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想法
死亡通知單 by 周浩暉
2018-9-25 18:41
唯壹保持淡然的便是杭文治本人,他看著大家笑了笑,然後又說了那句他此前就已說過的話:“我玩鉛筆玩了多少年了?”
杜明強將那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鉛筆頭拿在手裏把玩了許久,等排到隊首的時候才還給杭文治,後者轉手便交給負責收取工具的“大饅頭”。“大饅頭”拿著鉛筆細細端詳壹番,說道:“行,真有妳的。”
杭文治既然能約束住自己的習慣,從此他領取鉛筆的時候也就無須再遭受“大饅頭”的歧視。而杭文治能把鉛筆用至極短的能耐也被大家口口傳播,成為閑暇聊天時的壹個花絮。不知是否是有意要展示自己的這項特長,隨後幾天領工具的時候,杭文治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刻意挑選較新、較長的鉛筆,他總是很隨意地拿起壹支來,對長短毫不在意似的。而他的工作效率也從未到任何影響。
如此又過了幾天,轉眼便到了這壹周的周五。吃完午飯之後,老黃來到車間內喊了壹嗓子:“424監舍,杜明強、杭文治,妳們倆今天負責裝貨。”
“怎麽又是我們監舍啊?”平哥看著老黃問道。每周五是廠方過來拉貨的日子,按照慣例,裝貨的累活由各個監舍輪流承擔。上周杜明強和小順剛剛裝完,這周應該輪到425監舍才對。雖然平哥自己沒有被點到,但身為監舍號頭,在這種情況下必須站出來說兩句,否則是要跌“分兒”的。
“這次是廠方的人指定的,說妳們監舍的人幹的活好。”老黃也知道這事不合規矩,便費口舌解釋了兩句。事實上廠方那邊就指定了杜明強壹個人,老黃把杭文治配上的原因是覺得後者也比較踏實能幹,把這兩人壹塊派過去肯定不會給監區丟臉。
“我這個監舍怎麽凈出勞動模範啊。”平哥調侃著給自己臉上貼了金,然後又轉過頭,大哥般地問杜、杭二人,“妳們覺得怎麽樣?如果不想去的話,我可以再說說。”
杜明強毫不猶豫地表態:“我去!我樂意出去透口氣。”其實上次他裝車的時候就和廠方的邵師傅約定好,以後有活都會喊著他。不過這事可不能明說,否則很可能引起管教和平哥等人的無端猜疑。
杭文治見杜明強要去,便跟著說:“我也去。”
平哥摟足了面子,壹揮手說:“去吧,好好幹。”那範兒好像這事純由他拍板的壹樣。
杜明強和杭文治起身往庫房方向走去。這活杜明強已幹過壹次,程序都懂,杭文治只需要跟在他後面壹塊出力就行。兩個人先把貨物從庫房搬到車間門口的小推車上,等推車裝滿之後,由監管管教帶著他們到監區外裝車。這壹路依次經過農場區和辦公區,最後來到了接近監獄大門處的停車場。
廠方派來的接貨員早已把裝貨的卡車停靠到位,杜明強和杭文治推著小車來到近前,站在車尾的接貨員揮手沖杜明強打了個招呼。
杜明強笑嘻嘻地打了個回復,然後給杭文治介紹說:“這是邵師傅,上周我們就壹起合作過。”
“妳好。”杭文治推了推眼鏡,在陌生人面前顯得有些拘謹。
邵師傅憨然點頭:“妳好!”然後他伸出大手拍了拍杜明強的肩膀,帶著點歉意說道,“我又讓管教喊妳過來幹活啦。嘿,辛苦妳嘍。”
杜明強滿不在乎地“嘿”了壹聲:“老哥妳客氣啥?妳這是給我長面子呢!”
邵師傅又瞥了眼杭文治,問道:“上次那個小夥子換走了?”
