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0章 摘日月星河

　　圣冥城关于统领大人“坎坷情路”的事，成为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虽有几分鄙夷、嘲笑，却没有更多的厌恶，反而不知觉间多了几分莫名亲近。原因不外乎是，咱们的统领大人，也就是个普通人嘛，会丢脸会出糗，还会死要面子的推卸责任。
　　就连他迁怒王朝罚他清扫大街这件事，在众人的解读中也有了那么一丝，小可爱的味道。毕竟若统领真是一个坏人，他有太多别的方法，将这事情做的波澜不兴，且让人心神敬畏不敢再多提半句。
　　就在秦宇误打误撞，反而获得了圣冥城居民们几分好感的时候，商云台进入无尽海的申请终于批复下来，几个交好兄弟一路将他送到无尽海外。
　　商云台推门下车，看着远方波澜海域，深深吸了口气，“诸位兄弟，今日你我便在此处诀别，自此后会无期，为兄祝大家前程似锦。”
　　“商师兄！”众人眼珠发红，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劝慰之言，因为彼此都很清楚，他已时日无多。
　　商云台轻笑，“我这一生卑微过、辉煌过，曾低头任人羞辱，也曾张狂不可一世，至今日一败涂地，好在还有诸位兄弟对我不离不弃，倒也算人活一世终有所得。”
　　拱手一拜他转身就走，海风掀起长袍，衣角风中飘扬，颇有几分洒脱。登上木船，驶向大海深处，商云台再不曾回头，只是先前云清风淡的面庞，如今格外苍白。可他腰背依旧笔挺，若山巅古松，即便大雪积了厚厚一层，也无法让他折腰。
　　他终归是一个骄傲的人，哪怕这些年备受剧毒煎熬，也不曾在人前露出半点虚弱。可心爱之人的背叛，将商云台仅存的尊严彻底击碎，他无法迎接那些怜悯、同情的眼神。所以商云台选择进入无尽海，这种逃避行径他最是瞧不起，如今却已顾不得这些了。
　　无尽海中无人识他，便在此安静死去吧。
　　木船一路直入深海，商云台如行尸走肉，办理完一应手续，他并未选择加入圣冥卫，转身离开。曾无数次设想过，这处禁忌之地情形，本以为会是一片焦土，未料到竟繁华至厮，俨然一座海底璀璨明珠。
　　眼神扫过热闹长街，往来汹涌的人流中，商云突然站定不动，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就在这里安静的死去吧。
　　闭上眼紧绷心弦放松，不再竭力抵抗剧毒侵袭，商云台闭目倒在地上，人群似受惊“轰”的一下四散退避。
　　王朝半蹲在路边阴影中，擦了擦头上汗珠，看着清理干净的长街，不大功夫再度四下狼藉，挤了挤眼欲哭无泪。就在他哀叹自己命运，对统领“恩将仇报”碎碎念的时候，突然听到一片哗然，像是群鸟低空掠过头顶。
　　站起来看向长街，人群围绕了好多层，王朝突然想到这或许是，自己的一次机会。统领大人热衷修行，闭关修炼简直家常便饭，如果没有人提醒，谁知道自己环卫大队长的临时职务，要担任到什么时候？老二、老三没办法求情，找别的人也不妥当，所以老王决定要自救。
　　“让一下！”王朝大步向前，人群潮水般退开。
　　得益于海蓝蓝、秦宇两人“情事”闹得人尽皆知，王朝也借此机会一跃而起，成为圣冥城中最知名的人物之一，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那位倒霉的亲卫队长。
　　王朝看到了倒地的商云台，眉头微皱，“诸位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太清楚，刚才好端端走着，突然就倒下来了。”
　　“是啊，看样子不太好，气息很微弱！”
　　“伤病在身就好好休养，没事跑出来干嘛。”
　　噪噪杂杂，王朝眼神微闪，“谁认得此人？”
　　众人纷纷摇头。
　　王朝心头一喜脸上却很肃然，他低头思索几息，叹了口气，“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不能看着他死掉。”转身吩咐，“你们继续清扫长街，我将此人带回府中，看能否救治。”
　　扛起商云台大步离开，吸引了一大片赞叹眼神，王朝小队长果是良善之辈啊，即便受罚期间都乐意助人。啧啧，统领大人运气真好，能收到这么一个任劳任怨，人品一流的属下。
　　王朝感觉肩上扛的人一下就不重了，整个人充满力量，统领大人您听到没有，这就是民声啊！我这么优秀的属下，您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还不幡然醒悟对我大加栽培，更待何时呀！
　　终于回到统领府邸，王朝长出口气，尽管入目所及仍旧破败不堪，却有几分终于回到权利中央的兴奋感。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要继续留下来，清理大街什么的谁愿意干谁干，他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匆匆安置下来，打着治病救人旗号，王朝请来了圣冥卫中的医道高手，可惜检查结果并不好，昏迷这人中了很厉害的剧毒。
