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神選

方鸻靜靜地站在那裏，壹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回答。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心中既緊張又不安，幾乎可以想象自己接下來被包圍的樣子，但腳下卻又像是生了根壹樣，寸步也不肯移。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份堅持究竟從何而來，但心中就是篤定，就好像靈光壹現壹樣，冥冥之中像是有壹個聲音在指引。他聽不到那聲音，那聲音卻無孔而不入，仿佛是他自己由衷的想法壹般。
在艾塔黎亞，這個體驗對於選召者來說還十分新奇，但在原住民之中確有壹些被人們稱之為先知的人可以進入這樣的靈感狀態。方鸻雖然沒吃過豬肉，但好歹也見過豬跑路，大約明白，自己此刻是受了神諭了。
正如森林女神對於自己的啟示，瑪爾蘭女士竟然真的在尋找自己。
但她尋找自己作什麽呢？
那個年邁的騎士看著他，昏暗的眼神中忽然閃過壹道亮光。
而正在這時，兩人身後忽然傳來了騎士們的驚叫聲，方鸻不由自主向那個方向轉過頭去，只見貝因的騎士影影憧憧中正登上聖殿的階梯。那裏距離這兒不過十幾米，但此刻他們面前，卻驟然出現了壹道從天而降的光壁——那金色的瀑布猶如從雲端垂下，只猶如壹束利劍，直插向聖殿前方的臺階。
黑暗中的金色的光柱，此刻不但分開了黑壓壓的雲層，還分開了肆虐的沙塵暴，仿佛是這風暴的中心。明亮的光芒，從雲端孤垂直下，近乎令半個貝因城都清晰可見。
貝因的騎士們多是瑪爾蘭的信徒，看到這壹幕紛紛震驚得不能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並低頭撫胸，宛若受封壹般。而少數人的行動又帶動了更多的人效仿，因為不管是不是信眾……艾塔黎亞畢竟是有真神存在的世界啊。
方鸻甚至看到不少人竟淚流滿面，在這沙塵暴之中嚎啕大哭起來，作為非原住民的他很難理解這種孺慕之情，但這不妨礙此刻他心中自然而然地閃過壹個念頭：
瑪爾蘭，神降了。
不到半月之前，艾梅雅才在坦斯尼爾神降過壹次，而傳聞崇山之主月前也在鑄聖廳顯聖過壹次。
以及白野之上有人傳聞，有旅者目睹大巨人行走於米爾方壹帶，那是陶藝之神渥金的聖構物，此前已經數百年沒有現世了。
神祇們頻頻現世，也不知道是好是壞，歷史上也沒有過這樣的傳聞。除非是努美林時代之前的事情，因為那之前的歷史記載大多都湮沒於歷史的塵海之中，令世人無從知曉。
方鸻看著這壹幕心中並沒有太多‘震驚’之情，選召者與這個世界畢竟還是有壹個世界的隔閡，但感慨還是有的。他不由自主地再回過頭，那個年邁的騎士只靜靜地看著這壹幕，感受到他目光看過來，看了他壹眼，壹言不發地讓開了壹步，示意他進去。
兩人都沒開口，但方鸻卻讀懂了對方的意思，最後再看了壹眼外面那些騎士——奇景之所以稱之為奇景是因為罕見，但多看壹陣之後也不過如此，他記起自己並不安全，於是向對方點了點頭，也沒道謝，便匆匆越過對方走進了聖殿之中。
年邁的騎士看了看外面那些人，再擡頭看了看半空的光，用布滿皺紋的手按在胸口，畫了壹個奇特的符號，左右斜向交錯，猶如壹對穿過彼此的利劍。然後他再壹次睜開眼睛，目光又重復昏暗，也不管外面的事情，只上前關上了門。
……
高拱深邃的大廳中寂靜無聲，與之相應的是外面低沈呼嘯的風聲——而壹盞燭火在遠遠地燃燒著，只有些許的光芒，灑過壹排排塵土覆蓋的長椅，在後面勾勒出長長的、花紋復雜的影子。