杜明強還沒來得及開口,壹旁的管教把話茬接了過去:“哦,那小子幹活不行,這次就沒讓他過來。”
杜明強知道管教是不想讓鉛筆丟失的事情被外人知曉,便識趣地順勢附和,他壹指杭文治說:“這是小杭,妳別看他文文弱弱的,幹起活來認真得很。”
管教擔心他們言多有失,催促道:“行了行了,別聊太多,趕緊開工吧。”
“行,開工。”杜明強掄起胳膊前後晃了兩圈,壹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邵師傅這會看看杜明強,又看看杭文治說:“今天妳們倆可得多出點力,我的身體不太好。”他說的是事實。其實上周邵師傅和杜明強的約定只是隨口壹說,前者並沒有太當真。只是今天身體欠佳,他才特意要求獄方派杜明強過來幫著裝車。他知道這個小夥子幹活沒的說,不過杭文治是否也能頂用?這還有待考察。
聽邵師傅說出這話,杜明強凝神壹看,發現對方的氣色果然差得很,便關切地問道:“怎麽回事?生病了?”
邵師傅無奈地擺擺手:“唉,老毛病了,壹陣壹陣的。今天是不能使勁了,累活可都得妳們倆頂著。”
杜明強壹拍胸脯說:“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話音剛落便壹個翻身,利利索索地跳上了車鬥,然後他又開始指揮杭文治,“哎,妳去把小車拉過來,然後把貨箱接給我,我來負責碼貨。”
杭文治也不含糊,轉身拉過小車,把車上的貨箱壹個壹個地抱給杜明強,動作麻利,絲毫不吝惜體力。邵師傅是個內行人,只看了三兩眼便心中大寬,知道這個新來的眼鏡的確比上次那個半大娃娃要好用得多。不過他也沒有因此袖手旁觀,自己也參與進去幫著杭文治搬搬箱子。這樣車上的重活由杜明強壹個人扛著,車下則以杭文治為主,邵師傅間間斷斷地幫個手,三個人配合起來,進度倒是不慢。
也就二三十分鐘光景,小推車上的貨箱眼看就要見底。這時邵師傅像是有些支撐不住似的,搖著手說:“唉,不行了,休息壹會兒。”
杜明強心裏明白:邵師傅再堅持下其實也沒問題,等這車貨搬完之後,他自然可以休息,不過那時自己和杭文治就要馬不停蹄繼續回監區裝車了。現在邵師傅提前張羅休息,多半是替他們兩個人考慮呢。
杜明強跳下車,對邵師傅說了聲“謝謝”,算是領了對方的情。後者笑了笑,沒有多言。另壹邊杭文治早已壹屁股坐在推車上,揉著胳膊、肩膀,看來確實是累得夠戧了。
管教這時也踱過來,給邵師傅遞了根煙,說:“老邵,今天妳這身子板可真是不行了。”
邵師傅用手拍拍胸脯,嘆口氣道:“我這心臟不太好,以前就得過心肌炎。現在年紀大了,壹旦疲勞起來就有些吃不消。”
“心臟是大事啊!”管教壹邊掏火給兩個人依次點上,壹邊說道,“妳這可得去醫院好好看看。”
邵師傅嘴裏叼著煙,說話有些含混不清:“看過。醫生說要解決問題的話,就得動手術。”
“那就早動,這事不能拖。”管教神情嚴肅。
邵師傅卻苦笑起來:“說動就動?哪有那麽簡單?手術費就得好幾萬,我兒子正在北京上大學,學費都還交不上呢。再說了,像我這樣的臨時工,動壹次手術工作也就丟了。這年頭找個好活不容易啊,再苦、再累也得撐著。”
管教咂了咂嘴,顯出同情卻又愛莫能助的樣子。坐在壹旁休息的杭文治也被兩個人間的對話吸引住了,他看著邵師傅那張滄桑、黝黑的面龐,心中難免有些酸酸的不是滋味。再轉過來去看杜明強,卻見後者正擡頭看著天空,樣子懶懶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管教把手裏的壹根香煙抽完,又開始催促杜、杭二人幹活。杜明強小憩片刻之後更加的生龍活虎,杭文治知道了邵師傅的病情也越發賣力,剩下的幾個箱子不消片刻就搬完了。於是管教又帶著兩個人回監區繼續裝車,如此往復多趟,到了下午四點來鐘的時候已經把壹周攢下的貨物都裝上了卡車,進度還比上周要更快壹些。
貨都裝好了,邵師傅從駕駛室裏拿出壹個記錄本和壹支水筆,交給杭文治說:“小夥子,我看妳像個文化人,幫我點點貨,寫個交接記錄吧。”這也是固定的程序之壹,以前都是邵師傅自己去做,這次他確實是身體疲倦,看杭文治又老實,便放心交給對方。
杭文治接過記錄本看了兩眼,不用對方解釋已明白該怎麽填寫。於是他左手拿本,右手拿筆,圍著卡車走了壹圈,邊清點邊記錄。管教倒怕他給填錯了,便緊跟在杭文治身邊監督查看。
邵師傅和杜明強站在車頭,有壹搭沒壹搭地閑聊著。杜明強眼看著管教和杭文治漸漸走遠,忽然壓低聲音問道:“邵師傅,妳還有筆嗎?”