　　“王队长，此人毒侵脏腑深入骨髓，怕已时日无多了，老夫有心无力，实在惭愧惭愧啊。”
　　王朝道谢后命人送他出去，再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脸上就有几分复杂。原来这人就要死了，自己拿一位将死之人做文章，会不会太过分了些？不过转念一想，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帮自己一把，大不了最后这点时间里，让他过的舒服些。
　　华延亭抬头，“大哥，我翻查此人的随身物品，找到了身份信息，他叫商云台，今日刚刚入的无尽海。”
　　黄山恰好回来，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商云台……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啊。”
　　华延亭淡淡道：“你我兄弟三人，当年角逐真魔卫名额时，曾跟这人一起接受考核，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但在那场考验中，他不知为何身中剧毒，此后便消失在众人眼前，我之后打听过，商云台曾是风云人物，可惜崛起的快殒落更快。”声音多了几分感慨，“没想到今日再见，他竟落得如此下场。”
　　王朝摇摇头，道：“生离死别，你我这些年见得还少吗？商云台落得今日下场，自有其缘由，即便他就此死去，也是他命中注定。”
　　黄山挠了挠头，“大哥，如果这个人死了，你好像就没借口，继续留下来了。”
　　王朝表情一僵，看透生死的高人形象瞬间分崩离析，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既然知道这点，还不赶紧想办法替他续命，至少也得撑到统领大人出关！”
　　不见到统领，他怎么痛哭求饶，当然这个打算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谁知道就灭谁的口！
　　商云台睁开眼时，闻到了浓郁的药渣味道，他身体还有些虚弱，可剧毒却平静下去。又撑过来一次，不出意外的话还能多活段时间，但商云台很清楚，下一次剧毒再爆发，就是他死亡之时。
　　在床上躺了许久，商云台挣扎起身，喝水的时候王朝推门进来，见状神色一喜，“醒了？感觉怎么样？”
　　商云台拱手，“多谢救命之恩……”自知这辈子无法再做回报，这一句后顿了顿，便没了后续。
　　好在王朝并不在意这些，见他醒来心情大好，笑道：“你运气不错，无尽海这地方很贫瘠，但海底某种珊瑚蕴含的毒素，恰好能克制你体内剧毒，虽不能解毒，但延续一段生命不难。”
　　可商云台对此似乎并没有太高兴，神色平静点头。
　　王朝有些不解，不过想到对方体内千疮百孔，想来已承受剧毒折磨多年，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对他而言是好是坏，倒未必真的能说清。
　　沉默一下，他笑了笑，“商云台？其实你我是旧识，当年真魔卫选拔，曾一起接受考验。”
　　商云台呆了一下，没想到进入无尽海，居然还能遇到熟人，虽然对王朝没有任何印象了，还是本能生出几分亲近。
　　终归是多年前，曾与他一起拼搏过未来的人啊，可惜那次蜕变崛起的考验，却让他遭遇人生最大的挫折，命运就此沉入谷地。
　　脸上暗淡几分，旋即露出惊讶，抬头看了过来。
　　王朝耸耸肩，语气轻松，“如你所见，我运气也不怎么好，更早几个月被放逐到无尽海。”
　　两人同时沉默，眼眸之间皆是感慨，又同时大笑起来，一股酸涩中的默契在彼此心底生出。
　　今日之后，废墟统领府邸中就又多了一位住客，王朝最初只是希望，利用商云台这件事，获得向秦宇求饶的机会。可相处之中却未料到，双方竟格外合拍，所谓知己应该就是这样，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很快便如多年好友一般。
　　眼看商云台意志消沉，已有生死淡然相待模样，王朝没有多说什么，私下却找到傅山，请他帮忙寻找医道圣手。
　　接连到来的诊治，让商云台内心感动，虽不认为有什么希望，却也不忍辜负王朝一番好意。连番会诊的结果并不好，各位医道圣手先后表示，没有把握拔除剧毒。
　　王朝失望不已时，一位医道圣手给出了尝试性建议，既然珊瑚之毒有效，或许可行以毒攻毒之策。
　　大意是，既然已入死境何不放手一搏，或许此法会加速死亡，但若成功就有活命的希望。
　　不过这位医道圣手早已言明，这一方法虽有成功可能，但对病人本身伤害极大，如果撑不过去很快就会死去。王朝犹豫再三，将这办法告诉了商云台，他沉默许久，问：“有多少把握？”
