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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江湖風波惡

飛狐外傳 by 金庸

2018-9-4 20:42

  
  突然殿門口火光閃動,劉鶴真手執柴火,靠在妻子臂上,緩緩走進後殿,說道:“還是在這兒睡壹會兒吧。”說著徑往神壇走去,瞧模樣便要睡在袁紫衣剛才睡過的稻草中。胡斐少年人心性,壹見大急,忙道:“劉老爺子,妳爬上爬下不便,在地下睡方便得多,我的鋪位讓妳。”提起包袱,奔到神壇旁邊,伸腳跨上,搶先在稻草堆中躺下了。劉鶴真謝道:“小哥心地真好。”
  胡斐躺在稻草之中,隱約聞到壹股淡淡的幽香,也不知是出於自己想象,還是袁紫衣當真留下了香澤,壹時又喜又愁,又伸手去撫摸懷中那只玉鳳凰,不由得心情蕩漾,神馳遠方蹄聲。
  過了壹會兒,忽聽劉鶴真低聲道:“青萍,這位小哥為人真好,咱夫婦倆須得好好報答他才是。”那名叫青萍的少婦道:“是啊,若不是他壹力遮掩,這廟中躺著的,那就是咱夫妻的兩具屍首啦。”劉鶴真嘆了口氣,說道:“適才當真險到了極處,鐘氏三兄弟若要為難這位小哥,我便拼了老命不要,也得救他。”青萍道:“這個自然,這位小哥雖只是個尋常鄉下少年,不是江湖道的,但將心比心,別人以俠義心腸相待,我們便得以俠義心腸報答。這位小哥雖不會武藝,為人卻勝過不少江湖豪傑呢。”
  劉鶴真道:“低聲!莫吵醒了他。”接著低低喚了幾聲:“小哥!小哥!”胡斐並沒睡著,但聽他們極力誇贊自己,料知他又要開口稱謝,未免不好意思,假裝睡熟,並不答應。青萍低聲道:“他睡著了。”劉鶴真道:“嗯!”隔了壹會兒,又低聲道:“青萍,剛才我叫妳獨自逃走,妳怎不走?”語氣中大有責備之意。
  青萍黯然道:“唉!妳傷勢這麽重,我怎能棄妳不顧?”劉鶴真道:“自從我那老伴過世後,我只道從此壹世孤苦伶仃了。不料有妳跟著我,對我又這般恩愛。我又怎舍得跟妳分開?可是妳知這封信幹系何等重大,若不送到金面佛苗大俠手中,不知有多少仁人義士要死於非命……”
  胡斐聽到“金面佛苗大俠”六字,心中壹凜。他知苗人鳳與自己父親生前有莫大牽連,據江湖傳言,自己父親便死在他手中,但每次詢問撫養自己長大的平四叔,他總說此事截然不確,現下自己年紀尚小,將來定會原原本本地詳述經過。平阿四自跟胡斐在商家堡脫險後,便到河北滄州壹個偏僻鄉村隱居,平時胡斐也極少前去探訪,生恐閻基跟蹤,追索拳經刀譜,傷害了平阿四。胡斐武藝未成,也不知是否有把握敵得過閻基,因此父仇詳情也未得平阿四告知。
  胡斐當年在商家堡中,曾跟苗人鳳有過壹面之緣,但覺他神威澳凜,當時幼小的心靈之中,對他大為欽服。直到此時,生平所遇的人物之中,真正令他心折的,也只趙半山與苗人鳳兩人而已。趙半山和他拜了把子,苗人鳳卻沒跟他說過壹句話,連眼角也沒瞥過他壹下,然而每次想到此人,總覺為人該當如此,才算得英雄豪傑。
  青萍低聲道:“禁聲!此事機密萬分,便在無人之處,也不可再說。”劉鶴真道:“是啦!咱們這番奔走,是為了無數仁人義士,實無半點私心在內。皇天有靈,定須保佑咱們成功。”這幾句話正氣凜然。胡斐暗暗佩服,心道:“這是俠義之事,不管苗人鳳於我有恩還是有仇,我定當相助劉鶴真將信送到。”
  兩夫妻此後不再開口。過了良久,胡斐矇矇昽昽,微有睡意,合上眼正要人睡,忽聽北面又有馬蹄聲響,鐘氏兄弟三乘去而復回。胡斐微微壹驚:“這三人再回廟來,此番劉鶴真定難躲過,不如我到廟外去打發了他們。便算不敵,也好讓劉氏夫婦乘機逃走,去送那封要緊書信。”將包袱縛在背上,輕輕溜下神壇,走出廟門,向鐘氏三兄弟的坐騎迎去。
  
  此時大雨已停,路面積水盈尺,胡斐踐水奔行,片刻之間,黑暗中見三騎馬頭尾相接地奔來,看身形正是鐘氏三雄。他在路中壹站,雙手張開,大聲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當頭的鐘老三啞然失笑,喝道:“哪裏鉆出來的小毛賊!”壹提馬韁,縱馬便往胡斐身上沖來。胡斐左手倏地伸出,抓住馬韁壹勒,那馬這壹沖不下數百斤之力,但給他壹勒,登時倒退幾步。他跟著使出借力之技,順著那馬倒退之勢,連送帶掀,壹匹高頭大馬竟爾站立不定,砰的壹聲,翻倒在地。總算鐘老三見機得快,先自躍在路邊。
  這壹來,鐘氏三兄弟盡皆駭然,鐘老大與鐘老二同時下馬,三人手中已各拿著壹件奇形兵刃。這時即將黎明,但破曉之前,有壹段短短時光天色更暗,兼之大雨雖停,滿天黑雲迄未消散,胡斐雖睜大了眼睛,仍瞧不清三人手中是什麽兵刃。
  壹人粗聲粗氣地說道:“鄂北鐘家兄弟路經貴地,未曾登門拜訪,極是失禮。請教閣下尊姓大名?”他三人聽胡斐口音稚嫩,知他年歲不大,本來絲毫沒放在心上,待見他勒推之下,竟將壹匹健馬掀翻在地,這功夫非同小可,不由得聳然動容。老大鐘兆文出口叫字號,言語中頗具禮敬。胡斐雖滑稽多智,生性卻非輕浮,聽得對方說話客氣,便道:“在下姓胡,沒請教三位鐘爺大號。”
  鐘兆文心想:“我鐘氏三雄名滿天下,武林中人誰不知聞?妳聽了‘鄂北鐘家兄弟’六字,還要詢問名號,見識可也忒淺了。”答道:“在下草字兆文,這是我二弟兆英,三弟兆能。我三兄弟有急事在身,請胡大哥讓道。胡大哥既在此處開山立櫃,我們兄弟回來,定當專誠道謝。”說著將手壹拱。以他壹個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對後輩說話如此謙恭,也算難得之極了,只因胡斐壹出手顯露了極強武功,知此人難鬥,又想他未必只孤身壹人,若另有師友在側,就更加棘手。
  胡斐抱拳還禮,說道:“鐘老師太過多禮。晚輩年輕,倪不敢當,得罪莫怪。三位可是去找那劉鶴真夫婦麽?”言語也極盡禮敬。
  這時天色漸明,鐘氏三雄已認出這眼前之人,便是適才在湘妃廟所見的鄉下少年。三兄弟互瞧了壹眼,均想:“這次可走了眼啦,原來這小子跟劉鶴真夫婦是壹路。”
  晨光裹微之中,胡斐也已瞧明白鐘氏三兄弟手中的奇形兵刃。但見鐘兆文手執壹塊尺許長的鐵牌,上面隱約刻得有字;鐘兆英拿的是根哭喪棒;鐘兆能手中的物件更加奇怪,竟是壹桿插在死人靈座上的招魂幡,在晨風之中壹飄壹蕩,模樣詭奇。三人相貌醜陋,衣著怪異,再經這三件兇險的兵刃壹襯,不用動手已令人神為之奪。胡斐只怕他們突然發難,自己可不知這三件奇門兵刃的厲害處,全神戒備,不敢稍有怠忽。
  鐘兆文道:“閣下跟劉鶴真老師怎生稱呼?”胡斐道:“在下和劉老師今日是第二次見面,素無淵源。只是見三位相逼過甚,想代他說壹個情。常言道得好:能罷手時便罷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劉老師夫婦既已受傷,三位便容讓幾分如何?”