“有啊。”邵師傅從上衣兜裏又摸出壹支筆來。
杜明強悄聲說:“我報壹些數字,妳把它記下來。”
邵師傅壹楞,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但杜明強已經開始報數,神態非常認真。邵師傅便依言把那些數字都記在了自己的左手手心。數字越積越長,粗粗壹估,大約得有二十余位數。
杜明強往邵師傅那邊掃了兩眼,核對那串數字無誤之後,輕聲說道:“行了。”
邵師傅扭頭看了杜明強壹眼,目光中充滿了困惑。
杜明強這時又快速說道:“前十九位數字是本市工行的賬號,後六位數字是電話銀行的轉賬密碼,卡裏的余額有六萬多,妳先拿去應個急。”
“妳……”邵師傅愕然張大了嘴,“妳這是幹什麽呢?”
“我在大牢裏,留著錢有什麽用?”杜明強早料到對方不會痛快接受自己的饋贈,所以連理由也都準備好了。
邵師傅身染頑疾,家中的經濟條件又是捉襟見肘,這六萬多塊錢確實有雪中送炭的意思。不過自己和杜明強非親非故,平白接受這麽個人情難免忐忑。再說對方雖然是個沒有自由的囚犯,但終有壹天也是要出獄的,自己怎能就這樣花了他的錢?
杜明強看出邵師傅所想,對準了癥結繼續化解道:“等我出獄妳兒子也該畢業了吧?他到時候能掙到錢的話,再還給我吧。”這句話說得極為貼心,既激起了邵師傅對未來的期待,又大大降低了他受恩無報的窘迫。這個樸實的漢子壹時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麽,只是看著杜明強,目光中充滿了感激之情。
管教和杭文治這時又從車鬥後面轉過來,他們已經清點完整車貨物並填好了交接記錄表。杜明強見邵師傅的情緒有些難以調整,便笑嘻嘻地在對方肩頭壹拍,話裏有話地說道:“邵師傅,下次幹活還得叫上我啊,咱倆有緣!”
“是,有緣,有緣。”邵師傅匆忙陪出笑容,將心中的激動掩藏在滄桑的面容下。他已經活了大半輩子,壹直在生存線上苦苦掙紮,沒想到如今竟在重監區裏遇上了自己的“貴人”。這其中的玄妙,恐怕真的只能用“緣分”兩個字來解釋了。
送走邵師傅的卡車之後,這壹周的勞動改造也接近尾聲了。管教把杜明強和杭文治帶回車間,兩個人又幫著平哥、阿山做了壹會兒紙袋。到了五點半左右,大家基本上都完成了各自的生產任務,在檢驗合格之後,便陸續交了工具,排隊到食堂吃飯去了。
晚飯過後,管教組織犯人們到活動室看了新聞聯播,然後便把他們送回監舍休息。壹般來說,周五晚上總是各個監舍最熱鬧的時刻。因為第二天不用出工,大家只管打牌、閑聊,自得其樂。不過以前最喧囂的424監舍今天卻冷清起來。平哥自己用撲克玩了會兒接龍,後來覺得無趣了,把牌壹摔,嘟囔道:“媽的,這兩個孫子,看在眼裏心煩;真要不在了,卻又無聊。”
所謂“這兩個孫子”,當然就是指黑子和小順,他們雙雙被罰了十天禁閉,屈指算算,得到下周壹才能放出來。
接近晚上八點半的時候,有值班管教拿著小本挨個從監舍走過,卻是在安排明天的探訪日程。到了424監舍的時候,管教點到了杜明強的名字:“杜明強,明天十點探訪。”
管教剛走,平哥就責問杜明強:“妳小子不是說外面沒朋友嗎?怎麽還老有人來探監?”