　　竖起三根手指，不过在对面眼神下，先后又收起两根，“一成……”
　　声音艰涩。
　　商云台突然笑了，“一成把握已经不小，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当年遭遇暗算中毒，从天之骄子坠落，变成一文不名之辈，其间多少羞辱折损，根本不可统计。还有剧毒侵蚀脏腑，痛苦似万虫噬咬，若是意志不坚之辈，早已承受不住自杀身亡。
　　商云台一路坚持下来，虽犹豫、彷徨乃至一度绝望过，却从未真正放弃抗争，他不愿屈从于命运。如果不是心爱之人的背叛，或许他还能内心骄傲的继续坚持下去，这件事将他打垮，推入无尽深渊。
　　进入无尽海，是最后的尊严让他，不愿承受那些同情的眼神，只想在这里安静等待死亡降临。
　　可人生就是这样变幻莫测，在商云台彻底放弃的时候，却又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而且更重要的是，商云台已经知道，王朝是新任统领的亲卫，而新任统领则是那位轰动了整个魔道的白日境。
　　这意味着只要他能挣扎求活，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够，再度回归魔道。
　　当年真魔卫名额考验中的暗害，这些年承受的羞辱，还有最后刺入他心脏一刀的女人……这所有所有商云台真的可以淡然以对？他不能，只是无力改变、抗争，所以不得不默默承受。
　　可现在有一份机会出现在他面前，尽管希望很小很小，但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吗？与其枯等死亡到来，不如最后疯狂一次，在痛苦中涅槃重生，或者彻底走向死亡。
　　商云台开始大量进食蕴含毒素的珊瑚，这种表面淡青色有着斑点的小东西，颜色并不漂亮，腥涩无比味道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但商云台吃的很从容，他用木勺大口大口吞吃着，打成粉碎的珊瑚糊糊，脸上平静无比。
　　珊瑚毒素吸收速度很快，往往不等进食完毕，两种剧毒便开始在商云台破败不堪的身体中开始厮杀，他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即便耗尽全身力气，抓着木勺的手掌也在不断颤抖。等到进食结束，他整个人全身衣袍，都已被汗水浸透。
　　王朝私下询问过医生，知道这痛苦的等级后，眼神中的不忍便再难压制，可商云台却对着他笑，“王兄不必如此，商某于绝地死境中求活，这是我必须经历之事，若最后可以重生，便是这痛苦再强烈十倍、百倍又如何？”
　　当体内两种剧毒，初步形成均衡，体内痛苦稍稍缓解后，商云台起身开始在城主府中跑动。他所有修为几乎被毒素冻结，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活动体内气血加快毒素代谢。
　　王朝终归不忍每日目睹好友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帮助他食用珊瑚后就会离开，他最近正在寻找某种不与剧毒产生冲突的镇痛药物，但因为商云台这些年用药无数，身体早已产生抗体，所以进展并不怎么顺利。
　　呼——
　　呼——
　　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都让胸腔之中，像是划过无数把锋利刀锋，割裂血肉的刺痛让人不能喘息。冷汗顺着惨白面庞滑落，自下巴处坠下，落在地面上摔成粉碎。
　　商云台竭力站在原地不让自己倒下，因为他害怕自己现在倒地，便再没有站起来的机会，眼前大块大块黑斑不断浮现又散去。
　　秦宇站在静修的院子中，眼神露出几分惊讶，他还记得这位初入天魔城时，所见到的魔道修士。尽管当时他气息不妥，却仍有几分冷峻气势，今日再见到，他情况似乎非常不妙。
　　即便隔了许远，仍旧能够感受到，他此时的虚弱无力，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下。
　　略一思索秦宇迈步过去，他并未遮掩自己的脚步声，可摇摇欲坠的商云台，正与体内虚弱搏斗着，根本没能发现他的靠近。
　　“不能倒下去……决不能倒下去……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
　　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让秦宇呆在原地，这一刻看着挣扎秋活的商云台，他思绪瞬间飞远，回到了很久很久前，那段他至今也不愿多想的回忆。
　　因为药园被野猪闯入损毁了珍贵灵植，他挨了一顿毒打，虽然勉强保住性命，却留下了致命的病根。
　　那种每时每刻，都能清楚感知到，自身状态每况愈下的感觉，就像是黑暗中缠绕在身上的毒蛇，阴冷无比让人恐惧而绝望。