  鐘兆英心中急躁,暗想在此耗時已久,莫要給劉鶴真乘機走了,當下向大哥使個眼色,慢慢移步,便想從胡斐身旁繞過。
  胡斐雙手壹張,說道:“三位跟劉老師有什麽過節,在下全不知情。但那劉老師有要事在身,且讓他辦完之後,三位再找他晦氣如何?那時在下事不幹己,自不敢冒昧打擾。”鐘兆文怒道:“我們就是不許他去辦這件事。妳到底讓不讓道?”
  胡斐想起劉鶴真夫婦對答之言,說那通書信幹連無數仁人義士的性命,見鐘氏三兄弟形貌兇狠,裝扮和兵刃都極盡詭異,雖不知他三人來歷,料想不見得是什麽好人,看來若不動手,此事難以善罷,哈哈壹笑,說道:“要讓路那也不難,只須買路錢三百兩銀子。”
  鐘兆英大怒,壹擺哭喪棒,上前便要動手。鐘兆文左手壹攔,說道:“二弟且慢!”探手入懷,取出四只元寶,道:“這裏三百兩銀子足足有余,便請取去。”鐘兆英叫道:“大哥,妳幹什麽?”他想鐘氏三雄縱橫荊楚,怎能對壹個後輩如此示弱?但鐘兆文知事機急迫,非趕快將劉鶴真截下不可,事有輕重緩急,胡斐這樣個無名少年,合三兄弟之力勝之不武,稍有耽擱,便誤了大事,因此聽他說要買路錢,便取三百兩銀子給他。
  這壹著可也大出胡斐的意料之外,他笑嘻嘻地搖了搖頭,並不伸手去接,說道:“多謝,多謝!鐘老師說這四只元寶不止三百兩,可是晚輩的定價只是壹百兩銀子壹位,三位共是三百兩,倘若多取,未免太不公道。這樣吧,咱們同到前面市鎮,找壹家銀鋪,請掌櫃的秤了剪開,晚輩只要三百兩,不敢多取壹分壹毫……”
  鐘氏三雄聽到此處,垂下的眉毛都豎了上來。鐘兆文將銀子往懷裏壹放,說道:“二弟、三弟,妳們先走。”向胡斐叫道:“亮兵刃吧。在下討教老弟高招。”
  胡斐見他神閑氣定,實是個勁敵,自己單刀已給袁紫衣搶走,此時赤手空拳鬥他三人,只怕難以取勝。他壹想到袁紫衣,心中微微壹甜,但隨即牙齒壹咬,心想若非妳取去我兵刃,此時也不致處此險境,見鐘兆英、兆能兄弟要從自己身側繞過,卻如何阻擋?心念動處,倏地側身搶上兩步,右拳伸出,砰的壹聲,擊在鐘兆文所乘的黃馬頭頂。這壹拳他使了重手法,附有內力,正是胡家拳譜中所傳極厲害的殺著,他以多年之功方始練成。那黃馬立時腦骨碎裂,委頓在地,壹動也不動地死了。
  這壹下先聲奪人,鐘氏三雄都是壹呆。胡斐順手抓起黃馬的馬鞍,微壹用力,馬肚帶已然迸斷,他將馬鞍擋在胸前,雙手各持壹根鐙帶,說道:“得罪了!只因在下未攜兵刃,只好借這馬鞍壹用,請三位前輩見諒。”說著左手的鐵鐙揮出,襲向鐘兆英面門,右手鐵鐙橫擊鐘兆能右脅,雙鏈齊出,攔住兩人去路。
  鐘氏三雄又驚又怒。三兄弟本來都使判官筆,但八年前敗於苗人鳳手下,引為奇恥大辱,從此棄筆不用,三人各自練了壹件奇形兵刃,八年苦練,武功大進,滿心要以新兵刃去和苗人鳳再決雌雄,豈知在這窮鄉僻壤之間,竟受這無名少年的攔阻。鐘兆文壹聲呼嘯,兆英、兆能齊嘯相應,嘯聲中陰風側惻,寒氣森森。胡斐聽了,不由得心驚,見三人舉起鐵靈牌、哭喪棒、招魂幡,分自三面攻上,當即將馬鞍護在胸前當作盾牌,雙手舞動鐵鏡,便似使著壹對流星錘,居然有攻有守。
  他拳腳和刀法雖精,卻不似袁紫衣般精通多家門派武功,這流星錘的功夫他從未練過,只仗著心靈手快,武學根底高人壹等,這才用以施展抵擋。雖說壹法通,萬法通,武學高強之士即令只壹竹壹木在手,亦能用以克敵護身,但鐘氏三雄究是壹流好手,以本身功力而論,每人均較他深厚。幸好他全然不會流星錘的招術,這才與人拆了二三十招,尚未落敗。
  鐘氏三雄見多識廣,見胡斐拿了兩只馬鐙當作流星錘使,便即著意辨認他的武功家數。見他右手馬鐙橫擊而至,心想這是山東青州張家流星錘法中的壹招“白虹貫日”,左手馬鐙也必順勢橫擊。哪知胡斐見鐘兆英的哭喪棒正自下向上挑起,頭頂露出空隙,當即抖動馬鐙,當頭壓落。鐘氏三雄心中奇怪:“這是什麽家數?”
  胡斐見鐘兆英舉棒封格,右手馬燈徑向鐘兆能掃去。三兄弟暗暗點頭,心想:“是了,原來他是陜西延州褚十錘的門下,這壹下‘揚眉吐氣’,下半招定是將雙鐙當胸直蕩過來了。”三人見過他推馬擊馬,膂力沈雄,倘若雙錘當胸直蕩,那可大意不得,當下三人各舉兵刃挺在胸間,齊運真力,要硬接硬架他這壹蕩。不料胡斐全不知“揚眉吐氣”是什麽招數,見三人舉兵刃護胸,雙鐙驀地下掠,擊向三人下盤。三兄弟嚇了壹跳:“怎麽用起‘翻天覆地’的招數來?”
  鐘兆能壹面招架,壹面叫道:“餵,太原府‘流星趕月’童老師是妳什麽人?莫非大水沖倒龍王廟麽?”原來山西太原府童老師童懷道善使流星雙錘,外號人稱“流星趕月”,跟鐘氏三雄老大鐘兆文是莫逆之交,那“翻天覆地”的招數,正是他門中的單傳絕技,別家使流星錘的決不會用。胡斐誤打誤撞,這壹招使得依稀仿佛,他聽鐘兆能相詢,笑道:“童老師是我師弟。”跟著雙接直揮過去。鐘兆能心想童老師做妳爺爺也勉強做得了,怎能是妳師弟?“呸”的壹聲,罵道:“渾小子胡說八道!”