杜明強抽了抽鼻子,很委屈似的:“來看我的人可不是什麽朋友啊。”
“管教又沒說是誰,妳怎麽知道不是朋友?”平哥還來勁了,反正待著也是無聊。
杜明強搖搖頭,不再說什麽。平哥覺得自己把對方噎住了,得意揚揚地“嘿”了壹聲,又開始把玩起撲克牌。
其實杜明強只是無法向平哥解釋而已。前者心中非常清楚,會來這裏找自己的人除了羅飛就是阿華,這兩個人都是他的對頭。只不知明天會是哪壹個?不過不管怎樣,杜明強覺得自己都不用擔心什麽,畢竟他已經待在了監獄裏,那兩個人再厲害又能如何呢?
第二天早上十點,杜明強被管教帶到了探訪室。不出他所料,約見自己的人正是那兩個對頭之壹的阿華。
杜明強在管教規定好的位置坐下,和阿華面對面,中間隔了壹張間距很大的桌子。
阿華的目光壹直跟著杜明強,卻沒有說什麽。後者坐下後也看了對方兩眼,然後率先開口道:“妳的氣色不太好。”他說話時帶著微笑,還真像是和老朋友在打招呼。
“是嗎?”阿華攤開雙手在額頭上搓了搓,並無意掩飾自己的疲態。
“是不是羅飛盯妳盯得太緊了?”杜明強又猜測道。自己既然在獄中,阿華想必已成了羅飛此刻的首要目標,也只有羅飛能將這個昔日鄧驊手下的首席幹將逼迫得如此狼狽吧?
不過阿華卻搖了搖頭:“不,不是羅飛。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杜明強略壹沈默,用提醒的口吻說道:“那妳更得小心壹點。”
阿華心中壹凜,他明白對方的意思。羅飛壹定不會放過自己的,壹個被追捕的獵物許久沒有看到獵手的蹤跡,那豈不正是到了最為危險的時刻?
這道理雖然清晰易懂,但阿華現在的確是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應付羅飛了。這些天來他甚至漸漸淡忘了這個名字。現在經杜明強的提醒,阿華胸口間壹陣沈悶,竟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
“看來妳最近很忙?”杜明強察言觀色,然後他嘻嘻壹笑,變成了入獄前那個饒舌的記者,“這麽忙了還來看我,我都快被妳感動了。”
阿華意識到現場的氣氛已漸漸陷入對方的操控之中,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調整壹下自己的狀態。等感覺好點了,他又擡頭看著杜明強,冷冷地說道:“妳的氣色倒不錯——在這裏面待得很舒服吧?”
“舒服倒談不上。”杜明強坦然說道,“只不過不用操心,悠閑得很。”
“從今天開始,妳可能要操點心了。”阿華的語氣明顯是要給對方找點不自在。
“哦?”杜明強凝起表情,靜待下文。
阿華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天空,似乎在很遠的地方尋找著什麽。片刻後他把目光轉回來,對杜明強說道:“她已經在美國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
杜明強的心隨著阿華的話語顫動了壹下。十八年的磨礪早已將他的心煉成了堅石,但在那堅石深處仍然存在著柔嫩的地方。
“那她能看見了嗎?”杜明強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就像個孩子壹樣忐忑。
阿華點點頭:“現在還是恢復階段。據醫生說,只要不發生意外,以後應該會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
杜明強長長地籲了口氣,他把身體靠向椅背,開始想象在那女孩秀麗的臉龐上終於會出現壹雙明亮的眼睛,那該是壹幅多麽完美的場景啊!