　　当年的他每天工作完成之后，努力让自己多吃一些，然后拼命的跑动疏通气血，似乎也是眼前这般狼狈模样。
　　秦宇和商云台只有一面之缘，双方甚至没说过半句话，他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好人，很大可能上并不会插手他注定的命运。因为他已收服了王朝三人，获得了圣冥卫的认可，班底已成无需更多人手。
　　可此时此刻眼前一幕，触动了秦宇内心深处某种情绪，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生出类似同病相怜的感触。如果不是小蓝灯，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已经死在谷地中，或许会被人匆匆掩埋，成为地下一具没人在意的枯骨。
　　那么现在，他为什么不做另外一盏“小蓝灯”，去照亮别人绝望的人生呢？秦宇心思不断转动，正与体内虚弱、痛苦抗衡的商云台不会想到，他的命运自这一刻起，再度拐入新的岔道，并将迎来新的未来。
　　吐出口气，秦宇纷乱思绪归于平静时，看到的是商云台离开的背影，他并没有出言叫住。
　　目送商云台离开，秦宇转身回到石屋，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获取，他当年得到小蓝灯亦是拼尽全部力量，经过了生死间的磨砺。
　　秦宇决定为他设下最后的考验，他要看一下这人是否有着，足够强大的求生意志，若他自己都已放弃，又何必出手救他。
　　第二天，商云台在奔跑。
　　第三天，他在奔跑。
　　之后第四天、第五天……直至第二十三天，商云台的身影没有再出现。
　　充满药渣味道的房中，王朝看着商云台艰难抬手，将让人呕吐难忍的珊瑚糊糊送进口中，终于压不住激荡心绪，“老商，别再为难自己了！”
　　商云台顿了一下，吧木勺放进碗里，因为拿捏不住力道，发出“啪”一声低沉闷响。他吐出口气，费了极大力气抬头，对王朝笑笑，“我早就想说了，这珊瑚真他妈的难吃啊……老王，实在不好意思，我大概还是得辜负你这一番心意了……”
　　“于死地向生而行，这话说来容易，可真正身行力践才知道，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我想坚持下去的，可终归还是……”
　　他声音渐低，气息越来越弱。
　　王朝双目通红，“老商你千万别睡，我家统领就快出关了，他修为或许比不得我见过的某些大人物们，但确实这世上手段最厉害的人之一。你认识黄山的，就那个看着很憨厚，内心相当猥琐的家伙，不久前他就中了很厉害的剧毒，便是统领大人出手救的他，只是伸伸手我都没反应过来，就把老三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没吹牛，真的没吹牛，老商你得信我，赶紧的真开眼，如果就这样睡着了，你真的能甘心吗？”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商云台，他眼眸睁开一线，暗淡无神中有种濒临死亡，才能感受到的大恐惧。
　　“我本来以为……是不怕死的……可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瞧了自己……老王……我不想死……”
　　不想死，却不得不死，这或许才是世上，最大最无奈的悲哀。王朝眼眸通红，眼泪就流了下来，如他所言见多了生离死别，但今日才真正感受到，死亡来临时人的内心是何等绝望。
　　房门突然被推开，秦宇在老王一双错愕泪眼中跨步进来，他神色平静淡漠，眼眸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很多很多年后，王朝还记得今日秦宇的表情，篆刻到魂魄深处，再也无法忘记。
　　“记住你现在的绝望与不甘心，因为以后的你不再自由，我自死亡中将你带走，便要你用一生来偿还。”
　　秦宇抬手指尖落在商云台眉心，汹涌黑气滚滚而来，在皮肤之下似翻滚大蛇，奋力挣扎着最终被吞噬一空。他瞪大眼珠，死死盯着秦宇，似乎要将这张面孔，永远保存到脑海之中。
　　许久，商云台胸口塌陷下去，随着一口积压多年的浊气吐出，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刻，秦宇心头陡生明悟，商云台需以一生回报今日大恩，未来某日他必然也将为小蓝灯，付出某种沉重代价。
　　一丝慌乱自心底生出，不可否则秦宇感到些许恐惧，不过转眼便被压下，心湖归于平静。在这条路上他已走了太远，与小蓝灯早就浑然一体，再无半点分割可能。既如此，何妨挺起胸膛，坦然面对这一切，他相信自己必定可以承受。
　　王朝眼神错愕看着秦宇的侧脸，发现他气息再度改变，似巍峨冲天山岳，可摘日月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