  三人見他馬鐙的招數神出鬼沒,沒法摸準他武學師承,均自奇怪:“我們哪壹家哪壹派的流星錘沒見過?這小子可當真邪門了。”本來動手過招,若能識得對方武功家數,自能占敵機先,但鐘氏三雄連猜幾次全都猜錯,心神亂了,所使的招數竟大不管用。皆因胡斐神拳斃馬,使得三人心有所忌,否則也用不著辨認他家數門派,壹上手便各展絕招,胡斐早已糟了。
  二十余招之後,鐘氏三雄見他雙鐙的招數雖奇,威力卻也不強,於是各展八年來苦練的絕技,牌、棒、幡三件奇形兵刃的怪招源源而發。鐘兆文的靈牌是鑌鐵鑄成,走的全是剛猛路子,硬打硬砸,胡斐此時看得清楚,牌上寫的是“壹見生財”四字。鐘兆能的招魂幡卻全是柔功,那幡子布不像布,革不像革,馬鐙打上去時全不受力,但若給幡子拂中身體,想來滋味必定極不好受。鐘兆英的哭喪棒卻介乎剛柔之間,大致是桿棒的路子,又雜著鞭鐧的家數。三兄弟兵刃不同,三件兵刃的木柄仍當判官筆使,可用以點穴打穴,剛柔相濟,互輔互成。胡斐暗暗叫苦,情知再鬥下去非敗不可,突然雙掌回轉,托在馬鞍之後,向外急推。呼的壹聲響,馬鞍疾飛而前。
  鐘氏三雄急躍閃開,不知他又要出什麽怪招。
  胡斐大聲道:“晚輩本是好心勸架,不敢跟三位前輩當真動手,因此赤手空拳,沒帶兵器,使這馬鞍子怎鬥得過三位當世英雄?今日晚輩認輸。”說著閃身讓在道旁。
  鐘氏三雄明知他出言相激,但因有要事在身,不願跟他糾纏。鐘兆能便道:“好吧,下次妳取得趁手兵刃,我們再領教高招。”胡斐笑道:“我倒有個妙法,就只恐妳們不敢跟我比試。”鐘氏三雄再也忍耐不住,齊聲道:“妳劃下道兒吧!”鐘兆文道:“我兩個兄弟在這裏領教,在下卻要少陪。”說著縱身躍起。
  胡斐跟著躍起,雙手在空中壹攔。鐘兆文沒想到他身法竟如此迅捷,抖動鐵牌,迎面打去。胡斐拳腳功夫卻勝他甚多,不閃不避,身未落地,右手已跟著回轉,抓住了他右腕,輕抖急扭,鐘兆文手中鐵牌竟險些給他奪去。
  兆英、兆能齊吃壹驚,分自左右攻到,相助兄長。胡斐壹聲長笑,向後躍開丈許,順勢在道旁壹株松樹上折了根樹枝,說道:“三位前輩敢不敢試試我刀法?”
  鐘兆文這壹下雖沒給他奪去鐵牌,但手腕已給扭得隱隱生疼,更增了三分疑懼,暗想:“這少年實非尋常,我若孤身去追劉鶴真,留下二弟三弟在此,可放心不下,須得合兄弟三人之力,先料理了他。縱有耽擱,也說不得了。”鐘兆英見胡斐手中拿了壹根四尺來長的松枝,不知搗什麽鬼,眼望大哥,聽他的主意。
  鐘兆文沈住了氣,說道:“閣下要比刀法,可惜我們也沒攜得單刀,否則倒也可以奉借。”胡斐道:“咱們素不相識,自無梁子仇怨,比武只求點到為止,是也不是?”鐘兆文道:“不錯!”胡斐用左手折去松枝上的椏叉細條,只剩下光禿禿的壹根枝條,說道:“這松枝便算是壹柄刀,三位請壹齊上來。咱們話說在先頭,這松枝砍在何處,便算是鋼刀砍中了。鐘氏三雄名滿武林,說話想必算數?”
  鐘兆文見他如此托大,更是有氣,大聲道:“鐘氏三雄信義之名早著江湖,那時妳這位小兄弟可還沒出世吧?”胡斐道:“如此最好,看刀吧!”舉起松枝,刷的壹招橫砍。鐘兆英自後搶上,提棒便打。胡斐斜躍避開,松枝已斬向鐘兆能頸中。鐘兆能倒轉幡桿,往他松枝上砸去,同時鐘兆文的鐵牌也已打到。
  那胡家刀法真有鬼神莫測之變,胡斐又練得熟了,壹將那松枝當作刀使,立時著著搶攻,在三人之間穿插來去,砍削斬劈,壹根小小松枝,竟顯出了無窮威力。鐘氏三雄越鬥越奇,見他這松枝決不與三般兵刃碰撞,但乘瑕抵隙,招招都砍向自己要害。給松枝擊中雖然無礙,但有約在先,決不能讓它碰到身體。鐘兆英焦躁起來,揮棒橫掃,猛硒胡斐脛骨。他三兄弟每壹招都互相呼應,只待胡斐躍起相避,鐘兆能的招魂幡便從他頭頂蓋落,兆文的鐵牌則猛擊他右腰。哪知胡斐並不躍起,反搶步上前,直欺入懷,手起枝落,松枝已擊中鐘兆英左肩。
  這壹招迅速異常,淩厲之極,那松枝如換成了鋼刀,鐘兆英的壹條左臂不免便給卸下。這松枝的壹擊自然傷他不著什麽,但鐘兆英面色大變,叫道:“罷了,罷了!”將哭喪棒往地下壹拋,垂手退開。
  鐘兆文、鐘兆能兄弟心中寒了,牌幡舞得更緊,各施殺著,只盼能將胡斐打中,扯個平手。但過不數招,鐘兆文頸中給松枝壹拖而過,鐘兆能卻右腿上讓松枝劃了壹下。兩人相顧慘然,同時拋下兵刃。突然間鐘兆文“哇”的壹聲,噴出壹大口鮮血。
  胡斐見他們信守約言,暗想這三兄弟雖然兇惡,說話倒做得準。他自知並未下手打傷鐘兆文,他口吐鮮血,定是急怒攻心所致,心下頗感歉疾,抱拳拱手,說道:“晚輩得罪了!”鐘兆能哼了壹聲,說道:“閣下武功了得,佩服,佩服!只是年紀輕輕,不走正途。可惜了壹副好身手。”胡斐愕然道:“我怎地不走正途了?”鐘兆英怒道:“三弟,還跟他說些什麽?”扶起鐘兆文騎上馬背,牽著韁繩便走。
  三件奇門兵刃拋在水坑之中,誰都沒再去拾。
  
  胡斐見三人掉頭不顧而去,地下剩下壹匹死馬,三件兵刃,心中頗有感觸,瞧了好壹陣子,這才回向古廟。
  走進廟中,前殿後殿都不見劉鶴真夫婦,知他二人已乘機遠去,想起剛才做了壹件好事,不禁自感得意,又想:“那苗人鳳不知住在何處?此人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武功不知如何了得?”這人與自己過世了的父親有莫大關連,當日商家堡壹見,自己拳經刀譜的頭上兩頁,也是憑著他的威風才得從閻基手中取回,此後時時念及,此刻很想跟著劉鶴真夫婦去瞧瞧,但說不定袁紫衣去而復回,又說不定她回來是找尋自己,竟舍不得就此遠離這湘妃神廟。
  他低頭尋思,又從故道而回,走到適才與鐘氏三雄動手之處,見地下的三件奇門兵刃已然不見,那匹死馬卻兀自橫臥在地。他大是奇怪:“我這壹來壹去,只片刻間的事,這時天色尚早,不會有過路之人順手撿了去,難道鐘氏兄弟去而復回麽?”