阿華又說:“等她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會派人去美國接她回來。”
“很好。”杜明強看著阿華,目光中透出由衷的贊賞。他知道自己沒有托錯人,阿華永遠是個最值得信賴的辦事者。
阿華卻對杜明強的贊賞無動於衷。他仍然帶著像寒冰壹樣冷漠的表情,然後他忽然問對方:“當她回來之後,妳猜她第壹件要做的事情會是什麽?”
杜明強壹怔。他知道這是個欲擒故縱的設問,便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阿華的嘴角略略地挑了挑,帶著些殘忍的笑意,然後他壹字壹字地吐著說:“她要找妳。”
“找我?”杜明強心中先是壹暖,但隨即又沈浸在壹種巨大的恐懼之中。他的情感波動被阿華看在眼裏,而後者尚在蓄勢要給他沈重的壹擊。
“是的,她要找妳。”阿華又重復了壹遍,並且這壹次他還給出了進壹步的解釋,“不過她要找的並不是那個鐘愛小提琴曲的男子,她要找的是殺死父親的兇手。”
杜明強的心深深地沈了下去,像是墜進了無底的深淵。是的,她對殺父兇手的仇恨要遠遠超出對壹個神秘朋友的思念。這本是人之常情,他早已想到的,可他為何又毫無心理承受之力?
恍惚中,杜明強又聽見阿華的聲音:“既然她的視力恢復了,我想她很快就能找到這裏。”
杜明強仰起頭,發出壹聲無奈的苦笑。那女孩如此敏銳,她有什麽理由找不到?當她找來的時候,自己又該如何應付?
這個問題想得杜明強頭痛欲裂。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麽,直盯著阿華的眼睛問道:“妳在逼我?”
“不!”阿華糾正說,“我在等妳。妳該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必須要做個了結。”
在杜明強良久的沈默中,阿華悠悠站起了身:“快點吧,妳沒有太多時間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自顧自地離去,並不回頭再看對方壹眼。
從探訪室回來之後,杜明強果然沒了悠閑的心情,午飯吃得索然無味,飯後把自己扔上床板卻難以入睡,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思緒起伏難平。
下午兩點過後是犯人們放風活動的時間。杜明強仍像以往壹樣找了個沒人的角落聽音樂,希望能從那提琴曲中找回片刻的寧靜。當樂曲聲響起之後,杜明強仰望著天空白雲朵朵,似乎也隨著那些音符飄入了空中,那固然是壹種極為美妙的體驗,但也摻雜進了幾分無著無落的茫然。
壹盤CD聽完之後,杜明強摘掉耳機,卻發現杭文治不知何時坐在自己身邊。他正要開口詢問時,杭文治已搶先說道:“妳今天好像有心事?”
杜明強笑笑,以示默認。
“也許妳可以和我說說——就像我以前跟妳說那樣。”杭文治看著杜明強,很真誠的樣子。
杜明強搖搖頭。他確實想找個人傾訴,可是自己心底那些東西杭文治又怎麽可能會懂?
杭文治見對方如此,便猶豫了壹會兒,又道:“或許妳只是想靜壹靜?那我就不打擾妳了。”說完很自覺地起身要走。
杜明強卻忽然把他拉住:“等等,我有事和妳說。”
杭文治坐回去,微笑道:“怎麽,改變主意了?”
杜明強凝目看著杭文治,神色鄭重,看起來不像是要傾吐心事的樣子。後者被看得有些發毛,伸手撓頭問道:“怎麽了?”
