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卸磨殺驢
　　交換了庚帖……
　　青黛頃刻間有些恍惚，他要娶妻的這個念頭占了她壹半的心思，另壹半讓她面上的表情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接著轉變成恭敬的溫良。
　　“奴婢恭喜老夫人，恭喜大人。”
　　楊老夫人對她的這個反應十分滿意，施施然撥弄了壹下手腕上的佛珠，幽幽道：“只是妳也知曉，寶兒他性子有些倔，壹時鉆了牛角尖，有些不情願。”說到這，她頓了頓，深深看了下首低眉垂眼的嬌美少女壹眼，接著道：“妳該清楚，我們楊府乃書香門第，再規矩不過的人家，庶長子這樣不規矩的事是萬萬不可能鬧出來的，那避子湯在婚前是不可能斷的。女人家的最好年華也就這幾年，再往後年歲大了，生育可不就艱難了。”
　　看到少女臉上如她所料那般隱約露出的縷縷擔憂和惶惶，楊老夫人勾了勾唇角，話鋒壹轉：“但若是妳乖乖聽話，待到正妻進門誕下嫡子後，再給妳個恩典生下個壹兒半女的傍身，也不是不可。”
　　眼見著少女浮現了幾絲對未來期待的喜色，楊老夫人面色又壹沈，厲聲道：“但若是妳想耍小聰明耍小花招，那這府裏也容不下妳了！”
　　少女面色微白，忙從繡墩上起身跪下，語氣真切誠懇，“蒙老夫人看得起奴婢，讓奴婢伺候大人，已是奴婢畢生的幸事。奴婢絕不辜負老夫人的再造之恩，只為老夫人效犬馬之勞！”說完神色恭謹地磕了壹個脆亮的響頭。
　　楊老夫人這才露出幾絲真心實意的笑意，揮揮手讓她退下了。
　　行至楊老夫人院門外後，青黛才回眸又瞧了壹眼佇立在皚皚白雪中的青磚白瓦。
　　原來楊老夫人不光想不勞而獲，還打著驢不聽話便要卸磨殺驢的主意。
　　楊巍來到空無壹人的官署後，先是處理了幾份官文，卻有些心浮氣躁地無法冷靜下來思考，幹脆拿了壹本《文心雕龍》潛心看起來。
　　待到他察覺紙張上的字因著光線暗淡而有些辨不清之時，才驚覺已快到戌時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快步走出了官署，叫醒昏昏欲睡的車夫，坐上了馬車回府。
　　天色透出深藍的昏暗，灰蒙蒙的穹宇又飄起了細碎如撒鹽般的雪。
　　白日裏的嬌聲軟語早已四散而去，楊府前院又恢復了它的素凈清冷。
　　在正廳回廊前的那顆蒼勁巍峨的古松樹下，壹道單薄瘦小的身影煢煢孑立於滿院銀裝素裹中，仿佛偌大的天地間僅余她壹人。細雪隨微風飄落她瑩白的面容，化成透明的晶體輕撫她的臉頰，她眉眼怔忪地望著飄雪的重霄，仿若下壹刻她便也會化成這飄忽的雪花彌散於這世間。
　　楊巍呼吸徒然壹滯，加重了踏雪的腳步聲。
　　“咯吱咯吱”的聲響讓她轉過了頭，望著他逐漸走來的挺拔背影，勾起壹抹嬌妍的笑容，“大人回來了。”
　　她的淺笑在這片雪景中生動而熟悉，楊巍的心這才好似落回了原地，只他面上不顯，淡淡回了壹個字：“嗯。”便又徑直朝正房的門走去。
　　走到壹半察覺她沒跟上，他腳步頓了頓，側過臉語氣端肅地道：“還楞著作甚，若妳患了風寒，如何同我講習？”
　　身後的少女似是輕笑了壹聲，語氣輕快地應道：“奴婢遵命。”
　　兩人壹前壹後進了主屋，繞進了楊巍日常起居的臥室，青黛替他脫下了肩上的大氅，抖落上面積了薄薄壹層的雪花。
　　“大人用膳了嗎？”把大氅掛在架子上抻好，她輕聲問道。
　　“未曾。”他頓了頓，兩片薄唇磨了又磨，終是十分生澀地吐出兩個字，“妳呢？”
　　“奴婢也未曾，就等著大人回來呢。”她似乎楞了楞，接著十分開懷地笑道，杏核眼都笑成了兩彎月牙，讓人去傳飯了。
　　“以後不必等我，餓了便先用就是。”他的壹句算不上關懷的話都能讓她如此開心，他摸了摸有些發燙的耳根，避過她盈盈的眸光，端著臉說道。
　　“奴婢不，同大人壹起用的膳更香。”少女理直氣壯，坐在黃花梨木桌旁的雕花鏤空方凳上，托腮笑嘻嘻地看著他在燭燈下愈發俊美的面容。
　　楊巍的耳根被她看得又開始發燙，想要離開她的視線又有些不舍，幹脆拿了本書立在自己面前，擋住了她過於灼熱直白的目光。
　　過了不久飯菜便被呈上來了，壹盅三脆羹，壹碟香菇雞絲，壹尾蒸鮮鱸魚，壹盤蒜蓉茭白，還有壹碟蜜漬梅花。
　　楊府的飲食以清淡簡樸為主，奉行食不言寢不語，楊巍也不用她伺候布菜，兩人便同桌而食。
　　只是她夾壹箸菜或用壹口飯便要擡眸看他壹眼，看得他這壹頓晚膳用得食不知味。直到下人來將殘羹冷炙收走，她兩只爪子舉著漱口的香茶，依舊壹眼壹眼地瞄他，楊巍終於忍不住了。
　　“妳有何事？”
　　“大人可是要娶那沈家姑娘？”
　　“噗——咳咳！”
　　楊巍發誓，這是他這輩子最不合禮儀規矩的時刻，竟壹時岔氣將口中的香茶盡數噴到了對面！
　　青黛眼疾手快地躲過他的攻擊，撫上了他的背為他止咳，口中道：“大人當心些。”
　　楊巍嗆得難受，只覺得在最不想丟臉的人面前顏面盡失，勉強維持著他岌岌可危的嚴肅形象，漲紅著臉將手中的茶盅摜在桌上，斥道：“妳聽誰說的！壹派胡言！”
　　她瞄了他壹眼，低聲道：“倒不是聽誰說的，不過是奴婢今日在梅林恰巧碰見了大人與沈姑娘相談甚歡。”
　　又是“相談甚歡”！
　　楊巍也不知忽而冒出來慌亂是為何，清了清嗓子，語速比起同楊老夫人解釋的不急不緩明顯要急了不少，“不過是解答了她幾個《易經》上的問題罷了。”
　　“哦——”少女淺粉的小口圓圓張著，拖長了音調應了壹聲。
　　他沈著臉掃了壹眼她的表情，皺了眉道：“陰陽怪氣的是何意？”
　　她睜著黑白分明的水潤雙眸，靜靜望了他半晌，幽幽開口：“但大人，始終是要娶妻的罷？”
　　“不會。”
　　他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絲遲疑，她怔了怔，只聽得他用平緩肅穆的聲線接著道：
　　“我不娶妻。”
　　他說完後等了片刻沒等到她的聲音，忍不住低頭去看她，就見少女有些錯愕地瞪著那雙本就大的眼睛，襯得那張細白的瓜子臉更小了。
　　楊巍抿了抿唇，又抿了抿，終是壓低了聲音，極為別扭地擠出壹句，“妳且安心，不會有旁人。”
　　ps.收藏滿2600的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