  他在四處巡視,不見有異,壹路察看,終於在離相鬥處十余丈的壹株大樹幹上,看到壹個汙泥的足印。這足印離地壹丈有余,印在樹幹不向道路的壹面,若非細心檢視,決不會看到。足印的汙泥甚濕,當是留下不久,而足印的鞋底纖小,又顯是女子鞋印。
  他心中壹動:“難道是她?我和鐘氏三雄相鬥之時,她便躲在樹上旁觀?”想到這裏,壹顆心怦怦亂跳,立即縱身而起,攀住壹根樹幹翻身上樹,果然在壹根橫枝之上,又見到兩個並列的女子濕泥足印,在橫枝之旁,卻有壹根粗大樹枝給踏斷了,斷痕甚新。他反感疑惑:“倘若是袁姑娘,以她輕身功夫,決不會踏斷這根樹枝。”再攀上看時,只見另壹根橫枝上又有兩只並列的男子腳印。他心中疑竇立時盡去,卻不由得壹陣失望,壹陣悵惘:“原來是劉鶴真夫婦在這裏偷看。”
  然而心中剛明白了壹個疑竇,第二個、第三個疑竇跟著而來:“他二人身負重傷,怎能躥高躲在此處,我竟絲毫沒察覺?鐘氏三雄既去,他們怎又不出聲跟我招呼?”轉念壹想:“啊,是了。他們本來只道我不會武藝,但忽見我打敗鐘氏三雄,心中起疑,只怕我於他們不利,因此不敢露面。江湖間風波險惡,處處小心在意,原是前輩風範。又何況他們有要事在身,怎能大意?”
  想到這裏,便即釋然,見兩排帶泥足印在草叢間向東北而去,他起了好奇之心,順著足印向前追蹤,心中又生妄念:“我這般跟蹤,說不定運氣好,竟又能碰到袁姑娘。”
  整夜大雨之後遍地泥療,這壹男壹女足印清晰,跟隨毫不費力,見兩對足印始終避開道路,在草叢間曲曲折折穿行。跟了壹個多時辰,到了壹個小市鎮,鎮外足跡雜沓,再也分不清楚了。
  胡斐心想:“他二人餓了壹晚,此時必要打尖,倘若他們只買些饅頭點心,便穿鎮而去,就不易追尋了。”在鎮口的山貨店裏買了壹件蓑衣、壹頂鬥笠,穿戴起來,將大半張臉都遮住了,走到鎮上幾家飯店和騾馬行去探視。
  瞧了幾家都不見影蹤,這市鎮不大,轉眼便到鎮頭,正要回身去買飯吃,忽聽壹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大嫂,有針線請相借壹使。”正是劉鶴真之妻的聲音。
  他低頭從鬥笠下斜眼看去,見話聲是從壹家民居中發出,心想:“他夫婦怕敵人跟蹤,是以不敢住店。”又想:“瞧他們這等嚴加防備的模樣,只怕除了鐘氏兄弟,尚有極厲害的對頭。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索性暗中保護,務必讓他們將書信送到苗大俠手中。”回頭不到七八家門面,正是壹家小客店,便要壹間房住了,壹直註視劉鶴真借住的那家人家。
  直到傍晚,劉鶴真夫婦始終沒再露面。胡斐心想:“前輩做事當真仔細,他們定要待天黑透了方才啟程。”壹面監視,心中又甚焦急:“不知袁姑娘會不會回去湘妃廟找我?”待到二更天時,望見劉鶴真夫婦從那民居中出來,疾奔出鎮,腳步迅捷,顯然身上並未受傷。
  胡斐心想:“原來他們先前的受傷全是假裝,不但瞞過了鐘氏兄弟,連我也給瞞過了。”他躍出窗戶,跟隨在後,見劉鶴真腋下挾著個長長包裹,不知包著什麽東西。他輕身功夫比劉鶴真高明得多,悄悄跟隨,劉氏夫婦毫不知覺。跟著二人走了五六裏路,來到孤零零的壹所小屋之前,只見劉鶴真打個手勢,命妻子藏在樹後,走上幾步,朗聲道:“金面佛苗大俠在家麽?有朋友遠道來訪。”
  稍過片刻,只聽屋中壹人說道:“是哪壹位朋友?”話聲並不十分響亮,胡斐聽在耳中只覺又蒼涼,又醇厚。
  劉鶴真道:“小人姓鐘,奉鄂北鬼見愁鐘氏兄弟之命,有要函壹通送交苗大俠。”胡斐大是驚奇:“怎麽那信是鐘氏兄弟的?他們卻何以又要攔阻?”
