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三章 還神於民
黃昏分界 by 黑山老鬼
2025-2-13 19:20
壹聲吐氣開聲,僅僅壹刀。
從場面上看,明州王楊弓帳前的這壹刀,甚至顯得有些平淡無奇。
只是手下人拆了壹間廟,從裏面拉出了泥塑神像。
連牌位上的字都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便指著神像的鼻子斥罵起來。
而後,大手壹揮,壹位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老農,舉起了壹把沈甸甸的、重新鑄過的破舊刑刀。
對準那尊表情僵硬、只知傻笑的神像,狠狠地斬落下去。
“噗!”
沈甸甸的神像腦袋落地,在地上砸出些許痕跡,積雪也因此濺起。
並無其他動靜。
周圍看著這壹幕的兵馬,只覺得後頸發涼,心中有些畏縮。
他們見過拜神的、求神的、祭神的,卻唯獨沒見過斥神甚至斬神的。
在他們的認知中,這可是要遭報應的……
“嗚……” 正如他們所擔心的那樣,泥塑腦袋剛落地,四周仿佛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就連風雪聲,都在此時低沈了許多。
正當眾人產生無事發生的錯覺時,忽然之間,狂風驟起,翻滾著擠壓過來。
眼前壹片昏暗,仿佛看到了無數張牙舞爪的怪影。
刀斬神像,鬼神皆怒。
更何況是壹介命數輕賤的凡人斬神,妳又不是鎮崇……
“不好……” 周圍的兵馬在狂風湧蕩吹來之時,駭破了膽,下意識地抱頭蹲地。
這些貧苦百姓出身之人,餓急了敢搶世家老爺的糧,但不敬神,他們不敢!
“是時候了……” 然而,在這些兵馬難以理解的事情發生之前,白葡萄酒小姐卻已做好了準備。
早在楊弓將那泥塑拖出來時,她便向與她壹同過來的清瘦男子點了點頭。
那男子背著壹柄碩大的傘,神色清寧,正是花雕酒。
他欣賞地看著楊弓做此斬神之事,緩緩地將自己的傘拿了出來,持在手中,低聲對白葡萄酒小姐說道:“妳救人,我救心!”“不先破了他們心中的枷鎖,斬了這妖天鬼地,又如何能讓這民心深處誕生出來的真神,甘心為他們擋災?”
當那泥塑腦袋落在地上,四周兇風吹起,眾人驚恐的壹刻,他便撐開了傘。
迎著漫天風雪,緩緩舉起。
傘再大,也不過三尺方圓,但隨著他將傘舉過頭頂,四周眾人卻忽然感覺,壹股溫熱清香的氣息直沖雲霄。
天地之間,茫茫風雪頃刻間消失於無形。
只壹把傘,便替這千裏之地擋住了風雪。
非但風雪止息,就連四周那擠壓在黑色風裏、張牙舞爪的怪物,都仿佛壹下子被扼住了咽喉。
四周滾來的陰冷、無形之中森厲的爪牙,皆在此時褪散。
擡頭看去,仿佛可以看到壹柄無形的大傘,傘下寶光縈繞,香氣飄蕩,壹雙雙慈悲的眼睛,看向了人間。
但卻不再是以俯視的姿態,而是如同父母看向孩子壹般。
天地之間,只剩壹片清寧、祥和。
白葡萄酒小姐看著那泥塑腦袋落地,便也緩緩點了下頭。
她緩步來到自己從草心堂帶來的馬車邊,從包袱裏捧出壹方精致的玉壺,雕滿了鳳紋龍雕。
拿下蓋子,輕輕吹了壹口氣,壺中頓時壹縷紫氣,飛上了高天。
這縷紫氣極細極長,但卻源源不斷。
小小的玉壺之中,仿佛裝上了無窮無盡的紫氣,綿延不斷,徑直上了高天。
