嗎?以後別老是時時刻刻端著貴介公子的架子,妳和朱瑩不壹樣!”
“妳爺爺當年建功立業的時候就年紀壹大把了,如今他也已經不在,妳爹我這個二代勛貴,可沒有趙國公那樣的臉面,妳也沒有朱瑩那樣可供倚仗的身世!”
想起張川那天罵他時說的這話,張琛只覺得從前自己仗勢橫行那姿態實在是蠢透了,這會兒啞然失笑搖搖頭之後,竟是壹時興起,上前胡亂揉了揉四皇子的腦袋,隨即在人炸毛之前,卻又退回了原地。
“四皇子,要不是妳闖禍,其實我那頓打未必會挨。要換成從前,別看妳是皇子,可我要平白無故受了委屈,天皇老子也攔不住我報復。不過現在想想,妳闖禍我挨打也不是壞事。”見四皇子瞠目結舌,張琛就聳了聳肩,竟是絲毫不理會尊卑上下,攬著人的肩膀往回走。
見到這壹幕,遠遠侍立在屋檐之下的兩個內侍不禁面面相覷。可眼看四皇子好像沒什麽反對和掙紮,兩人思量了壹下張琛的身份,最終還是當成沒看見。
不過,在文華殿經筵這種場合,絕大多數官員和聽講的官宦子弟和大家千金,那都是憋也要憋著不去凈房,以示自己在聚精會神聽講——能在這種場合下溜來出恭,而且還不馬上回去而是在那談天說地,四皇子這小孩子也就算了,張琛還真是傳說中那般恣意妄為!
而攬著四皇子壹面向前走,張琛就壹面低聲說道:“誰都知道妳和妳三哥最要好,明天之後,他就是太子了,妳得小心別人像這壹次似的利用妳……別人要對付他,妳就是軟肋。”
眼看四皇子瞬間再次炸毛,張琛就直接在人背上捋了兩下,淡定自若地說:“我可不是嚇妳,妳想想,三皇子那是多穩重的人,今後成了太子,也不太容易出宮,他有什麽破綻能給人抓?妳就不壹樣了,萬壹別人抓住妳的錯處去威脅他……”
四皇子壹張臉都氣得青了,但吃壹塹長壹智,他不得不承認張琛的話有道理。可他也不是那麽容易被騙的,狐疑地斜睨人壹眼就輕哼道:“別危言聳聽!只要我有準備,誰還能打我的主意?倒是妳剛剛說我闖禍也不是壞事,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那當然是因為有妳這檔子事,各家都在私底下查少爺小姐們身邊的人,生怕又出了個柳楓!不過也幸虧妳聰明,口口聲聲柳楓說的!”
本來就是柳楓說的!
四皇子正想反唇相譏,突然醒悟到如果自己沒有壹個勁強調消息來源,那問題說不定就更加嚴重,他登時心中壹跳。可下壹刻,他就感覺到張琛把腦袋湊過來,對他說了壹句話。
“但是,妳要是真的想幫妳三哥,其實還有個辦法。”
張琛見四皇子立時扭頭盯著自己,他就用極低的聲音說:“那就是平常的時候裝成知錯能改的乖寶寶,但在外頭的時候悄悄露出點破綻。妳要知道,蒼蠅不叮無縫的壞蛋……”
妳才是壞蛋!
四皇子氣得差點擡腳踹張琛,可再轉念壹想,他又突然覺得張琛說的很有道理。這次的事情出了之後,恐怕會有很多人覺得他好哄好騙,可資利用,既然如此,與其他油鹽不進讓人吃癟,還不如裝成無知孩童似的,讓人靠近過來,這樣他也好摸清人家的目的!
而張琛見四皇子正在那沈吟,想到這次自己其實也是栽在司禮監這件事上,他就循循善誘地說:“不說以後,妳想想,這次的事情壹出,老師都替妳受了責,妳這挨打也挺疼的吧?就不想揪出幕後黑手,讓他知道妳的厲害?”
“別說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話,老師是君子,咱們可不是什麽君子!再說了,我這人信奉的是,君子報仇,從早到晚!妳呢,也別去告訴妳三哥還有老師,敢不敢,現在和我說壹聲就行。要是敢的話,我們兩個搭檔幹壹件大事!”
見四皇子露出了明顯意動的表情,張琛就趁機說道:“妳也是知道的,我張琛這人,講義氣,肯花錢,但唯有壹點,睚眥必報!妳挨打是為了司禮監的事,我挨打不也是因為司禮監這事惹出來的?要報仇,妳壹個人行嗎?”