仍有沙子從大廳的天花板上落下來，形成幾道細細的瀑布，輕輕的沙沙作響。這倒不是說這座聖殿年久失修，但在這個地區，這是很普遍的事情，尤其是在這塵暴的天氣之下，相當令人無可奈何。
等塵暴結束之後，打掃肯定是壹個大問題。
但這裏畢竟是瑪爾蘭的聖殿，肯定會有不少信徒義務來幫忙，轉念壹想又不是什麽事兒了。
方鸻正穿過那壹排排椅子，打量著這空曠的大廳，偌大壹個聖殿之內似乎只有外面那個年邁的騎士壹個人打理，因此他才會作此壹想。他在大廳中央立定，環顧四周，四下好像真連壹個服事人員也沒有，不見僧侶，也沒有學徒侍從，空空蕩蕩，靜無壹人。
不過過了壹會兒，沙沙的腳步聲便從後面傳來。
在昏暗的火光中，那個年邁的騎士從聖殿照墻外轉了進來，對方寡言少語地看著他，張了張口，直言道：
“妳是芬裏斯島的聖者。”
方鸻大吃壹驚。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壹步。
但驚訝並未令他失去思考的能力，心思反而飛快地轉動起來，聯想到不久之前艾梅雅打啞謎壹樣啟示他的那些話，壹條線索很快浮出了水面。森林女士告訴他真正尋找他的人不是她，但自然另有其人。
她給出的啟示是瑪爾蘭的聖徽，當時方鸻沒敢往戰爭女士身上去想，只以為是她麾下壹名騎士，或指特定某壹個人。但看了今天這壹幕，他哪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從這位年邁的騎士口中他便可以得知——從芬裏斯壹事之後，瑪爾蘭就已經盯上他了。
可為什麽？
但年邁的騎士並未回答。
他默默走過來，越過方鸻向前方的聖壇走過去，走了幾步才頭也不回地問了壹句話：“妳既然出現在這個地方，我必須通知法裏斯大主教，沒有意見吧？”
“法裏斯大主教是？”
“女士在伊斯塔尼亞地區的大主教，她的騎士。”年邁騎士的回答仍舊言簡意賅。
這個‘她的騎士’就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方鸻心中了然，神選者。
歐林眾神的每壹位大主教，都是他們的神選者，不同的神選有不同的名字，安吉那的叫大先知，渥金的是渥金之匠，而瑪爾蘭的騎士，就專指她的大主教。這種人已是壹方教區的牧首，掌管著成千上萬的信徒，放在地球上，至少也是紅衣主教那個級別。
但艾塔黎亞有著為數眾多的神，歐林眾神系出同脈，雖然眾神之間也會有壹些仇隙，但大多井水不犯河水。他們的信眾也彼此目標分明，即便同樣在壹個地區，也會有多種信仰存在，彼此交錯重疊，但互不幹擾。
不過不同的地區，還是會存在信仰偏重的存在，比如商業氛圍濃厚的伊斯塔尼亞，羅曼女士的聖殿就會更多壹些，這裏屬於考林—伊休裏安商業女神的重要教區。而相對而言，瑪爾蘭的聖殿只有在貝因這樣的軍事要塞當中多見壹些。
聽了對方簡短的回答，方鸻心中也暗暗吃了壹驚，自己竟然可以驚動壹位牧首嗎？
不過聯想到對方壹下就認出自己，他忽然之間也沒那麽驚訝了，而且外面還搞出了相當大的動靜呢。仔細壹想要麽是當日女神降下的神諭相當重要，總教區的騎士與大主教立刻將相應的消息傳送到了下面每壹個教區與轄區。要麽就是瑪爾蘭直接普降神諭，通知了每壹個自己的信徒。
不過他認為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畢竟大貓人也沒聽說過這事情。
對於對方的問題，他並未回答是與否，因為年邁的騎士的話聽來也不是在詢問他的意見，不若說是壹種通知而已。
他只問道：“在這樣的天氣下，妳能聯系上伊斯塔尼亞總教區嗎？”