同樣在此時,滾滾風雪深處,方圓千裏之地的各個方位,也皆有或是打扮樸素、或是穿著錦衣的人,緩緩放下了手裏的褡褳。
白葡萄酒小姐入西南之前,便已經以草心堂的名義發出了醫心貼,只言西南天災連連,請各地郎中前來,救治受災之人。
如今不死王家倒臺,白葡萄酒小姐接管了所有遺產,草心堂便成了司命門道中最大的。
雖然世間司命門道裏的能人,傳開了她乃邪祟之身的風言風語不少,也就使得司命壹道的門人,大多不奉其令,她的醫心貼,自然也比不上曾經的不死王家。
但這道醫心貼壹出,還是來了不少人。
其中第壹個奉了醫心貼的,便是白葡萄酒小姐的生父。
壹縷紫氣飄上天空,這些郎中便也各自打開搭鏈,或搖鈴,或念起咒來。
紫氣開始散入雲中,與花雕酒撐起來的傘上寶光相融。
世間風雪驟停,卻又有朵朵祥雲於傘下匯聚,壹團壹團地交織、碰撞,而後化作甘雨,降落人間。
明州王楊弓手下的兵馬,如今已經到了瀕臨崩潰的程度,各個凍傷,神驚魂喪。
但在這場甘雨落下之際,卻如春風拂過身子,身上的凍瘡變得輕淡,最後甚至消失於無形。
就連壹些耽誤了救治的刀兵之傷,以及長時間饑餓疲憊造成的暗傷,都在這甘雨降落之際,仿佛壹下子被驅趕出了身體,化於無形之中。
壹張張因為恐懼而皺起的面孔,緩緩地舒展開來,臉上甚至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白葡萄酒小姐看著他們的臉,向來冷漠的臉上,居然露出了笑容。
她喜歡這種救人之後,看著對方臉上露出笑容的模樣。
前世才剛剛考取醫師資格的自己,卻在這世間收獲了最大的滿足。
沒關系,都壹樣的。
“雪災,雪災真的停了?” 在這壹傘遮風雪、甘露救世人的壹幕出現之時,四周的兵馬都陷入了沈默的震撼之中。
這從噩夢壹般的地獄與甘雨灑落的人間福境之間的切換,悲苦絕望與豁然開朗的沖擊,使得他們仿佛由內而外,都接受了壹場徹徹底底的洗禮。
頭頂之上,那壹種無形而壓抑的陰影,終於在此時揮散壹空。
內心裏,仿佛有無窮鐵鏈纏繞、封鎖已久的閘門,在這時轟然崩碎。
壹顆心飛了起來,飛得比天還高,看得比天還遠。
“神跡……” 旁邊的不食牛軍師鐵嘴子,都因著這壹幕,呆滯了半晌。
然後忽然反應過來,哪怕是他這等門道異人,都只覺眼前發生的壹幕幕,乃是神跡。
於是他壹下子福至心靈,猛地向了前方青帳之上的明王拜了下去,口中大叫:“天降明王,天命所歸!” 由他開始,其他人也紛紛反應過來。
不食牛不喜歡跪,也喜歡不讓別人跪,但有時候當心裏的震撼達到了極致,身為底層窮苦之人,仿佛只有這壹跪才能表達喜悅。
於是十萬兵馬,由近及遠,紛紛向了中帳之處跪落下來,壹片片聲浪掀起,將地上的冰雪,都卷起了壹層又壹層:“天降明王,天命所歸!”
自此壹刻,再無人懷疑明王率冗余求糧的心意,甚至,不再有人將那鬼神看在眼裏。
只有帳中的楊弓,看著人群深處,那撐起了傘的中年男子,又看向了那馬車旁邊,手持玉壺,召來了這場甘雨,然後立於身邊微笑的白葡萄酒小姐。
心裏震動,眼眶發熱:“我也就是說了幾句話而已,世間福氣,與我何幹?”“分明是天降下了神明在人間,救我等性命於苦難!”“但是他們,怎麽都這麽輕松,他們做了這些事,卻都讓我壹個泥腿子擔著,只是在旁邊看著,就笑的那般開心……”“這難道…… 難道就是真正的仙人,才會有的慈悲與超然?”
