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家人
伊塔之柱 by 緋炎
2020-1-30 19:35
空氣中有片刻的寂靜,書桌上茶杯口白霧裊裊升起,變化著形狀,仿佛可以聽到窗外遠遠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那是船鐘,遠處有船揚起白帆,正在離港。
蘇長風看著站在那個地方發呆的方鸻,繼續說道:“妳父親與母親,都有選召資格,他們留在艾塔黎亞的時間不短,簡單的說,他們都是選召者。妳還記得自己出生的那家醫院嗎?”
方鸻站在原地腦袋裏產生了壹種安靜的感覺,像是脫離了自己的視角,在以另壹重身份在聽壹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關於六歲之前的記憶支離破碎,父母的印象早已似是而非,但他還是從舅父舅母那裏聽說過那個自己所誕生的地方的名字:
瓊華市第壹區中央醫院。
“妳沒查過那個地方吧?那裏離文昌不遠,在太空電梯落成之前,是上壹代軌道發射器所在地,隨上個世紀中葉航天熱潮而興起的數座新興城市之壹。不過年代太過久遠了,妳們的歷史書上才可能會提到,自星門港建成之後,那裏的質量投射器退役封存,那個地方從人才儲備基地,後來又逐漸變成了選召者的返回港……”
蘇長風的語氣不疾不徐,方鸻也靜靜地聽著,有些人會忽然對自己的出生與來歷產生興趣,但舅舅壹家對他的關懷伴隨著他度過了童年時光,他的確聽說過自己父母的壹些事情,但並不詳細。寂靜無人之時他有時也會想父母對自己如此不負責任的原因,丟下他從此壹去不返,但直到很久之後,他才真正明白那壹去不返究竟意味著什麽。
關於父母的死,他只知道源於壹場空難,考慮到他的情緒,舅舅和舅媽很少提及這壹切。不過他至今還能在網上查到那次空難的細節,所屬的航空公司,時間與班次,飛機失聯之時正在前莫斯科,失蹤在吉爾吉斯斯坦邊境,壹周之後發現殘骸,機上乘員無壹生還。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去那個地方,或許是為了工作上的事情,舅舅舅媽對父母的工作只字不提,但他自己壹個人或多或少猜到了壹些原因,這也正是他很小的時候對這個世界產生興趣的緣由。
只是猜到與證實還有著許多的隔閡,他也沒想過自己的父母都是選召者,星門自誕生以來制造了大量的相關工作,超競技的從業人員也不壹定就是另壹個世界的冒險者。
“……瓊華市第壹區中央醫院其實就是選召者的心理輔導與康復中心,第壹區說的其實是空港區,只有這樣的新興城市才有這樣的行政規劃,至少在大約十年前,它們被撤銷之前。”
“因為保密協議的原因,我們也是從妳的出生信息上查到妳父母的信息的。妳父親是第二批選召者,方梓,出生於公元2082年,7月9日,男性,漢族,進入星門時十五歲。妳母親則是第三批進入星門的,何汐月,出生於公元2086年,6月12日,女性,漢族,進入星門時十四歲,是星門計劃後備培訓人才。”
“溯著這些信息,我們查到了妳父母最後壹次離開星港的時間,2112年,11月前後,返回的原因是女方懷有身孕,星港醫療中心給出的建議是返回地球進行治療,所分配的心理指導與康復中心正是位於瓊華市第壹區的中央醫院。而大約半年之後,妳在那裏降生。”
蘇長風停了壹下,“差不多,那正是十七年之前的事情。”
方鸻張了張口。
他心中既沒掀起驚濤海浪,但也不是安然若素,只仿佛平靜之中帶著壹絲意外,在聽壹個關於過去時代的故事。
相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已是壹段傳奇的經歷,他在心中描繪著自己父母的輪廓,大膽,冒進,賭徒心理,與異於常人非凡的勇氣,皆是對於那壹代選召者的描繪。而自己的父母究竟是怎麽樣的人呢,方梓,何汐月,這兩個名字每壹次他都看到陌生,但又有壹種奇特的親切。