年邁的騎士正將手放在聖壇上。
聽了方鸻的話，後者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是將消息寄存至女神處，等風暴過去，他們自然知曉。”
方鸻心想這信仰還真是方便，但也熄了心思。要是瑪爾蘭的聖殿竟然有在這樣的情況下聯絡外界的能力的話，對於他來說倒是意外之喜，他現在有許多情報要和七海旅團的其他人取得聯系，貝因壹行收獲實在是太多了。
包括他面前壹頁光頁上顯示的，那串數字大到不可思議的，已裏塞爾為單位的數值。之前逃難時來不及註意這壹點，但此刻空閑下來，方鸻立刻感到壹種頭暈目眩的不真實感。
不過年邁的騎士此時轉過身來，昏暗的目光中顯然並看不到那壹頁對原住民來說不存在的光頁。
他只靜靜地看著方鸻，好半晌才開口道：
“我知道妳有很多問題要問。”
方鸻微微壹怔。
但他的確有很多問題要問。
……
年邁的騎士名叫麥依希爾，麥依希爾-蔔拉德-阿都拔斯-艾德亞。
光從這個名字就能看出對方的貴族出身，不過這也正常，聖殿騎士大多是貴族身份，事實上大貓人在羅塔斯顯然也非平民，只看他那壹胡須的束環和上面銘刻的名字就知道了。
蔔拉德在伊斯塔尼亞即為騎士之意，這意味著這個姓氏所在家族之中的最高出身，不過方鸻很懷疑這就是年邁騎士本人，因為其父姓阿都拔斯在伊斯塔尼亞不算是什麽高貴的姓氏。
事實上有些清白出身之人會通過聖殿選拔，從而獲得貴族騎士的身份。而在壹些地區，這是下面階層唯壹的進身之階。雖然宗教內部也有系別，少數幾個聖殿家族壟斷著大多數的資源，但在真神存世的艾塔黎亞，壹切至少不是毫無收斂。
麥依希爾點燃了壹盞油燈，拿來兩個幹凈的墊子，與他相對而坐。雖然四周有椅子，但這大約是此刻這座聖殿之中唯壹算得上幹凈的座位了。
好在方鸻也不講究這個。
他沈默了壹陣，才開口問道：
“妳們……在找我？”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沒頭沒尾，並且稍顯古怪。倘若他不知道這壹點，又怎麽會來這個地方？
但麥依希爾不以為意，緩緩點了點頭。
“是女神……瑪爾蘭女士的神諭麽？”方鸻下意識想說女神大人，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並非瑪爾蘭的信徒，只有信眾會使用這樣的稱呼，他們壹般會說我們的女神在上。而若非信眾，這麽說就有壹些冒犯之意了。
瑪爾蘭女士，才是旁人對於這位戰爭之神的正式稱謂。
“是的。”
“但為什麽……”
麥依希爾見他壹頭霧水，神色之間沒有絲毫意外，淡淡地開口道：“女神大人降下的神諭是，她所尋之人已經現世，令我們尋找芬裏斯的救主。”
‘她所尋之人已經現世’，這句話在方鸻聽來有些意味深長。所尋之人無疑是指自己。他雖然也不敢以芬裏斯島的‘救世主’自詡，但在那壹事件當中的貢獻人所共知，過於謙虛就顯得虛偽了。
而‘已經現世’四個字，卻說明這位女神大人並不是壹時興起。
難道對方壹直在等待這樣壹個契機出現？
方鸻不由有點惶恐地想到。
全知全能只是信徒們予以其神祇的壹頂冠冕，但真正能作到這壹能力的的存在或許在艾塔黎亞並不存在。神祇們也只專註於自己的領域，而即便是睿智如知識之神安吉那，甚至也不敢說通曉過往。
至少太陽眾神之前的往事，他的信徒們就壹無所知。
就更不要說預知未來了。
但的確有壹些古老的預言……
譬如說淵海長卷。
如果說在選召者看來有什麽偉力，那麽這神秘莫測的預知能力顯然足以稱得上‘奇跡’的壹類，令人生出微渺之意，有壹種在未知之力前無所遁形的感覺。