四皇子終於被說動了,但還是說出了最後壹點疑慮:“報仇是不錯,但幹嘛不告訴三哥和老師?”
“妳傻啊,妳三哥多護著妳,他會讓妳去冒險做誘餌?至於老師……他這次也被人算計了,回頭我們抓住幕後黑手押到他面前,這豈不是比說壹百句廢話都強?說不如做!”
說到這,張琛在心裏呵呵壹笑,早就把張川之前的警告丟爪哇國去了。
膽大包天怎麽了,這世上就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雖說他爺爺是不在了,家裏雖說是國公府,但老爹不掌兵,也不如趙國公府那麽硬氣,但要是就真的因為這個丟了他張琛壹貫在京城存身立足的豪氣,那他還叫什麽張琛!
身為如假包換的熊孩子,四皇子終於拋開了剛剛才披在身上的這壹層穩重面具,惡狠狠地說:“好,我聽妳的,引蛇出洞!”
“四皇子果然好膽色!”張琛毫不吝惜地稱贊了四皇子壹句,這才嘿然笑道,“我明年開春得下江南,在此之前還得去滄州邢臺逛逛,免得有些家夥陽奉陰違,所以在京城不會留太長時間。引蛇出洞的話,我們不能從長計議,得快,拖久了我可沒那耐心。”
同樣沒耐心的四皇子深以為然。他可就是聽進去了張琛這君子報仇,從早到晚八個字!
他歪著頭,微微瞇起眼睛:“那妳說該怎麽著?我可告訴妳,妳別糊弄我!”
張琛看了看四周圍,見四面屋檐上都幹幹凈凈,完全藏不住人,而距離自己最近的人也至少在二十步開外,他就壓低了聲音說:“這樣,妳找個機會,咱們這樣……”
那邊屋檐底下的兩個內侍見張琛和四皇子竟是嘀嘀咕咕在那說個沒完,好像就完全忘了文華殿中還在開經筵,他們終於忍不住了。好在就當兩人中的壹個上前兩步,硬著頭皮打算做個惡人,提醒這兩位主兒趕緊回文華殿的時候,就只見兩人突然就這麽走了。
如釋重負的兩個內侍當然不會想到,就這麽短短的時間裏,四皇子和張琛竟然是達成了同盟。而商量好接下來的計劃,兩人壹前壹後悄然從角門進入文華殿的時候,本以為不會引發什麽關註,卻不想立時三刻就有好幾道目光朝他們射了過來。
其壹自然是最關心弟弟的三皇子,其二那自然是發現四皇子壹去時間太長的張壽。至於皇帝,他倒是想關心壹下幼子在這經筵的場合偷偷溜出去到底去幹了什麽,可底下那麽多人,他也不好側目,只能在四皇子重新回到階下規規矩矩站好之後,順便瞥過去壹眼。
而這壹看,他就發現跟著四皇子壹塊回來的,恰是之前捂著肚子溜出去的張琛。
想了想,沒聽說過這秦國公府的大號熊孩子和自家的小號熊孩子有什麽交情或者過節,皇帝也就沒太往心裏去。可朱瑩也同樣瞥見張琛和四皇子竟是前後腳回來,不由得心中壹動。
好容易捱到這壹日的經筵結束,眼見群臣壹壹告退,朱大小姐就當著皇帝的面大大方方抓住了張壽手,因笑道:“皇上,阿壽是個大忙人,我先送他出宮去了!”
眼見朱瑩拉著張壽匆匆壹行禮就溜得飛快,本待再多問張壽幾句的皇帝也只能作罷,當下就召來四皇子,細問剛剛出去這麽久到底是什麽緣故。早就和張琛商量妥當的四皇子不慌不忙地說了張琛挨打的事,尤其是強調了張琛對秦國公張川突然改性子的郁悶。
而皇帝聽完之後頓時哈哈大笑:“從前張壽還說秦國公對張琛那是管生不管養,不負責任,現在倒好,秦國公這個當父親的總算負起責任來,可這下張琛該後悔了吧?”
正當四皇子絞盡腦汁用張琛挨打的事來掩蓋他們兩個那點大計劃的時候,朱瑩拉著張壽壹出文華殿,立刻就滿臉篤定地說:“阿壽,我剛剛看張琛走路那不自然的樣子,他應該是挨過打了!”
“這事我有經驗,因為從前二哥就三天兩頭挨打,走起路來的樣子和他壹模壹樣!”
張壽頓時想起張琛打開九章堂的鎖放了陸三郎等人出來助陣,自己卻避而不見,再壹聽到挨打,他不禁納悶極了。正思量間,他就只聽朱瑩又語出驚人:“他和四皇子肯定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