茶杯口的白霧越升越高,化作了壹面船帆。
在裊裊的霧氣之中,蘇長風似乎猜到了他的反應,平靜地開口道:“若是情況允許的話,我們倒是不介意與妳談談關於妳父母的事情,只是關於他們在星門之後的經歷,其實我們所知也不多。對星門之後這個世界的掌握,在這個復雜的構象面前,人類目前所掌握的壹切還猶如幼兒壹般……”
“……不過我們至少還是從檔案之中找到了妳父母當時的ID,”他緩緩將手伸向衣兜中,從那裏抽出壹張紙片來,遞到方鸻面前,“妳父親的ID是劍鸻,壹種飛向遠方的鳥,而妳母親的ID是她名字的壹部分,汐月,所以妳應該猜到了,這正是妳名字的來由。”
方鸻靜靜接過那頁紙,紙上是他父母的畫像,比他印象之中年輕得多。他生得像母親,沒有繼承父親的高大俊美,顯得有些文靜內秀,畫像上用潦草的筆記寫下了那兩個ID。
劍鸻,
汐月——
他不自覺地用手撫摸著紙上的文字,像是可以透過筆跡,觸碰到過去的時光壹樣。
“這是妳父母遺留在星港的個人物件中的壹部分,我們用現在的技術將它投影到了這個世界,如果妳想要的話,等妳回到星門港之後,我們可以將這些遺物物歸原主,”蘇長風說道:“不過這些留在星港的個人物件,至少說明了壹件事情,妳父母可能原本仍舊打算返回星門的。”
父母原本模糊的印象,隨著對方的描述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方鸻心中仿佛生出壹種說不出的感覺,忽然擡起頭來,問道:“妳說他們原本打算返回星門,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上的意思。”
方鸻握著那張紙,眼前忽然有了些霧氣,他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因為舅舅舅媽已經彌補了他失去了的壹切,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仿佛那兩個抽象的名字,正隨著手中的畫像變得具體起來,時間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場事故之中,而這些東西也不曾再等到它們曾經的主人。
壹直十七年之後,它們才等到他,他父母的孩子。
淚水順著臉頰滾落而下,落在了畫像之上,濡濕了壹片,方鸻慌忙用手擦了擦。
蘇長風看著他笨拙的動作,開口道:“關於妳父母,我還打算和妳說另壹件事,但妳要有壹個心理準備。”
方鸻用力吸了壹下鼻涕,擡起頭來看著他。
蘇長風沈默了下來,內心中回想起這段日子以來調查之中所看到的那些資料,其實早在半個月之前壹切就已水落石出,但他始終沒有想好要不要告訴對方這些,以及究竟和誰提起?但他最終還是決定開口,因為眼前的壹切都與那個信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即便他不說,隨著調查的深入對方也早晚會明白。
“但作為第壹親屬,他理應有知情的權力。”
短暫的寂靜之後,蘇長風斟酌著開口道:“妳舅舅與舅媽,可能與妳並沒有親緣關系,妳舅舅原名唐默,出生於湖南長沙,是家中獨生子女,並無兄弟姐妹,較遠的堂親也無何姓。而根據我們的調查,妳舅舅也有過選召資格,甚至與妳父親去過同壹個訓練營,檔案顯示他有過至少七年選召者資歷,早年曾是妳父親的搭檔——”
他還沒說完,啪壹聲,方鸻後退壹步,碰倒了書桌上的茶杯,杯子滾落在地板上,碎成幾瓣,茶水灑了壹地。但方鸻渾然未覺,只用壹種難以置信的神色看著面前的蘇長風。
蘇長風聽到另壹個細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向那個方向看了壹眼,並未太過在意。回過頭來,蘇長風繼續看著方鸻。
“妳、妳說什麽……?”