  只聽苗人鳳道:“請進吧!”屋中點起燈火,呀的壹聲,木門打開。胡斐伏在壹株栗樹之後,但見壹個極高極瘦的人影站在門框之間,頭頂幾要碰到門框,右手執著壹只燭臺。劉鶴真拱手行禮,走進屋中。
  胡斐待兩人進屋,悄悄繞到左邊窗戶下偷瞧。苗人鳳問道:“另外兩位不進來麽?”劉鶴真心道:“哪裏還有兩位?”口中含糊答應。
  胡斐聽得苗人鳳說“另外兩位”,心中壹驚:“這苗人鳳果然厲害之極,我腳步聲雖輕,他卻早知共有三人同來。”心想在此偷看,他也必定知覺,正想退開,忽聽劉鶴真道:“鐘氏兄弟八年前領教了苗大俠的高招,佩服得五體投地,現下另行練了三件兵刃,特命小人先送給苗大俠瞧瞧,以免動手之際,苗大俠說他們兵刃怪異,占了便宜。”打開包裹,嗆啷啷幾聲響,將三件兵器抖在桌上。
  胡斐覺得他的舉動越來越不可思議,俯眼到窗縫上向內張望,見桌上三件兵器正是那鐵靈牌、哭喪棒和招魂幡,兵刃上泥汙斑斑,兀自未擦幹凈。
  苗人鳳哼了壹聲,向三件兵刃瞧了壹豳,並不答話。劉鶴真從懷裏摸出壹封書信,雙手遞上,說道:“請苗大俠拆看,小人信已送到,這便告辭。”說著雙手壹拱,就要退出。苗人鳳接過信來,說道:“慢著。我瞧信之後,煩妳帶句回話。”撕開封皮,取出信來。
  胡斐乘苗人鳳看信,仔細打量他形貌,見他比之數年前在商家堡相見之時,似已老了許多,臉上神色也頗為憔悴。苗人鳳看著書信,雙眉登豎,眼中發出憤怒之極的光芒。胡斐瞧得害怕,正想退開,突見他雙手抓住書信,嗤的壹下,撕成兩半。
  書信壹破,忽然間他面前出現壹團黃色濃煙,苗人鳳叫聲:“啊喲!”雙手揉眼,臉現痛苦之色。劉鶴真急縱向後,躍出丈余。
  變故起於俄頃,但便在這壹霎之間,胡斐心中已然雪亮:“原來這劉鶴真在信中暗藏毒藥,毒害苗大俠的雙目。”他大叫:“狗賊休走!”飛身向劉鶴真撲去。
  劉鶴真挫膝沈肘,從腰間拔出鏈子槍,回手便戳。胡斐愧怒交攻,側身閃避,伸手去奪他鏈子槍,猛覺背後風聲勁急,壹股剛猛無比的掌力直撲自己背心,只得雙掌反擊,運力相卸。
  他知苗人鳳急怒之下,掌力定然非同小可,不敢硬接硬架,使出趙半山所授的太極拳妙術“陰陽訣”,想卸開對方掌力。豈知雙手與對方手掌甫接,登時眼前壹黑,胸口氣塞,連退三步,苗人鳳的掌力只卸去了壹半,余壹半還是硬接了。胡斐叫道:“苗大俠,我幫妳拿賊……”兩人這壹交掌,劉鶴真已乘空溜走。
  苗人鳳只覺雙目劇痛,宛似數十枚金針同時攢刺,他與胡斐交了壹招,覺得此人武功甚強,實是勁敵,不由得暗自心驚,胡斐那句“我幫妳拿賊”的話竟沒聽真。他先前雙目陡遭毒害,劇痛之際,也沒留神胡斐那句“狗賊休走!”的怒喝,否則也不致向胡斐背心猛擊壹掌。
  胡斐眼見劉鶴真夫婦往西逃去,正要拔步追趕,忽見大路上三人快步奔來。聽了腳步之聲,不用瞧面目,便知是鐘氏三雄了。
  
  胡斐回過頭來,見苗人鳳雙手按住眼睛,臉上神情痛楚,待要上前救助,又怕他突然發掌,朗聲說道:“苗大俠,我雖不是妳朋友,可也決不會加害,妳信也不信?”
  這幾句話說得極是誠懇。苗人鳳雖未見到他面目,自己又剛中了奸人暗算,雙目痛如刀剜,但壹聽此言,自然而然覺得這少年絕非壞人。真所謂英雄識英雄,片言之間,已然意氣相投,說道:“妳給我擋住門外奸人。”他不答胡斐“信也不信?”之問,但叫他擋住外敵,那便是當他至交好友壹般。
  胡斐胸口壹熱,但覺這話豪氣幹雲,若非胸襟寬博的大英雄大豪傑,決不能說得出口,當真是有白頭如新,有傾蓋如故,苗人鳳只壹句話,胡斐便甘願為他赴湯蹈火。見鐘氏三兄弟相距屋門尚遠,拿起燭臺,奔至後進廚房中,拿水瓢在水缸中舀了壹瓢水,遞給苗人鳳,道:“快洗眼睛。”
  苗人鳳眼睛雖痛,心智仍極清明,聽得正面大路上有三人奔來,另有四個人從屋後躥上屋頂。他接過水瓢,走進內房,先在床上抱起了小女兒,這才低頭到水瓢中洗眼。這毒藥實是猛惡之極,經水壹洗,更加劇痛透骨鉆心。
  那小女孩睡得迷迷糊糊,說道:“爹爹,妳同蘭兒玩麽?”苗人鳳道:“嗯,乖蘭兒,爹抱著妳,別睜開眼睛,好好地睡著。”那女孩道:“那老狼真的沒吃了小白羊嗎?”苗人鳳道:“自然沒有,獵人來了,老狼就逃走啦!”那女孩安心地嘆了口氣,將臉蛋兒靠在父親胸口,又睡著了。胡斐聽他父女倆對答,微微壹怔,隨即明白,女孩在睡覺之前,曾聽父親說過老狼想吃小白羊的故事,在睡夢之中兀自記著。
  此時鐘氏兄弟距大門更加近了,只聽得噗噗兩聲,兩個人從屋頂躍入了院子。胡斐關上大門,拖過桌子頂住,叫鐘氏兄弟不能立即入屋,以免前後受攻,跟著左手揮出,燭火熄滅。躍入院子的兩人見屋中沒了火光,不敢立時闖進。
  苗人鳳低聲道:“讓他們都進來。”胡斐道:“好!”取出火刀火石,又點燃了蠟燭,將燭臺放在桌上。只聽得大門外鐘兆文叫道:“鄂北鐘兆文、兆英、兆能三兄弟拜見苗大俠,有急事奉告。”苗人鳳“哼”了壹聲,並不理睬。
  院子中的兩人壹人執刀、另壹人拿著壹條三節棍,見苗人鳳雙目緊閉,睜不開來,知計已得售,同時搶進屋去,但震於“打逍天下無敵手”的威名,不敢貿然進襲。那持刀人向屋上壹招手,叫道:“他眼睛瞎了!”屋上兩人大喜,壹齊躍下。
  胡斐瞧這兩人身手矯捷,比先前兩人強得多,身形閃動,搶到了新來兩人背後,雙掌推出,喝道:“進去!”這壹推力道剛猛,兩人不敢硬接,向前急沖幾步,跨過門檻,進了客堂。
  胡斐守在邊門之外,輕輕吸壹口氣,對準燭火猛力吐出,波的壹聲響,壹股勁氣激射而去,壹丈多外的燭火登時又熄了。客堂中黑漆壹團。
  來襲的四人嚇了壹跳,壹怔之下,各挺兵刃向苗人鳳攻了上去。
  那女孩睡在苗人鳳懷中,轉過了身,問道:“爹,什麽聲音?是老狼來了麽?”苗人鳳道:“不是老狼,只是四只小耗子。”聽到兵刃劈風之聲襲向頭頂,中間夾著鎖鏈扭動的聲音,知是三節棍、鏈子槍壹類武器,怕兵刃拐彎,右手倏地伸出,抓住三節棍的棍頭壹抖,那人“啊”的壹聲,手臂酸麻,三節棍已然脫手。苗人鳳順手揮出,啪的壹響,擊在他腰眼。那人立時閉氣,暈了過去。
  其余三人兩個使刀、壹人使壹條鐵鞭,默不做聲地分從三面攻上。三人知苗人鳳視力已失,全憑聽覺辨敵,便不敢稍有聲響。
  那女孩道:“爹,耗子會咬人麽?”苗人鳳道:“耗子想偷偷摸摸地來咬人,不過見到老貓,耗子便只好逃走了。”那女孩道:“什麽聲音響?是刮大風嗎?爹,是不是要下雨了?”苗人鳳道:“是啊!待會兒還要打雷呢!”那女孩道:“雷公菩薩只打惡人,不打好人,是不是?”苗人鳳道:“是啊!雷公菩薩喜歡乖女孩兒。”苗人鳳左手護抱女兒,右手拆解三般兵刃,口中和女兒壹問壹答,竟沒將身旁三個敵人放在心上。
  那三人連出狠招,都給苗人鳳伸右手搶攻化解。壹個使刀的害怕起來,叫道:“風緊,扯呼!”轉身出外,沖到門邊時,胡斐左腿掃出,將他踢倒在地,順手奪過了他手中單刀。
  苗人鳳道:“乖寶貝,妳聽,要打雷啦!”壹拳擊出,正中那使鐵鞭的下顎,砰的壹聲,這人飛了起來,越過胡斐頭頂,摔入了院子。另壹個使刀的武功最強,手腳滑溜,苗人鳳連發兩拳,竟都給他避開。苗人鳳生怕驚嚇了女兒,坐在椅上,並不起身追出。
  那人這時已明白苗人鳳眼睛雖瞎,自己可奈何他不得,又知守在門口那人也是個厲害腳色,自己困入小屋,變成了甕中之鱉。突然揮刀向苗人鳳猛砍,乘他側身避讓,閃身進了臥室。他晃亮火折,點燃床上紗帳,從窗中躥出,上了屋頂。
  紗帳著火極快,轉瞬之間,已濃煙滿屋。
  鐘兆文在門外叫道:“苗大俠,我三兄弟是來找妳比武較量,但此時決不乘人之危,妳放心便是。”鐘兆英見窗中透出火光,叫道:“起火,起火!”鐘兆能叫道:“賊子如此卑鄙。大哥、二哥,咱們先救火要緊。”三兄弟躍上屋頂。
  胡斐知鐘氏兄弟武功了得,非適才四人可比,苗人鳳本事再強,總是雙目不能見物,懷中又抱著女兒,定難抵敵,須得自己出手助他打發,大聲喝道:“無恥奸徒,不許進來!”