壹刀斬落,風雪驟停,甘雨降臨,便已是人人稱頌的奇事,但卻又不僅於此。
猛虎關上,二鍋頭同樣也借著楊弓這壹刀,放出了壇貼,遣出了鎮祟府金甲。
壹化二,二化四,百八金甲,竟是直接遍布天下,拿下了各個地方的泥塑、遊神、案神、府君。
雖然已經極力讓走鬼壹門的能人安撫人心,但也同樣掀起了無盡的恐慌。
當然也就有那不知多少敬神的老爺們與廟裏的燒香人,成群結隊,想要阻攔此事。
但是,這些事情,都得是門道裏的人才能做,而門道裏本事最大的,便是十姓。
十姓卻都已經顧不上了。
這便形成了如今走鬼壹門獨大。
走鬼壹門的法則,便是這世間最大的法,其他人想攔,卻也攔不住。
“該出刀了!” 二鍋頭高坐壇上,沈聲怒喝,拿起了手邊的遞陰貼向了這人間看了過去。
無數金甲,遊走天下,破山伐廟,拿出了那些只知屍位素餐的偽神泥塑,但二鍋頭手裏,畢竟還只有金甲集。
他可以驅使這天下金甲拿人,也有五只石砣鎮著法壇,不怕他們掀出壹個天來,但是卻沒有斬神的本事。
因此,便毫不猶豫,以遞陰貼,向了胡麻說出了此事。
要斬神,還是得鎮崇府來!
“終於到了這壹刻麽?” 而在大哀山,沈沈夢裏,胡麻於冥殿,聽到了二鍋頭的話,甚至忍不住放聲大笑。
“爾等在人間,究竟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 在胡麻身前,第六殿破滅之後,便見得前方金光閃閃,道道龍旗鳳鸞,金光燦燦。
在第六殿被斬掉之後,那第五殿、第四殿的夷光帝、夷寶帝,便也同樣感覺害怕。
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有足以鎮壓連斬五殿之人的威風,因此主動棄了帝位,壹起趕到了第三殿來求助。
而這第三殿的帝鬼,便是生前敕封府君遊神,以治天下的夷明帝。
他生前好大喜功,自封眾神之君。
因為趕上了要敕封府君之後,所以大手壹揮,不僅對朝堂有功之人,皆被他封成了各路府君。
就連身邊伺候的內侍,都要封個 “耳報神” 的神位。
連那些在外面得了所謂的 “麒麟”,入朝獻給他的江湖騙子,都要封個 “尋寶神” 的神位。
雖然如同笑話,但畢竟是帝口親封,又各地設祠受香案,所以香火也是真的。
這也就使得,其他帝鬼身邊,跟著的都是文武百官,殉葬宮女。
夷明帝身邊,卻是漫天神祗。
壹身香火,滾滾金雲,浩浩蕩蕩而來,比人間的鎮崇府,威風之處都大了不知多少倍。
可是迎著這漫天眾神與最盡頭的三位帝鬼,胡麻卻只是持刀冷笑。
曾經親身經歷了祭山、塘間生神之事的他,對這漫天神祇,根本不屑壹顧,只喝道:“神自民心起,妳們封的神,又值幾個錢?” 怒喝聲中,揮刀直迎第三殿,同時也對二鍋頭的遞陰書,給出了回應:“神本是最美好的字眼,自民心而發,只是被他們汙染了這個字眼,騙去了香火,占去了果位,那麽今日……”“…… 便讓他們壹個個的讓出來!”