“妳上次說……妳要越獄?”杜明強壓低聲音反問。
這個話題跳得太快,杭文治似乎心中壹驚,下意識地四下張望了幾眼。
“別到處亂看。”杜明強提醒他,“正常聊天就行。”
杭文治穩了穩心神,忐忑道:“妳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杜明強已做好決定,直言:“我改變主意了。”
“妳什麽意思?”杭文治把身體向對方湊近。很顯然,雖然都是“改變主意”這四個字,但杜明強所言和自己剛才的意思截然不同。這裏面隱藏的寓意讓杭文治激動不已,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我也要出去……”杜明強進壹步證實了杭文治的推測,他正色道,“我會和妳壹起越獄。”
天哪,這簡直就是杭文治期待已久的消息!要知道之前他屢屢想遊說杜明強,可對方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沒想到今天杜明強竟主動轉變了態度,難免要讓他喜出望外了。後者興奮之余,免不了又對這個轉折的可靠性產生質疑,於是他忍不住提醒對方:“妳說過的,妳本來在這裏就待不了多久,根本沒必要越獄的。”
杜明強的回復簡單得很:“現在情況不同了。”
杭文治還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為什麽?”
杜明強不願糾纏這個問題,他搖搖頭道:“為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準備怎麽做?”
“妳是問我有什麽計劃?”
杜明強瞇起眼睛:“上次妳說妳已經有了壹些想法。”
杭文治很積極地回應了壹句:“是的。”然後他再次環顧四周,謹慎地問道,“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的確,這裏並不算什麽隱秘的地點——周圍經常會有其他犯人經過。
杜明強卻不像杭文治那樣慌張,他展臂攬住杭文治的肩頭,說道:“隨便聊吧。不用看著我,也不用看四周,正常壹點就好。”說完之後還哈哈大笑了幾聲,好像是哥們兒間正在玩鬧似的。
在杜明強的帶動下,杭文治的神經也放松下來。他漫不經心地看著不遠處的籃球場,低聲說道:“照我看,想要越獄必須分兩步進行。第壹步:首先得想辦法走出四監區。”
杜明強點點頭,對方所說的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四監區是重刑犯們集中勞作和活動、休息的地方,自然也成了獄方重點盯控的場所。這裏到處都裝著攝像頭不說,四周的崗樓上還有荷槍實彈的武警,犯人們有任何異常舉動都會被立刻發現,想要在這個區域搞什麽動作是不太現實的。可是離開四監區又談何容易?
“怎麽走?往哪個方向走?”杜明強壹連拋出了兩個疑問。
“必須往那邊走。”杭文治伸手壹指,首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而他手指的地方正是被建造成八卦陣壹般的辦公樓群。
杜明強順著杭文治的手勢做了個瞭望的姿勢,嘴裏卻說出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啊?他就是個二逼,妳別答理他!”
杭文治壹怔,隨即看到有犯人正追著壹個籃球跑過來,便也甩手虛張聲勢地點了兩下:“他要是再敢跟我齜毛,我也不是好惹的。”
“我操,眼鏡要發飆啦!”揀籃球的犯人嬉皮笑臉地嚷嚷起來,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勁兒。
杜明強和杭文治瞥了對方壹眼,沒有答理他。那犯人覺得無趣,自己抱著籃球回去了。杜明強目送著他走遠,開始順著杭文治的思路分析:“辦公區的確是整個監獄裏戒備最松懈的地方,因為犯人壹般都到不了那裏。反過來說,如果能到了那裏,越獄的機會便會增大很多。”
“所以關鍵就在於怎麽到那裏去。”杭文治接住話茬又回到了杜明強先前提到過的第壹個問題,“其實我已經想過了,有兩種方法,明去,或者暗去。”
“嗯。”杜明強大致理解杭文治的意思,不過他還是鼓勵對方,“詳細說說。”
“明去,就是利用壹些合法的機會進入辦公區。比如像昨天下午我們壹塊去裝貨,或者有時候被管教叫去問話,等等。”
“明去的話……”杜明強沈吟道,“要想越獄,可就得來武的了。”
“武的?”杭文治壹楞,說,“這個我還沒細想……武的怎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