  那女孩道:“爹,好熱!”苗人鳳推開桌子,右足踢出,門板向外飛出四五丈。他抱著女孩踏出大門,向屋頂上的鐘氏兄弟招招手,說道:“下來動手便是。”他怕驚嚇了女兒,雖對敵人說話,仍低聲細氣。心中不自禁想到:八年之前,也是與鐘氏三雄對敵,也是屋中起火,也是自己身上有傷,只是陪著自己的卻不是女兒,而是後來成為自己妻子的姑娘。不,她沒陪,是在危急之際先逃出去了……
  胡斐見火勢猛烈,轉眼便要成災,料想苗人鳳必可支持得壹時,倒是先救火要緊,拋下單刀奔進廚房,見竈旁並列著三只七石缸,缸中都肥著清水,伸臂抱住了壹只,喝壹聲:“起!”壹只裝了五六百斤水的大缸竟給他抱了起來。饒是他此時功力已臻壹流好手之境,也不禁腳步蹣跚。他不敢透氣,奮力將水缸抱到臥室之外,連缸帶水,壹並擲了進去。火頭給這缸水壹澆,登時小了,但兀自未熄。
  胡斐又去抱了壹缸水,走到臥室門外,正要奮力擲出,忽聽背後呼的壹響,有人偷襲。原來先前為他踢倒的那人拾起地下單刀,向他背心砍落。胡斐雙手抱著水缸,無法擋格躲閃,便反腳向後勾踢。這壹踢怪異之極,當年閻基學得這壹招,連馬行空這等著名武師都難拆解,胡斐反腳踢出,正中那人小腹。那人連刀帶人飛了起來,掠過胡斐頭頂,跌人他抱著的水缸。
  他抱著那口裝滿了水的七石缸本已十分吃力,手上突然又加了壹百五六十斤重量,如何支持得住?順手推出,水缸連人帶水壹齊撞人火中。水缸破裂,只割得那人滿身是傷,好在火頭淋熄,才不致葬身火窟。
  胡斐將火救熄,正要出去相助苗人鳳,忽聽屋後傳來大聲喝罵,又有拳打足踢之聲,有兩人鬥得極是激烈,聽那喝罵的聲音,卻是劉鶴真所發,只聽他喝道:“好奸賊,給我上這個惡當!”
  胡斐心想:“他在跟誰動手?此人是罪魁禍首,說什麽也得將他抓住。”從後門奔將出去,只見劉鶴真正和壹人近身糾纏,赤手廝打。這人便是縱火的那人。胡斐大是奇怪,心想今日之事當真難解,這兩人明明是壹路,怎麽自相火拼起來了?反正兩個都不是好人,縱身而前,施展大擒拿手,抓下去擒住了兩人後心要穴。兩人正自惡鬥,分不出手相抗,否則二人武功都頗不弱,也不能給他壹拿便即得手。
  胡斐側耳沒聽到大門外有相鬥的聲音,生怕苗人鳳目光不便,遭了鐘氏兄弟毒手,眼見身旁有壹口井,壹手壹個,將劉鶴真和那人都投入井中,又到廚房中抱出第三口大缸壓在井上,這才繞過屋子,奔到前門。
  但見鐘氏兄弟已躍在地下,與苗人鳳相隔七八丈,手中各拿著壹對判官筆,卻不欺近動手。胡斐道:“苗大俠,我給妳抱孩子。”
  苗人鳳正想自己雙目已瞎,縱然退得眼前鐘氏三兄弟,但“打遍天下無敵手”這外號太惡,生平仇家無數,只要江湖上壹傳開自己眼睛瞎了,強仇紛至沓來,那時如何抵禦?性命勢必難保,那也罷了,只放心不下這個嬌女。他以耳代目,聽得胡斐卻敵救火,幹凈利落,智勇兼全,這人素不相識,竟如此義氣,女兒實可托付給他,問道:“小兄弟,妳尊姓大名,與我可有淵源?”
  胡斐心想我爹爹不知到底是不是死在他的手下,此刻不便提起,說道:“丈夫結交,但重義氣,只須肝膽相照,何必提名道姓?苗大俠倘若信得過,在下便粉身碎骨,也要保護令愛周全。”
  苗人鳳道:“好,苗人鳳獨來獨往,生平只有兩個知交,壹位是遼東大俠胡壹刀,另壹位便是妳這個不知姓名、沒見過面的小兄弟。”說著抱起女兒,遞了過去。
  胡斐雖與他壹見心折,但唯恐他是殺父仇人,恩仇之際,實所難處,待聽他說自己父親是他生平知交,心頭壹喜,雙手接過女孩,見她約莫七八歲年紀,生得甚是嬌小,抱在手裏,又輕又軟,淡淡星光之下見她合眼睡著,呼吸低微,嘴角邊露著壹絲微笑。
  鐘氏三雄見胡斐也在此處,又與苗人鳳如此對答,都感奇怪。
  苗人鳳斯下壹塊衣襟,包在眼上,雙手負在背後,低沈著嗓子道:“無恥奸賊,壹齊上吧。我女兒睡著了,可莫大聲吵醒了她。”
  鐘兆文踏上壹步,怒道:“苗大俠,當年我徒兒死在妳手下,我兄弟來跟妳算賬,後來得知我徒兒覬覦別人利器,行止不端,死有應得,這事還得多謝妳助我清理門戶。”苗人鳳“哼”了壹聲,道:“說話小聲些,我聽得見。”
  鐘兆文怒氣更增,大聲道:“那時妳腿上受傷,我三兄弟仍非敵手,心中不服,苦練了八年武功之後,今日再來討教。在途中得悉有奸人要對妳暗算,我兄弟兼程趕來,要請妳提防。眼下奸人已去,妳肯不肯賜教,但憑於妳,卻何以口出惡言?又為何自縛雙眼,難道我鐘氏三雄如此不肖,妳連壹眼都不屑瞧麽?還是妳自以為武功精絕,閉著眼睛也能打敗我三兄弟?”