“喀喀喀……” 當胡麻揮刀迎上了滿殿眾神時,人間,也已經有兩位金甲力士,於夜色深處走來。
他們手中,提著壹只石匣,先來到了上京城,胡家祖祠之前。
向了祖祠之中的婆婆叩首,問事。
如今胡麻不在人間,婆婆便是惟壹能夠點頭之人。
得了她的允諾,兩位金甲力士,便向猛虎關來。
“什麽鬼?” 二鍋頭見著金甲力士,將石匣送到了自己身前,打開,露出了裏面的鎮崇擊金鐧,都不由怔了壹下:“這小子究竟在做什麽?”“不忙著過來做他們鎮崇胡家的差事,反而連鎮崇府的信物,也交出來了?” 但鎮祟擊金鐧既是到了身前,事情也已經開始辦了,哪還有什麽猶豫?當即便拿出了胡家人的範兒,壹聲冷哼,擡手抓去,便見那鎮祟擊金鐧沈重萬分,居然拿不起來。
好歹他手掌觸及之時,鎮祟擊金鐧,便已經九環錯落,震動,道道金光,蔓延了開來。
霎那之間,虛空重重,煞氣滾滾,偌大鎮崇府,便已經在二鍋頭的壇上打開。
轟隆隆!那是夜色被擠壓的聲音。
道道金光浮現,壹尊尊的金甲力士,扯著這從南天海北緝拿過來的府君案神,竊取天下香火的遊魂野鬼,四面八方,齊聚而來,滿滿當當跪在壇前。
遙遙看去,漫山漫野,仿佛方圓千裏之地,皆跪滿了野神。
躲在二鍋頭身後的紅燈娘娘,這會子都軟了。
那壇前跪滿了的,可都是這天下受香火供奉不知多少年的各地府君野神啊,起碼有壹半自己根本打不過。
不對,這裏面起碼有壹半,如果要過來打自己的話,自己甚至都不敢還手……
“嗚……” 密密麻麻的竊竊私語聲傳了過來,若不仔細聽,便只覺陰風交織,仿佛夾雜著無數語速疊加了數百倍的聲音。
若仔細聽,便能聽見口口聲聲,叫冤哭喊聲音。
換了任何壹個人坐在這壇上,都怕是壇火早滅,反噬而死。
但二鍋頭有五只石砣作鎮物,卻是穩如泰山壹般。
擡手抓去,鎮祟府內,便有壹塊令牌飛了起來,而後遠遠地投將了下去。
只喝壹聲:“斬!”
“唰唰唰!” 無窮無盡的金甲力士,押著身前的惡鬼,飛進了鎮祟府內。
那壹排四大鍘刀,也終於在此時,全部都打開了鍘口。
而後,這滿天下的人,耳邊都仿佛響起了鍘草壹般的聲音。
只聽著這聲音接連不斷,極為脆生,密密麻麻,夾雜著無數的泥石崩斷之聲,足足響了壹夜。
而這世間種種,各地神祠鬼廟,卻也在這壹夜之間,皆經歷了各種不同的動靜。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看時,便見得所有廟門,都被打開,門檻被踩倒。
廟裏的泥塑,都已經腦袋落地!而在猛虎關前,只見得那鎮祟府內,聲聲絕望吼聲傳出,壹顆壹顆的腦袋自鎮崇府內滾了出來,面上帶著猙獰與不甘,卻又只能壹顆壹顆,化作了香火,內中挾著絲縷紫氣,散入人間。
紅燈娘娘每看到壹顆人頭滾落,身子便嚇得哆嗦壹下。
轉頭看向了高坐壇上、威不可不可侵的二鍋頭,壹時間又是敬畏,又是喜愛。
身子早已軟了,只有目光,柔情似水……
“塘神歸位,便在此時呀……” 而這壹夜之間,鎮崇府出世,斬盡天下塘鬼,最為激動的,則是不食牛弟子。
由不食牛大師兄為首,他捧起了香火,身後壹片片的不食牛弟子跟在了身後,自南往北,緩步行去。
腳步雖然緩慢、莊重,但這壹方天地,卻仿佛在他們的身邊,變得快速流轉。
他們經過了各處山野,府縣,村落。
每到壹個地方,身邊便有弟子,折身進入了這些地方。
留下了手裏的香火,然後又重新回來,跟著去往下壹個地方。
手裏的青香三柱,飄蕩起來,匯聚成了雲,雲中,可依稀見到道道熟悉的身影,有山君,有柳神,有依稀先祖的模樣。
每個人都能從中看見自己熟悉的影子,因為民心生神,所有的神明,本就屬於先祖之靈所化,讓這世間百姓,見了便覺熟悉,便覺得親近。
自也有不知多少門道裏的人遇著,知道發生了大事,不敢阻攔,卻離得遠遠的問道:“府君案神都已被斬,那現在堂上受香火的……”
“…… 是誰?”
不食牛大師兄,只有在聽到這個問題時,才會緩緩停步,微笑回答:“先祖!”
“今有不食牛門徒,奉師尊胡麻之命,斬盡屍位妖邪,請來塘間香火,還神於民,為我世間生民,禳災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