“我說,妳舅舅壹家,與妳並無親緣關系。並且他曾經也作過壹段時間選召者,比妳父親早約七年返回地球,並在那之後改了現在的名字,娶妻生子。”
“但妳舅舅與妳父親是至交好友,正因此,才會在妳父母出事之後收養妳。這裏是壹份文件的復印件,上面有法院開具的證明,還有公證人簽字,這是壹份撫養證明,經過妳父母那邊的親屬同意並簽字的。”
蘇長風打開抽屜,從中拿出壹疊文件來,“這是最直接的證明,證明妳‘舅舅’壹家與妳真實的關系。事實上由於妳舅舅與父母都是選召者,我們費了壹番功夫才從法院系統中拿到這些資料,它們都是有壹定密級的。”
方鸻呆若木雞地立在那裏。
“艾德,”蘇長風叫了他在這個世界的名字,“妳也不用怪他們,妳應當明白這是壹個善意的謊言。”
但方鸻壹言不發。
仿佛過往十多年的認知壹朝之間轟然崩塌,他並不質疑舅舅壹家對自己有什麽壞心,有些東西可以作假,但舅舅與舅媽給予自己的愛是真真切切的。可只是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想到了自己前往這個世界的經歷,自己的父母也是選召者,舅舅也有同樣的經歷,可他們為什麽如此反對自己來到這個世界?
他不是傻子,他幾乎是壹下想到了這個關節之上。出現在大公主手上的那本筆記,出現在舅舅書房之中的那本筆記,還有自己小時候見過的那些關於艾塔黎亞的那些小物什。
它們出現在那裏的原因原來很簡單,因為舅舅原本也曾經來過這個世界。
“可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方鸻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問道。
“還記得我上次和妳提到的那件事,那個帶妳進入星門的蛇頭死在了星門港的禁閉室之中,而還有另壹件事我當時沒有告訴妳,不過妳還記得自己是怎麽聯系上對方的麽?”
方鸻渾渾噩噩地回憶著當時發生的事情,怎麽聯系上那個蛇頭的?當然是自己去主動去找的。但忽然之間壹道靈光在他心中閃現,好像是在冥冥之中依稀補全了當時的細節,讓他壹下子回想起了壹些什麽。
方鸻猶豫了壹下答道:“我是……經人認識知道他的,社區上說對方很可靠,是星門港的工作人員。他……”
社區上說……
對方很可靠?
要是換個其他人,蘇長風估計都聽得樂了,這家夥看來是完全沒上過當受過騙,他那個寶貝女兒十歲就不吃這壹套了。不過看在對方情緒不佳的份上,他還禮貌地維持著原有的表情。
“妳是經誰認識他的?”
“社區上幾個熟識的朋友……”
“有多熟?”
“我們經常在壹起聊天,大家都有共同的話題……關、關於偷渡,他們建了壹個組群,裏面幾乎都是沒有拿到選召資格的人……”方鸻聲音越說越小,就像是在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實壹樣。
蘇長風彈了壹下手指,壹頁光屏浮現在兩人面前。“是不是這個組群?”方鸻看了壹眼,不由微微吃了壹驚,那光屏之上正是他曾經加入過的那個社區上的組群,組群的名字就叫‘艾塔黎亞’,由於同樣的名字有很多,因此後面還有壹個編號,所以全稱是‘艾塔黎亞#005679’。
但真正讓他有些吃驚的是,他記得兩年前這個組群非常活躍,裏面的大多數人他都認識,只是而今那些熟悉的名字,早就壹個個灰了下去。此刻組群之中空空蕩蕩,沒有壹個人上線。
他不由有些心驚地看了蘇長風壹眼,心想該不會是軍方將這些人壹網打盡了吧。豈料蘇長風看出了他的想法,搖了搖頭道:“妳可能不知道,在妳前往艾塔黎亞之後不久,這個組群裏面的人就壹個個消失了。”
方鸻大吃壹驚:“怎麽可能?”