  苗人鳳聽他語氣,似乎並不知自己雙目中毒,沈著嗓子道:“我眼睛瞎了!”
  鐘兆文大驚,顫聲道:“哎喲,這可錯怪了妳苗大俠。我兄弟苦練八年,武功也沒什麽長進,跟妳討教之事,那不用提了。妳可知韋陀門有個劉鶴真嗎?適才妳打走的那些人中,並沒他在內。此人壹兩日內,定會來訪。苗大俠妳眼睛不便,此人來時,務須小心在意。”
  胡斐插口問道:“鐘大爺,那劉鶴真下毒之事,妳當真不知情麽?”鐘兆文道:“妳跟苗大俠到底是友是敵?咱們要阻截那劉鶴真,妳何以反極力助他?”胡斐道:“此事說來慚愧,其中原委曲折,小弟也弄不明白。好在那劉鶴真已給小弟擒住,壓在後面井中。咱們壹問便知端的。”轉頭問苗人鳳:“鐘氏三兄弟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鐘兆英冷冷地道:“我們既不行俠仗義,又不恤孤濟貧,算什麽好人?”苗人鳳道:“鐘氏三雄並非卑鄙小人。”三兄弟聽了苗人鳳這句品評,心中大喜。當真是壹言之褒,榮於華聚,三張醜臉都顯得又歡喜、又感激。
  兆英、兆能兄弟倆繞到屋後,擡開井上水缸,喝道:“跳上來吧!”只聽得井中哼哼唧唧,竟有兩個人的聲音,砰的壹響,又是啪的壹聲,還夾著稀裏嘩啦的水聲,那兩人似乎正在廝打。在這井中壹個人轉折都是不便,兩人竟擠著互毆,狼狽之情,可想而知。鐘兆英將井邊的吊桶垂了下去,喝道:“抓住吊桶,我吊妳們上來。”覺得繩上壹緊,下面已經抓住,使勁收繩,果然濕淋淋地吊起兩人。
  劉鶴真腳未著地,揮掌便向另壹人拍了過去。那人武功不及他,在井中已吃了不少苦頭,給他按著喝飽了水,已然昏昏沈沈。鐘兆英眼見這壹掌能致他死命,忙伸手格開。鐘兆能壹對判官筆分點兩人後心,喝道:“要命的便不許動。”兄弟倆將兩人抓到屋中。
  這時胡斐已將那女孩交回給苗人鳳,點亮了燭臺。臥室中燒得壹塌糊塗,滿地是水,竟沒立足處。苗人鳳將女兒放在廂房中自己床上,回身出來時,鐘氏兄弟已將劉鶴真和另壹人抓到。苗人鳳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韋陀雙鶴’的名頭,我二十多年前便已聽到過。劉老師和萬老師兩位,江湖上的聲名可挺不壞啊。”
  劉鶴真道:“苗大俠,我上了奸人的當,追悔莫及。妳眼睛的傷重麽?”鐘氏三兄弟壹齊“啊”的壹聲。他們不知苗人鳳眼睛受傷,原來還只適才之事。
  苗人鳳不答,向那使刀之人說道:“妳是田歸農的弟子吧?天龍門的武功也學到七成火候了。”那人正是田歸農的二弟子,名叫張雲飛,他嚇得魂不附體,雙膝跪倒,連連叩頭,說道:“苗大俠,小人是受命差遣,概不由己,請妳老人家高擡貴手。”猛地裏“哇、哇”兩聲,吐出幾口水來。
  劉鶴真罵道:“奸賊,妳騙得我好苦!”撲上去又要動手。鐘兆文伸手壹攔,道:“有話好好說,到底是怎地?”
  劉鶴真也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因上了別人大當,這才氣急敗壞,難以自制,給鐘兆文這麽壹攔,想起自己既做了錯事,又給人拋在井裏,弄得如此狼狽,實是生平奇恥大辱,眼前壹黑,頹然坐倒,說道:“罷了,罷了!苗大俠,真正對妳不住。”
  苗人鳳道:“壹個人壹生之中,不免要受小人的欺騙,那又算得了什麽?定是這人騙妳來送信給我了。”他雙目中毒,顯已瞎了,說話卻仍如此輕描淡寫,胡斐和鐘氏兄弟都好生佩服,均想如此定力,人所難及。
  劉鶴真道:“這人我是在衡陽執葉莊上識得的。這張雲飛說以前受過萬師弟的恩惠,得知萬師弟的死訊後十分難過,趕來吊喪。”苗人鳳道:“萬鶴聲老師過世了?”劉鶴真道:“是啊。我見這姓張的說話誠懇,他又著意和我結納,也就沒起疑心,兩人結伴北上。他在途中見到鐘氏三雄,顯得很是害怕,當晚在客店中我和他同室而睡,聽得他說起夢話來,說什麽這封信若不送到,不免要害了無數仁人義士的性命。我想此事不能袖手旁觀,便用言語探問。他說:‘劉老師,我見妳跟朝廷的侍衛為難,大是英雄豪傑,這件事也不用瞞妳。’取出壹封信來,說必須送到金面佛苗大俠手中,請他出手相救,否則有幾十位義士要給朝廷害死。”
  苗人鳳不置壹詞。劉鶴真續道:“這姓張的奸賊又說,鐘氏三雄與苗大俠有仇,定要設法截阻。他不是鐘氏三雄敵手,請我相助壹臂之力。我想這件事義不容辭,當下壹力承當,但途中和鐘氏三雄壹交手,我老兒栽了筋鬥。後來內人王氏趕到相助,仍然不敵。也是事當湊巧,在湘妃廟中遇上了這位小兄弟。我在楓葉莊上曾得他之助,後來又見他連顯身手,武功高強。我夫婦便假裝受傷,安排機關,請他阻擋鐘氏三雄。這位小兄弟果然上了我當,我卻又上了這奸賊的當。”說著圓睜雙目,髭須翹動,氣憤難平。
  胡斐默想經過,心道:“這人的話倒似不假,原來我和袁姑娘壹路上之事,有許多都給他瞧見了。”想到此處,臉上微微壹熱,瞥眼見到桌上放著的三件兵刃,問道:“那妳拿了鐘氏三雄的兵刃,又來幹嗎?”
  劉鶴真道:“鐘氏三雄前來尋仇,苗大俠多半不知。我先給他報個訊息,叫他好有所防備。送這兵刃前來,是取信的意思。至於我說這封信是鐘氏兄弟叫我送來,那是說給妳小兄弟聽的。我知妳緊緊跟隨在後,怕妳不利於我,這麽壹說,盼妳疑惑難明,便不會貿然動手了。反正苗大俠壹看信便知端的,豈知,豈知……”胸口氣塞,再也說不下去了。
  鐘兆文道:“我兄弟無意之中,聽到了這姓張的與同夥說話,得知了他的奸媒,又見劉老師跟他鬼鬼祟祟,定是要同來暗算苗大俠,是以全力阻截,想不到中間尚有這許多過節。苗大俠,妳眼睛怎麽受的傷?”苗人鳳不答,蒲扇般的大手揮了揮,淡然道:“過去之事,不用提了。”
  胡斐四下察看,尋找他撕破的信箋,果見兩片破紙尚在屋角落中,有壹半已給浸濕。他怕紙上仍有劇毒,不敢去拿,放眼望去,見紙上只寥寥三行宇,每個字都有核桃大小。他眼光在兩片破紙上掃來掃去,見那信寫道:人鳳我兄:令愛資質嬌責,我兄壹介武夫,相處甚不適宜,有誤令愛教養。茲命人相迎,由弟及其母撫養可也。
  弟田歸農頓首
  苗人鳳對這女兒愛逾性命,田歸農拐誘了他妻子私奔,這時竟然連女兒也想要了去,叫他如何不怒?自然順手撕信,毒藥暗藏在信籠的夾層之中,信笑壹破,立時飛揚,再快的身手也躲閃不了。田歸農這條毒計,可算得厲害之極。胡斐回想昔年在商家堡中所見苗人鳳、苗夫人、苗家小女孩以及田歸農四人之間的情狀,恨不得立時去找到田歸農,壹刀殺了。
  劉鶴真越想越氣,喝道:“姓張的,妳就是奉了師命,要暗算苗大俠,自己送信來便是,何以偏偏瞧上了我姓劉的?”