方鸻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這是與某個預言有關麽……？”
但麥依希爾看了他壹眼，搖了搖頭：“預言？未來籠罩在壹片迷霧之中，除了至高者伊塔，與得了命運壹隅之力的偉大者的女兒，盲眼女神伊蓮——又有誰真能知曉？女神大人給予啟示，但很少預知未來。”
方鸻聽了壹呆，怎麽不按劇本來的。“……那，為什麽是我？”
“女神大人看中的是無畏的勇氣，與改變局勢的能力，那些當世的英雄，正是她所青睞之人。”
方鸻不由聽得呆了。
等於說瑪爾蘭女士大張旗鼓地降下神諭，為了尋找自己，就這？
他張了張嘴，原本以為怎麽也得是應承於某個上古預言，尋找救世之人，或者門扉開啟者壹類的套路——但怎麽聽來，只不過是看中了自己在芬裏斯的表現而已？
心中才剛剛升起的神秘感，壹時間不由坍塌得壹幹二凈，只剩下壹地雞毛。這樣的套路他也聽過，並且毫不陌生——這不就是瑪爾蘭挑選自己的神選者的套路麽？壹般來說，每十五年之間她會選出壹位自己的神選者。
而各教區大主教的更替流程，也差不多是十五年壹任，剛好與之相當。
其他的神祇，差不多也是如此。
不過他好像記得，瑪爾蘭的神選三年前才剛誕生過。
而且眾神幾乎是不會選擇選召者作為神選的——
麥依希爾點了點頭：“女神大人在選者她在人世的代言人。”
“代言人？”方鸻微微壹怔：“不是神選麽？”
“也可以說是神選，”年邁的騎士答道：“但不完全是，歷史上關於代言人的記載很少，但他們的確出現過。”
方鸻不由指了指自己：“……就是我這樣的？”
麥依希爾再頷首。
這個說法倒是新鮮，因為至少比十五年壹班的神選聽起來有逼格壹些。但方鸻卻敏銳地從對方的態度之中察覺了什麽，問道：
“所以這樣的代行人，不止有壹個吧？”
“自然。”
果然，方鸻暗道壹聲真是坑。
他心中對於所謂神選充滿了不感冒，壹個東西如果很罕見或許還有引人壹觀的欲望，但這種十五年壹班的神選擇實在太俗套了，再說自己也沒有去競爭主教壹職的心。
至於那個代言人的說法，聽起來有些意思，但居然不止有壹個，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這東西可能也是爛大街的貨色，而且聽起來就有壹大堆的麻煩等著他。
有了前車之鑒，他立刻意識到這也是壹個坑。
方鸻下意識就想要問壹下自己可不可以拒絕這個神選，因為縱使是女神大人也不能不講道理吧？何況他還是選召者。各大聖殿也與星門港簽署過《星門宣言》，這說明眾神對於這份契約也是默認的，總不能不認賬吧？
總而言之，女神大人也得問問他個人的意見吧，萬壹他不想當這個代言人呢？平白無故就指定自己作為什麽人世間的代行者什麽的，這樣是不是有點欽定的感覺？
不過他看了面前這年邁的騎士壹眼，想想還是沒問出口。
對方只是這座聖殿的主持人而已，想必是沒有能力代替瑪爾蘭回答這個問題的。這個問題，他還是等到那位法裏斯主教面前去問吧。
只是他想到這裏，忽然心中壹動。
艾梅雅顯聖，瑪爾蘭也顯聖，最近眾神頻頻在艾塔黎亞顯聖，是不是都在尋找自己的代言人？
但問題來了，正如前文所言，眾神的神選皆有其規律，雖然並不皆是類似於瑪爾蘭女士壹樣的十五年壹屆，但萬變不離其宗，總得有壹個章程，好讓自己的信徒有個準備吧？他們忽然之間這麽反常地尋找代行者，是不是意味著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而方鸻心中靈光壹現，幾乎立刻就與幾個字聯系了上去：
禍星降世，神戰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