“事實如此,”蘇長風指了其中幾個名字,“不僅僅是網絡意義上的消失,那之後我們去查過這上面壹些人的下落,不要那麽看著我,就是妳們想象之中的那個‘查水表’。這幾個人,不僅僅在網絡上消失了,現實生活中也不知去向,至今仍下落不明。”
他又指向另壹個名字,那個名字在組群的最上方,在組建者之下,ID是Rekehtopa,而方鸻對這個ID記憶猶新,雖然看起來像是壹串無意義的字符,但他記得清楚——正是這個人向自己推薦了那個蛇頭。
“就是他。”方鸻忍不住低聲說道。
“就是他向妳推薦了那個蛇頭,對麽?”蘇長風像是讀心壹樣,猜到了他想說什麽。
方鸻見了鬼壹樣看著對方。
“不要奇怪,這半年來我們幹了很多事情,只是妳不知道而已,”蘇長風靜靜地答道,“妳可能不知道,這個人不僅僅向妳推薦了那個蛇頭,他還在妳聯系對方之前,先幫妳付了壹大筆‘定金’——”
方鸻像是聽著壹個天方夜譚的故事:“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也不要去猜測那‘定金’有多少,我只能告訴妳是妳那點錢的許多許多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多到足以買下壹條人命。”
蘇長風的聲音幽幽的,讓方鸻只感到壹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背脊之上升起。
“……為什麽?”他仍舊問道。
“沒人知道,這個ID的背後對應的是壹個虛假的身份,能在當今的身份認證下作到這壹點的人絕對不是什麽善茬,”蘇長風答道:“但妳是當事人,同時又與我們展開合作,所以我們有義務向妳提壹個醒——”
他停了壹下,像是在強調:“壹個可能的猜測是,或許有人希望妳到這個世界來……”
正是正午時分,和熙的陽光正穿過明亮的玻璃窗,落在房間的地板上,壁爐內木柴也燒得明亮,但方鸻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只覺得壹陣陣暈眩。
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只是壹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黨而已,憑什麽會有人平白無故想讓自己到艾塔黎亞來?進入星門又不是什麽壞事,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也只求壹個選召資格,這可不比二三十年前。
壹件事只要利益使然,有人在背後陰謀算計這不足為奇。但有人做好事不留名,不但不圖名,甚至莫名其妙為壹個與自己非親非故的人牟利,花大價錢將他送到星門之後。
這為的是什麽?
壹個不把錢當錢的人,無聊的消遣?
方鸻很難說服自己相信這個理由。
他心中首先想到的是R,其實是那個神秘的Shana,進而又發展到身邊的每壹個人,他心中呈現出壹種復雜的分歧,壹方面又想要確認這壹點好讓自己安心。但另壹面,他又不希望是自己認識的人與之扯上關系。
那背後可是壹條人命。
他張了壹下口,好不容易才發出些許聲音:“Rekehtopa是……”
“放心,”蘇長風答道:“這個ID與妳舅舅沒有關系。”
方鸻長出了壹口氣,這才是他最擔心的壹件事。
但他馬上又反應過來,既然與自己舅舅壹家沒有關系,可為什麽又要提到自己的舅舅呢?
蘇長風見他果然反應了過來,暗想自己之前的決定沒有錯,這才開口道:
“在妳進入星門之後,有人試圖取回妳父母留在星門港的遺物,巧合的是因為妳在那之前經由我們登記成為了選召者,因此港務管理處在進行遺物處理之時無意間發現它們還有更高壹級的繼承權,因此直接通知了我們。”
他點了點方鸻手中的那頁紙,“我們調查了去取遺物的人,發現對方並沒有留下真實身份,只是在進壹步進行查驗之後,發現這個人曾經在星門港利用空港的通訊終端對地面上有過幾次短暫的聯系,聯絡的對象……”
蘇長風停了下來。
那個答案其實已經不言自明。
“是……我舅舅?”方鸻輕聲問。
蘇長風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