  張雲飛囁嚅道:“我怕……怕苗大俠瞧破我是天龍門弟子,有了提防……又害怕……害怕苗大俠的神威……”劉鶴真恨恨地道:“妳怕萬壹奸計敗露,逃走不及。好小子,好小子!”他轉頭向苗人鳳道:“苗大俠,我向妳討個情,這小子交給我!”
  苗人鳳緩緩地道:“劉老師,這種小人,也犯不著跟他計較。張雲飛,這院子中還有妳的兩個同伴,受傷都不算輕,妳帶了他們走吧。妳去跟妳師父說……”他尋思要說什麽話,沈吟半晌,揮手道:“沒什麽可說的,妳走吧!”
  張雲飛只道這次弄瞎了苗人鳳雙眼,定然性命難保,豈知他寬宏大量,竟不追究,當真大出意料之外,心中感激,當即跪倒,連連磕頭。他同來壹共四人,原想乘苗人鳳眼瞎後將他害死,再劫走他女兒,不料到竟有胡斐這樣壹個好手橫加幹預,使他們的毒計只成功了第壹步。給胡斐摔入臥室、遍身鱗傷那人已乘亂逃走,另外給苗人鳳用三節棍及拳力打傷的兩人傷勢極重,壹個暈著兀自未醒,壹個低聲呻吟,有氣無力。
  劉鶴真尋思:“苗人鳳假意饒這三人,卻不知要用什麽毒計來折磨他們?”他久歷江湖,曾見許多人擒住敵人後不即殺死,要作弄個夠,使得敵人痛苦難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才慢慢處死。見張雲飛扶起受傷的兩個師弟,壹步步走出門外,逐漸遠去,苗人鳳始終沒有出手,眼見三人已隱沒在黑暗之中,忍不住說道:“苗大俠,可以捉回來啦,那姓張的小子手腳滑溜,再放得遠,只怕當真給他走了!”苗人鳳淡淡地道:“我饒他們去了,又捉回來做甚?”他微微壹頓,說道:“他們和我素不相識,是別人差遣來的。”
  劉鶴真又驚又愧,霍地站起,說道:“苗大俠,我劉鶴真素不負人,今日沒生眼珠,累妳不淺。”左手壹擡,食指筆直挺出,戳向自己右眼。
  胡斐忙搶過去,伸手想格,終究遲了壹步,見他直挺挺地站著,臉上壹行鮮血流下,右眼已給自己戳瞎了。鐘氏兄弟大驚,壹齊驚呼站起。苗人鳳道:“劉老師何苦如此?在下毫沒見怪之意。”劉鶴真哈哈壹笑,手臂壹抖,大踏步走出屋門,順手在道旁折了壹根樹枝,點著道路,徑自去了。過不多時,只聽壹個女子聲音驚呼起來,卻是他妻子王氏。屋中五人均覺慘然,萬料不到此人竟剛烈至此。
  苗人鳳怕胡斐也有自疚之意,說道:“小兄弟,妳答允照顧我女兒,可別忘了。”胡斐知他心意,昂然道:“做錯了事,應當盡力設法補救。劉老師自毀肢體,心中雖安,卻無益於事。”鐘兆文嘆道:“不錯!但這位劉老師也算得是位響當當的好漢子!”
  五人相對而坐,良久不語。過了好壹會兒,胡斐道:“苗大俠,妳眼睛怎樣?再用水洗壹洗吧!”苗人鳳道:“不用了,只痛得厲害。”站起身來,向鐘氏三雄道:“三位遠來,無以待客,當真簡慢得緊。我要進去躺壹躺,請勿見怪。”
  鐘兆文道:“苗大俠請便,妳家不用客氣。”三兄弟打個手勢,分在前門後門守住,只怕田歸農不肯就此罷手,又再派人來襲。
  胡斐手執燭臺,跟著苗人鳳走進廂房,見他躺上了床,取被給他蓋上。那小女孩在裏床睡得甚沈,這壹晚屋中吵得天翻地覆,她竟始終不知。
  胡斐正要退出,忽聽腳步聲響,有人急奔而來。鐘兆能喝道:“好小子,妳又來啦!”接著當的壹聲,兵刃相交。張雲飛的聲音叫道:“我有句話跟苗大俠說,實無歹意。”鐘兆能低聲道:“苗大俠睡了,有話明天再說。”
  張雲飛道:“好,那我跟妳說。苗大俠大仁大義,饒我性命,這句話不能不說。苗大俠眼中所染毒藥,是斷腸草粉末,是我師父從毒手藥王那裏得來的。小人壹路尋思,若求毒手藥王救治,或能解得。我本該自己去求,只不過小人是無名之輩,這事決計無力辦到。”鐘兆能“哦”的壹聲,接著腳步聲響,張雲飛又轉身去了。
  胡斐壹聽大喜,從廂房飛步奔出,高聲問道:“這位毒手藥王住在哪裏?”鐘兆文道:“他在洞庭湖畔隱居,不過……不過……”胡斐道:“怎麽?”鐘兆文低聲說道:“求這怪人救治,只怕不易。”胡斐道:“咱們好歹也得將他請到。他要什麽便給他什麽。他如要的錢多,咱們壹時給不起,就欠下了饅慢地還。”他說這話時,已想到要用趙半山所給的大紅花,向江湖人物去借錢。
  鐘兆文搖頭道:“難便難在他什麽也不要。”胡斐道:“軟求不成,那便蠻來。”鐘兆文沈吟不語。胡斐道:“事不宜遲,小弟這便動身。煩請三位在這裏守護,以防再有敵人前來,行嗎?”他奔回廂房,向苗人鳳道:“苗大俠,我給妳請醫生去。”
  苗人鳳搖頭道:“請毒手藥王麽?只怕是徒勞往返,小兄弟,不用去了。”
  胡斐道:“不,天下無難事!”說著轉身出房,問道:“三位鐘爺,這位藥王叫什麽名字?請問他住的地方怎麽去法?”鐘兆文道:“好,我陪妳走壹遭!他的事咱們路上慢慢再說。”對兆英、兆能二人道:“二弟、三弟,妳們在這裏瞧著。”鐘兆英、兆能兩人臉上微微變色,均有恐懼之意,隨即同聲道:“大哥千萬小心。”
  事在迫切,胡鐘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向北疾奔。天明後在市集上各買了壹匹馬,上馬急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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